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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回 他就像一口 ...

  •   长久的分离,许给他们的只有这一个静谧的午后。业已入秋,窗外的蝉鸣似有若无。孟祁佑拥着窦红线,听她小声抽泣,听她嚎啕大哭,随她无声下泪。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安抚“别怕,我不会丢下你”。而在经历了出逃、对质、重逢、发泄之后,窦红线逐渐在他怀里沉沉地睡去。她情愿这一睡再不要醒来。
      醒来时,孟祁佑已离开,正是傍晚时分。李妈妈为她准备了她最爱的一众吃食。窦红线小时候每次想阿娘了,哭得撕心裂肺。她就烧上一堆好吃的,小孩子忘性大,嘴里有好吃的,娘也不要了。等吃完了已经忘了为什么哭。
      窦红线看着一桌子菜,直拍手:“还是李妈妈最懂我的心了”她手里抓着一只肉包,大口大口地吞着李妈妈夹到碗里的菜,塞得满嘴鼓鼓地还要冲李妈妈笑:“好吃”
      “这才多久没见,你就瘦成这样”李妈妈却心疼地不行,“我怎么向将军交代……”
      窦红线一愣,眼里的水汽蓦地直逼上来,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腰身纤细,大长腿这是时尚,我要引领。”
      “豆豆,只有你过得好,将军才能放心”李妈妈知她安慰自己,又想起了什么,“孟世子……呵,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我到这里的这段时日,他每天都会来这,问我缺什么需要什么。我看他时常坐在小池边,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里想什么。听下人们说你走前就住在这里。”
      这又是何必呢?
      “因为一些原因,我一直认为他不是你的良人。但现在看来,他对你是真心的。你不知道那日你掉进曲江,孟世子送你回来的时候,自己冻得不行,只因为没有你缓过来的消息不肯离去。”
      窦红线默默无语地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她听王帧说过,孟祁佑大病了一场。可自他们重逢,他只字未提。也是,他从不是个愿意解释,能够主动的人。他就像一口深井,明明她能在里头看到她的影子,却触不到他的心。他把那颗心裹得太紧,藏得太深。
      此刻,她更想知道的是李妈妈口中的“一些原因”,是不是和她阿爹有关。那个疑问一直盘旋在她心中,她迟迟问不出口。说她是不辨是非也好说她亲令智昏也罢,哪怕在历史上降臣贰臣是最令人不齿,最被戳人脊梁骨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都会站在她阿爹这边。她不过只想知道真相。
      “李妈妈,我阿爹曾是镇南侯?”虽是问句,但语气带着笃定。
      “你知道了。”李妈妈微微有些惊讶,但随即点点头,“也是,蜀国上下怕是恨极了他。这也是我认为孟世子非你良人的缘故。你阿爹是镇南侯不假,他投了大周也不假。可他绝不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李妈妈徐徐道来,窦红线终于知道,她阿爹当时在湖山正与大周作战,却听闻她阿娘投水身亡的消息。震惊之余又得知窦红线的母亲是为了保全自身的清白,抗拒蜀国国君的侮辱。他阿爹带着伤连夜赶回了锦城,亲手葬了她阿娘,又将她与李妈妈带离锦城并投诚大周。
      “他让将士们自己选择,留下或是离开。大部分都自愿随他去了大周。而那些选择返回蜀国的,他还给了他们足够的钱粮。”李妈妈顿了顿,“他是个大英雄。”
      她就知道,她相信她阿爹。至死不渝。
      “那几个将军里面有姓寇的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妈妈怪,“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她不过想起虚行之说,寇仲阿爹也是个大将,却因莫须有的通敌之罪,株连全家。寇仲那样恨她爹,想来这莫须有之罪与她阿爹有些关联。可这分明不是她阿爹的错,要说始作俑者是那蜀国国君。他不仅荒淫无度意图伤害她阿娘,还不辨忠奸妄杀忠良!
      一念及此,窦红线恨不得将自己给杀了。她记得那日孟祁佑赶来阻止她,她气势汹汹地质问他,那个从不愿解释的人却紧紧攥着她的手告诉她,他没有。可她当时已被那些信笺看红了眼睛,不相信他,反而信了那个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话,执意到往前线打入寇军!
      窦红线一刻也不能忍耐,丢下筷子。李妈妈拦不住窦红线也不知她为何火急火燎得牵了马向外走,可见她怒火中烧,两颊赤红,隐隐觉得不妥,只得让个下人去通知忠叔。
      窦红线仗着好记性毫无困难地找到了那日与汉郁帝相见的别苑。苑前值守的卫士拦住了她。无边的愤怒灼烧着她的每一根神经,顾不了其他,窦红线与卫兵动起手来。她的个子不高,下了马劣势更加明显。好在手中有根马鞭,甩起来也算应手,再加上寻仇心切,两卫兵被她逼得节节后退,忙唤苑内的卫兵前来支援。窦红线即刻被团团围了起来。她活了活筋骨,将马鞭甩得咔咔作响,她正愁许久没同人好好切磋。
      “退下”一声喝令传来,不怒自威。她不用回头便知是孟祁佑。众人俯身三呼万岁,只有她一个僵硬地站在那里。
      “你要阻止我?”窦红线淡淡地问。
      “不”孟祁佑包住她的手,她的拳头握得很紧,还在细细地颤抖,“我陪着你”
      “你是不是知道?”窦红线甩开他的手,含着眼泪,却不去看他,“我阿娘是怎么死的?”
