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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回 “到底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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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行之进到主帐,将脚边的墨锭捡了起来。地上还七七八八地撒落着奏折和墨砚烛台。虚行之一一将拾起,重摆回桌上。寇仲右手撑着脑袋,似在闭目养神。刚刚出帐时心情分明还很好……
“行之,你说女人是不是都难以理喻?”寇仲突然出声,“我已经低声下气地同她赔不是了,她还给我冷脸看”
“大帅,虽然行之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虚行之道,“但圣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想来并不十分好对付”
“我觉得比打战难多了”寇仲用力地揉了揉眉心,“打战不过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大不了就是挨几刀。可是女人呢,追得上得哄着追,追不上也要硬着头皮追。心上挨一刀比身上挨几刀都疼。”
“疆土易得,人心难求。若是神女无心,襄王之梦难圆啊”虚行之道。
“如果能放手我不会等到现在”寇仲叹,“这场战,还没打,我就注定输了。”
“大帅,您是要放弃攻打蜀国?”虚行之一惊。
“不”寇仲冷声道,“蜀国我是不会放弃的。我还要手刃那蜀国国君以泄我心头之恨,即便他已入棺我也要将他鞭尸挫骨。”
“那您……”虚行之不解。
“我要离开几日”寇仲像是做了个极大的决定,“十日前一定回来”
“您要去哪儿?”
“虞辛”
虞辛城,据此六十余里,快马来回不过三日,况且那里已入他们治下,安全可保。虚行之便也不劝阻,只让寇仲带上随扈。虽然寇仲复仇意志坚定,可窦红线的出现还是将他的一贯的从容克制一点点瓦解。
窦红线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寇仲发了一通脾气也无济于事。她醒来的时候,看到寇仲趴在她的床边,累得竟像熬过了一番苦战。她浑身没有什么力气,挣扎着将发钗拔了下来,攥在手里。只要她这样用尽全力下去,他就会立刻死在她面前。她握着发钗一点点靠近,却听他梦中喃喃唤她的名字:“红线”
窦红线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下不去手。他几次救她于危难,对她一心一意,为她挡箭,带她看星星,可偏偏也是他置她阿爹于死地。
挫骨扬灰。
她忽然想就这样告诉他,她就是他要找的窦建德的女儿,然后与他同归于尽,她也好与她阿爹阿娘在地下团聚。可是李妈妈怎么办?她的阿爹等不到她,她不能再让李妈妈等不到她。
窦红线挣扎着起身。寇仲闻声,立刻醒来。
“我饿了”窦红线开口。
“好好,来人啊”寇仲看她精神尚可还知饿便放下一半的心。小林进帐来,他嘱咐道,“寻些吃食来。征东饼也来几块”
“对不起”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寇仲没曾想窦红线会这样说,有些不信地看着她。
“我不应该为了小事向你发脾气”窦红线抚上他的脸,那上面写满憔悴,“我也有不对。本来嘛,军营里的事女子就不应该参与。”
寇仲惊喜地抓了她的手放在嘴边:“不,是我不对。红线我以我死去的阿娘起誓,决不会再丢下你不管”
“这可是你说的”窦红线扯了嘴角想笑,可是嘴角却一点不听话。
“你也答应我不能随便绝食,也不能不理我”
“好”窦红线点点头。
寇仲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吃了东西休息好了,我带你去虞辛。”
“好”窦红线偎依在他的胸前,却目光涣散地垂头看着地面。
寇仲觉得窦红线醒来后似乎乖巧柔顺了许多,他原以为要费许多功夫才能劝好,不想一切都出奇地顺利。这让他始料不及,但他不肯去细想,他只希望眼下这一切能长久永恒。
此去虞辛,两人各乘了一匹马并数十随扈。窦红线也不问为何要去那里。她的脑子只一遍遍地过着寇军的粮草布防。要再拖月余的最好方法就是切断寇军的粮草。而最佳时机则是20万东军来此汇合之际,庞大的军需和极度有限的粮食供给,最不济她也能为孟祁佑挣下一个调度时间,也许还能打乱寇军的进攻计划乃至动摇军心也未尝不可。
