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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回 她来不及回 ...

  •   寇仲怕她无聊,让她在主帐里给他磨墨。窦红线跟他定下了约法三章:一不许亲她,二不许抱她,三不许看她。寇仲表示前面两个他可以勉为其难地忍上一忍,可他又不是瞎子第三条实在难以勉为其难。最后窦红线修改了下这三章约法:一不许亲她,二不许抱她,三不许随便看她。
      虚行之当初安排两员小将在她身边的时候,估计没有将寇仲这个决定性因素考虑进去。将士们早已习惯了窦红线出现在主帐里,奏报每日军情,草拟作战计划,研究排兵布阵都没避开她。虚行之每每见她就皱眉,她也皱眉给他看:他当她是多乐意来呀。
      听了一早上的军报,捷报频传。继楚国之后,陈国的国都也被寇军攻陷。短短时间内,大周、楚、陈三个国家已并入寇仲的军事帝国。寇仲和虚行之决定待伐楚的20万大军前来鹿野汇合后就进攻蜀国。
      十日后。窦红线点算着时日,这离汉郁帝说的两个月可还有月余。凭借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她脑子里记着寇军一切重要情报,包括攻蜀的作战方案。虽然这些情报是她光明正大听来的,但也完全是仰仗寇仲的绝对信任。她感受过被人欺骗的痛苦,让她伤害一个如此信任自己的人,她又于心何忍?
      孙灵均要给他换药,见窦红线在帐中,示意让她回避。寇仲却十分意外地让窦红线留下为他吹一支笛曲。
      “我吹得不好”窦红线微愣。
      “我不介意”寇仲道背对着她,“看你到哪儿都带着它,还以为夫人你很在行呢。”
      “你还到哪儿都带着脑子呢”
      “夫人是嫌我脑子不好使?”寇仲眼底浮笑。
      孙灵均脱下他的外裳,肩背上尽是新旧伤痕,密密麻麻地爬了一背。看得窦红线倒吸一口凉气。寇仲听身后没动静,转头看她满是惊异的神情。
      “大惊小怪,夫人又不是没见过”寇仲毫不在意。
      哪里见过,那时在洞内天色暗沉,五指伸出来都未见得分辨得出哪个是食指哪个是拇指。她是头一回在这光天白日下见识到他背后的伤。
      “蔚为壮观是吧”寇仲寻常口气,就像是在同她闲聊那日的星空一般平淡。孙灵均揭下了纱布,当日被两只箭刺穿的伤口仍留着两个怖人的印迹。深深浅浅的那些,不用想也知道曾经历过怎样的惨烈。
      “呃……”孙灵均将药粉涂抹在伤口上,寇仲轻吟了一声,“吹一支吧,我想听。”
      “那我吹一首《蝶恋花》吧”窦红线抽出短笛。
      “都好。”
      窦红线不急不缓把《蝶恋花》吹了三遍,孙灵均才给他换好药。寇仲穿好外衣,披上战甲。
      “我竟还不知,夫人这么多才多艺”寇仲取过她手中的长笛。
      “寇仲”窦红线抬起头,看着他,“一定要出兵蜀国吗?”
      寇仲敛眉,疑惑:“你怎么了?”联想到方才她看他背后伤时纠结的表情,道,“这些都是小伤不用担心”
      “你阿娘也是蜀国人,就不能看在你阿娘的情分上……”
      “你知道什么?!”寇仲突然抓住她的肩膀,眼中充盈着血丝,那手一点点的收紧,竟像用了全力,“全天下哪里我都能放弃,只有这蜀国,我寇仲发誓,决-不-放-过。”
      窦红线从未见过如此暴怒的寇仲,只觉得自己的肩骨要碎裂一般:“你弄疼我了”
      寇仲大力地推开她。窦红线一下没站稳摔在地上。寇仲上前一步似要拉起她,却生生止住,转身甩了帐帘,向帐外走去。她听到外头置放兵器的木架同兵器扑在地上发出的巨大响声。他人走了,那愤怒却久久没有散去,压得她要透不过气。她忘了他不止是讨她欢心的男人,更是说一不二的一军统帅,甚至将来可能还会是一国之君。
      最后还是虚行之进来将她扶了起来。她从虚行之的口中得知寇仲的父亲原是蜀国将军,却因莫须有的通敌之罪被处以极刑,全家二十余口都死在了那一场灭天的灾难中。只有尚在年幼的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了躲避追杀,他投军大周。
      难怪,他喜欢吃征东饼,因为他曾经的家在蜀国。
      难怪,他要小小年纪前往大周,因为他在蜀国没有家了。
      难怪,他耿耿执着于攻打蜀国,因为他要向抛却他全家的蜀国复仇。
      可是怎么办呢?四十万大军和蜀国区区乌合之众……窦红线闭着眼,没人能回答她。可她知道,她不能眼睁睁地看孟祁佑去死。
