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司》卓卓琪华

55、第五十五回 他欠她一个

　　窦红线骑着马一路出城。她不知道忠叔究竟是如何得知她和寇仲会去虞辛城，又如何将人安插在酒楼里。只知这店小二借着端茶送水将纸条塞到她手里。字条里写着无论成败让她在鹿野城外的百里坡汇合。
　　凉风卷起一夜秋凉。枝叶摇摇摆摆，投下的阴影将她罩在一片晦暗不明中。她紧了紧外披，等着忠叔的到来。直到光亮刺眼，她极不适应地抬手挡了挡，露出了一截破碎的衣裙。
　　忠叔看到她发丝凌乱，颈子上还有深深浅浅的吻痕，眉头一锁，忙示意众死士将火把垂下：“郡主，你还好吧？”
　　窦红线寻着他的目光，抹了抹脖子，并不在意：“你们快走吧”
　　“郡主你不随我们一道不回去？”
　　“回去？回哪去？”窦红线自嘲地笑了笑，“哪里是我家？”
　　“陛下在等你”忠叔道。
　　“我说过蜀国我不会再回去”窦红线垂着头，“我要去长安，去找李妈妈。”
　　她坐了太久，双脚都有些麻痹，佝偻着腰慢慢站起：“我在这等你只想让你给他带句话。”
　　“什么话”
　　“不要等我”窦红线牵了马要走。
　　忠叔拦在前面：“李妈妈就在蜀国”
　　“什么？”窦红线瞪大了眼睛。
　　“我说李妈妈现下就在蜀国”忠叔怕她不信，将一块手绢递给她。窦红线接了过来，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是李妈妈的。她抚摸着绢上的花样，结草衔环的黄雀，正是她离开长安时给李妈妈绣的。“李妈妈在蜀国等着你回去呢”
　　窦红线眼泪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颗颗滴落在帕子上。她没有时间激动或者感伤，忙擦去眼泪：“你们先走，我随后跟上”
　　“郡主……”
　　“忠叔，你信不信我”
　　“好”忠叔道，“郡主千万小心”
　　只要李妈妈好好的，她就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计算着时辰，他应当醒了。依他的性子，定会不管不顾地追来。她总要给那人一个交代。
　　寇仲从昏沉中醒来，头仍隐隐犯晕。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觉得四肢软得没有什么气力。他手抚向床里，那里一片的冰凉。他闭上眼，沉入黑暗前的记忆，她身子在他顺势而下的热吻中轻轻地颤抖，羞涩地回应着。那一刻，他满心欢喜地以为他终于得到了她的心。
　　他挣扎着起来，踉跄着冲出帐外。虚行之见状要上前扶他，他狠狠地甩开。他的内心团着火，他不相信，不想相信，她居然在自己身上擦了蒙汗药！此时此刻他还自欺欺人地想，也许她这会儿正在帐子里等他，笑着对他说：“是啊，我就是同你玩笑。谁让你欺负我”他要把她抓过来，敲她的小脑袋瓜：“哪有这样开玩笑的。我不喜欢。”
　　可他进到帐子里，一切都好好儿地摆着，她用过的碗，使过的墨砚，盖过的被子……像是她随时会进来。可是他知道，她不会回来。她逃走了。哪怕他将所有的底细毫无保留地暴露给她，帮她完成她的任务，不管那会是什么。可她，还是要走。
　　亲兵在帐外报：“大帅，我军的数个粮仓遭敌军纵火，损失惨重。”
　　他置若罔闻走进帐里。案桌上合着一块卷帕。他艰难地将它拿起，“虞辛城印”四个字如今看来更像个笑话。他的手用力收紧握住，卷帕皱作一团垂在身侧。
　　“行之，备马”
　　披星戴月，他如从炼狱中苏醒的魔神，乘着白马长风，疾驰而来。他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等她。被他撕碎的衣裙裹着小小的人儿，又经过几个时辰的颠簸，脸色发白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惧怕，甚至没有一丝愧疚。
　　她怎么敢？
　　“为什么骗我？”寇仲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她。他不是不知她有所图，他甚至不怕她有所动。他在意的是，她怎么能让他陷入“得到”她的狂喜，又毫不留情地推他入地狱？他是这样真心地对她！恨不得掏出自己的一颗心。然而即使这样的愤怒，他的语气中仍带着七分不信，两分不甘，甚至还有一分的期待。甚至只要她说，她是身不由己的，他就原谅她。
　　“杀了我吧”窦红线面色无波无澜。
　　只有这句？
　　寇仲的愤怒不可抑制，几近疯狂，拔出剑，指向她：“为什么骗我？”几乎将每个字咬出血。
　　“杀了我吧”窦红线直视他，不躲不避。
　　“你对我可有一分真心？”寇仲上前一步，剑端直抵她的咽喉。那里还留着几个时辰之前他遗下的浅浅印迹。
　　“我是窦建德的女儿”寇仲猝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将一双眼中残存的希冀烧得片甲不留。他曾经想过无数种可能。她阿娘是蜀国人，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曾求他不要攻打蜀国，他这样告诉自己她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然而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他恨之入骨的人，却也是他爱之入骨的人的父亲！
　　窦红线闭上眼：“杀了我吧。”她能感觉到剑端刺破她的皮肤，冰凉而坚韧触感让她生出一丝痛快。这样也好。她在这世间该还的都还完了，再不欠谁的。却迟迟没等到他动作，只听他“噗”地一声，她“嚯”地一下睁开眼，见他一口血吐出来。
　　“滚！”寇仲嘶吼着将剑贯在地下，一个箭身骑上长风飞驰离去。
　　他竟没带一个随扈。真是个大傻瓜。
　　窦红线闭着眼，耳边似乎还有那日他的声音轻轻呢喃：“红线，见到你真好。”转眼他们已经势同水火。他欠她一个父爱如山，她欠他一个真心不换。她想，从今以后这笔债，这辈子他们都还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