她看向寇仲,他的心情似乎不错。他大概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她正在算计着他。她终于相信忠叔说的,能当好人谁也不愿意去当坏人。那么她现在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待他们到达虞辛城,已是次日晌午。这是一处商埠,摩肩擦踵,人声鼎沸令她有种身处长安的错觉。
“听说虞辛最出名的就是蚕丝”寇仲带着窦红线在虞辛城里闲转。
“是吗”窦红线看这周遭景象大小商铺林立,男女老少怡然自乐,满目的安宁祥和,竟一点看不出战争的阴云曾笼罩于此。姑娘们也不像长安城,躲在家中,三五成群花枝招展地在街上闲走。有些手中还拿着花,想来这里是个安乐的所在。
“我那时就在想,若是找到你,一定要为你做一件最美的衣裳”寇仲笑,“初次见你时,你看起来像个假小子”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脑袋,蓬头垢面地蹲在树下打嗝。
当时她为了逃离追捕不得已扮作男装,当然就像个假小子。可她没有半点不自然,因为在西北的这几年的时间里她一直都是男装打扮,爬上爬下,乱滚乱动。她阿爹就时常感叹:“你怎么一点不像你阿娘?”她当时怎么回的呢?“哼,你也不像我阿娘。我阿娘一定不会罚我抄这么多兵书。”她阿爹就说:“你阿娘读的兵书比你阿爹还多呢”他在说的时候总有一丝笑意浮现,全然不似对着她那样的“凶神恶煞”。
“来,你挑一件”寇仲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窦红线才发现自己已站在一间成衣店里,她怔怔地看着满目琳琅,“原想挑几块布料,可是裁制起来太费时。”寇仲凑到她耳边,沉声低语,“我等不及看了”
那老板是个有眼力价的,立马迎了上来:“官人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娇俏玲珑的娘子。瞧我们家的衣裳,布料选的都是我们虞辛最上乘的蚕丝,小娘子穿来一定更加美丽动人。”
“老板你有眼光,我很欣赏你”寇仲哈哈大笑起来。
娘子?窦红线的脸色煞白。寇仲见她面色不虞,忙问:“是饿了吗?”窦红线又摇头:“可能骑了一天的马,有些累。”
“那我们先找个客栈落脚”
“你不是想看我穿好看的衣服吗?”窦红线走到柜台前,指着里头挂着的一条净白的素裙,“我要那条”
老板好意告知:“今儿是花朝节。女儿家都愿意穿个红色亮眼的”他取下一条淡粉的裙褂,“这条是绣娘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绣的花样,穿上去雍容华贵正适合夫人您。”
“我只要那一条”窦红线道。
寇仲不疑有他:“夫人不必替省钱。老板这两条我都要了。”
老板难得遇上这样出手阔绰又爽快的客人,自然眉开眼笑,一面为他们取下衣裳包好,一面同她说:“夫人真是好福气,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
果然是好福气。窦红线扯了嘴角笑笑不说话,只拿了白色的裙子到里间去换。
“花朝节是什么节庆?”寇仲头一回听说这个节日顺道问那老板。
“官人是外地客?花朝节啊,是我们虞辛当地的大日子。尚未婚配的姑娘手持鲜花在这日上街寻找心仪的男子。若是男子接受了姑娘的花,便要算个吉日上门提亲。”
难怪街上有那么多姑娘手里拿着鲜花啦,每走几步就有姑娘往他手上塞花,他还当是虞辛城改卖花了。他身边可还有个窦红线呢,居然还有人敢明里暗里给他塞,若是他今天独自个儿来还不得开个花铺。
“已婚配了的则那吴水江边携手放一盏河灯。花朝娘娘就会保佑二人白头偕老,永世相亲”老板将粉群包了递给他。
“灵验吗?”寇仲满心欢喜。
“花朝娘娘就没有不灵的时候。官人你先到前头右转第一家的小店里买只河灯,就说成衣店郝老板介绍的,保准给你挑个最大最稳当的。”
“花在哪儿买得到?”
咳咳,老板算听出来了,这两人压根不是夫妻,怪不得那小娘子脸色不甚好看。这时,窦红线已换好了衣裙,自帘后出来。寇仲不觉看痴了。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窦红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抹了抹脸。
“诶哟,这真如为小娘子定制的似的,衬得夫人你如出尘的仙女下凡一般。”
仙女不仙女,他没见过,却是他心中最美的女子。他可要拉紧她的手,不然一会儿他被人抢跑了,这丫头还不知道怎么哭呢。
寇仲循着老板指示的方向,找到那间卖花的小店。他似无意地拉住窦红线:“你看这花是不是很漂亮”窦红线无心流连,只点点头,抬脚要走。寇仲扯了扯她的衣角:“买一只送我吧”
也对。礼尚往来。可她身上没有钱。
寇仲将几枚铜板递给她:“我有。”
“……”
窦红线随手抽出一只美人蕉递给他。
“敢问姑娘可是要送给在下?”寇仲笑问。
这人也是怪,分明是他向她讨要的,钱也是他拿的,莫不是耍她?