      孟祁佑低头望着被她甩脱的手,一点点收到身侧,“是”
      “他现在在哪儿?”窦红线冷声问。
      孟祁佑默默转身为她带路。一路穿过回廊,来在二层小楼,拾阶而上。天色渐暗,楼内烛火也不甚明朗,木梯踩得吱吱作响,在这个静的幽深的楼里听来,显得有些可怖。窦红线只觉得怒火中烧不曾理会半分。
      “谁,谁在那?给朕站住。”一个男人的尖叫声,带着惊恐。窦红线皱眉,孟祁佑究竟带她见谁?
      “婉婉~”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摊开双手直冲她而来,窦红线直觉地一挥马鞭,却被孟祁佑抬手一挡,马鞭抽在那人的手上。那男人哀嚎着满地打滚。孟祁佑取过一只火烛,窦红线方才发现这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她见过的汉郁帝,也正是她要找的仇人。
      “怎么会?”窦红线询问地看向孟祁佑。
      “那日与你相见后,他便成了这番模样”孟祁佑淡淡地说。
      窦红线一步抢上前,拽了他的领子:“你是在装傻对不对?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汉郁帝呲牙咧嘴地吸了吸流出嘴角的水渍,痴痴地看着她,喃喃道:“婉婉,你终于肯见我了”
      窦红线嫌恶地甩开他:“婉婉是谁?”
      孟祁佑道:“我的母亲”
      “为了活命现在连你母亲都抬出来了”窦红线拔出匕首,直抵他的脖颈,“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痴,我今天就要替我的母亲报仇!”
      汉郁帝无知无识,见她靠近,万分欢喜,展开双臂要抱她。窦红线只觉那一瞬血涌上冲,愈发嫌恶,发力下刀。孟祁佑却握住那刀刃,窦红线不知孟祁佑竟还有这般好的内力:“放手!如果你要阻止,我就跟你拼命!”
      孟祁佑握着那刀刃,血顺着刀把淌了下去,烫的她下不去手:“你竟护着他,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比起失去生命”孟祁佑没有松手,只任由血液滴下,“没有什么有让他日日夜夜都在找不到我母亲的惊恐与失去她的自责里度过更可怕的惩罚了。”
      “那我的母亲呢?”窦红线流着泪喊着,“我日日夜夜在梦里找她的时候,而他”窦红线指着躺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嚼着自己衣角的人,“他在做什么?他在自己儿子的别苑想着强占他臣子的妻子!”
      她记起,她阿娘带她去的邕和苑,她迷路遇到了她的小哥哥,而她阿娘却再没能回来。
      “他是你的父亲,疯了便可以逃过一死。那我的母亲呢,我的父亲呢?他们为什么要受到比这严厉千倍万倍的惩罚?他们错在哪里?只因为他们相爱?”窦红线也不松手与孟祁佑对峙着。
      “婉婉,婉婉,你流血了”汉郁帝惊叫起来,扑上来与孟祁佑厮打,“不准你伤害婉婉”窦红线就见那疯了的汉郁帝如同一只护兽的雄狮一拳拳打在孟祁佑身上,又凶又猛,孟祁佑没有还手,任他捶打,嘴角溢出了一簇鲜血。
      “你怎么那么傻”窦红线一脚踹翻了汉郁帝,将孟祁佑拉了出来。他明明内力深厚,功夫定不在她之下,却任由个疯子将自己伤到这样?
      “他是我的父亲,我不能看着他去死”孟祁佑说得平淡。
      窦红线都有些恨他了:“所以你让我看着你去死?”
      “若他将我打死,就再没人阻止你。”孟祁佑擦去她的眼泪,“我只愿着你心想事成。”
      “你明知我做不到”窦红线脱力般丢了匕首,目光吃力地定在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他低低地嚎叫,她那一脚使了全力,想来是踢断了他的肋骨。
      “对不起”孟祁佑垂着眼,她看不清他眼里的神情。
      “你只有这一句话?”窦红线咬着牙,“你可以拦我一次,但你拦不了每一次。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我知道”孟祁佑低声道。
      可你不知道,我多恨这样的自己,太过在乎,再不像我自己。窦红线一刻也不想呆下去,转身快步向楼下走去。谁知身后一个黑影扑来,窦红线来不及反应,肩膀就叫一双手紧紧得搂住推向一边,狠狠撞上右侧的壁柱。另一个黑影堪堪自她身边擦过滚下了木梯,发出凄厉地呼喊声,好一阵才停住声响。窦红线心有余悸地从孟祁佑的怀里抬起头来,向下望,灯烛的微光刚好映着那个男人满是血污的脸,血不断从他嘴里涌出,他竟还笑着,向她伸手:“婉婉,我回来了”
      她转过头看孟祈佑,他垂目看着这一切就像看一幕再普通不过的景象,不言不语,只捂住她的眼睛带她下楼离开。她以为他能空手夺白刃,对他父亲的感情应当十分深厚,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她看不懂她,应该说她从没看懂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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