“你还要不要?”窦红线问。
寇仲见她要放回去,忙接过来:“要,当然要。”又揽了她的肩:“这下就不怕你跑了”
窦红线抬头看他,他也低下头与她四目相视,那一眼仿佛万年。
“我饿了”窦红线忙移开眼。
“就知道了”寇仲拉了她的手,“将来一定要把你的寝殿建在厨房边上,这样才饿不到你”
窦红线一点点用力把手抽出来,寇仲回头:“怎么了?”
“这么多人看着”窦红线回他。
寇仲道:“原来红线女侠也有害羞的时候”见她没回话便随她,两人找了家酒家,叫了一壶酒,半只烤全羊,一盘红烧蹄髈,一盘白斩切鸡,一盘清蒸鲑鱼,两样小菜,摆了一桌子。
寇仲满满夹了一碗的菜在她的前面:“军营不比这里,吃的都很粗糙,委屈你”
窦红线小口小口地吃着,摇头:“不会”
“这两天你胃口好像不怎么好,回去让孙医官好好给你看看”
“没事,只是胃里有些胀”
“我让店家熬点小米粥,你先上去休息吧”寇仲关切道。
“我不想睡”窦红线拿箸戳着碗里的食物。她不是不想睡而是压根睡不着,已经连着几个晚上睡不下,一闭上眼全是她阿爹。
“也好,走,我带你去吴水江,那里一定很热闹”那老板说会有人放河灯。窦红线点点头。
虽然还不到傍晚,吴水江边已是人潮汹涌。果然成双成对的人手里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精致河灯,也有些手里拿着花,就像他们一样。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窦红线终于开口问。
“是他们这儿的花朝节。据说是男女定情相许的日子”窦红线恍然大悟,缘何寇仲问她要花。那花现在也不知被他放在哪里。
“红线,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寇仲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卷帕交给她。窦红线摊开那卷帕,上面赫然是虞辛城的官印。
“我曾答应要将这天下给你做聘礼。可惜这天下一时半会打不下来,我先将这虞辛城送给你可好?”
虞辛余心,余心属你。
窦红线怔怔地立在原地,神思恍惚。一名笑声晏晏的女子拉着身后的男子跑着,将窦红线撞得狠狠一晃,窦红线后知后觉也没有反应,几乎摔在地上,好在寇仲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腰。
“红线,一辈子在我身边”寇仲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那泓秋水似剪,清波流转。他只觉得此时此刻,万籁俱静,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他。手下的温软淡淡的馨香直叫他叹息。他终于明白为何温柔乡是英雄冢,他也情愿此刻便死在她的手上。
窦红线撇开眼,推拒着退出他的怀抱:“寇仲,别对我这么好。”
前一刻他还沉浸在莫名的悸动中,下一刻就已被现实击个粉碎。明知道自己是那个陷入太深的人,可是又无法自拔。就像她说的,她对他并不太好,可是如果连舍命相救都算不好,那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是对他好的?他不懂,为什么她曾经可以为他付出所有,却不肯交出一颗心。取江山容易取一个人的真心却这样难。明明他们离得这么近,可他总觉得他们越离越远,越走越快。
“我累了,我想回去了”窦红线把印了官印的卷帕塞到寇仲手中。
寇仲看着手中的卷帕,还带着她的体温,一刹那就凉透了。他快步上前,一把环住她的腰身,下颌抵在她的面颊,闷闷地:“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肯点头”
“如果我要你的命呢?”窦红线冷冷地说。闻言,寇仲放开了她,蹙眉,不解。窦红线微微一笑:“你看,我是做不到的。”
“我不是怕死,红线”寇仲将她转过来,轻抚上她的眉眼,“我只是怕我死了,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爱着你”
多美的情话。窦红线相信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姑娘会拒绝这样的温情。可惜她是第一个。
“我同你玩笑的,不要放在心上。”窦红线灿然一笑,仿佛没心没肺。
“你这几日都是同我玩笑的是吗?”
“嗯,谁叫你那日欺负我”窦红线娇嗔地埋怨,“我要叫你长点记性。我说过本姑娘也不是好欺负的”
“还好”寇仲搂住窦红线,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真以为你这样恨我。”
那样,他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