      寇仲骑了长风狠命跑了一圈。她劝他不要攻打蜀国。他还傻傻地以为她是见了他的伤,为他担心。结果她竟说让他看在他娘的情分上不要攻打蜀国?蜀国于他娘、于他爹,于他有什么情分可言?是了,她阿娘是蜀国人,也许她在意的那个也是蜀国人。内心的仇恨与嫉妒那一霎那将他点燃了。他没有上前扶起她,甚至连看也不去看她一眼就走了。当时只觉得畅快,可一想到她惊慌失措的眼神,他心下一片冰凉。他曾说过会护佑她一世,却这样轻易地伤害了她。
      “长风,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他轻拍长风。长风扬着前蹄,嘶鸣一声。寇仲随即调转马头,他要立刻回到她身边,如果可以,他要同她说一百遍对不起,求她原谅。
      待他回到营帐,没找到窦红线。小林说,小柳陪着她去河边透气去了。寇仲正要牵了长风寻去,虚行之引了两人前来。寇仲遂吩咐小林与另两位小将前去找回窦红线。打算见过两人后再折到她帐中。
      “张伯,齐叔”寇仲将两人让进主帐。
      “大帅”两人异口同声,“末将前来复命”
      “长安一切可好?”
      “大周的朝臣们,除了几个骨头硬的文人,一个个都排着队投诚”年长的一个开口。
      “贪官硬骨头的我还真没见过”被称作齐叔的带着轻蔑,“个个脑满肠肥,往肉里一掐都出汁了,轻轻一压就把藏在肚子里的那些烂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因为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所以长安的一切都保存的很好。您又通令今年长安城税负一律减半,长安城的老百姓都夸大帅爱民如子。”张伯道。
      四人又谈了许久,寇仲因这二人的到来,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去到窦红线的帐前,小林小柳向他示意,她此刻正郁郁寡欢。寇仲叹了口气,这个傻丫头。从兜里取了一方李墨出来,先行回报的已将它送来了。他才知这是楚国的国宝,一年才制得五六方。当时还跟她打包票,许她百八十方。不知她在心里怎么笑他呢。
      “夫人还生气呢?”他将墨锭递与窦红线。这一生气就躺床背对他的毛病真是应该好好改改了。窦红线不去接墨锭也不转身,只一动不动地侧向帐里。
      “我知道不应该对你发脾气”他小心哄着,“是我不对”
      “你出去”窦红线扯了被子盖在头上。
      “你说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寇仲道,“不然我也让你推我一下,摔了,我不用你扶”
      “我不想看到你”窦红线抽泣着,竟有点喘不上气,“你出去”
      “如果我执意要攻打蜀国,你待如何?”寇仲原就是压着怒气赔小心,现下这光景,再想到她发脾气的背后那个他不愿想及的原因就冒出一股无名火,“你要闷着被子一辈子不见我,不见人?”
      “我不想见你,你走”窦红线突然拉开被子,冲他喊。寇仲见她红着眼,眼泪爬了满脸都是,头发沾着泪乱贴在脸上,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他要上前,却看她指着帐外,“你走!”寇仲一拂袖,转身离去。
      窦红线倒回床上,此刻她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耳朵里转的都是方才听来的对话。她原是在河边散心,想着回来主帐看看寇仲回来没有,气消了没有。不想听到两个她极为熟悉的声音在帐中。那是她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正是几年前在上林苑绑去她的那两人。
      “那窦建德如何?”是寇仲在问。
      “窦贼畏罪自焚了”年轻的咬着牙,他的声音几无变化,“便宜了他”
      他说什么?她阿爹自焚了?窦红线如遭晴天霹雳,几乎瘫软在地。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窦红线摇着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涌出来。
      “我也没想到。”年长的竟有些唏嘘,“十几年前他投降了大周,我以为他再投降不过就是时间问题。说来他也是一员勇将。可惜晚节不保。”
      “那都是便宜他了”年轻些的声音道,“我还打算好好羞辱他一番,不想在我们入城之时他便自焚了。落大的郡王府烧了个干净”
      “大帅”虚行之的声音。
      “挫-骨-扬-灰”寇仲一字一字地吐出的一句话,让她顿时从头冷到脚。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家还有什么人?”
      “据说有个女儿和一个老妈子”年少的答,“几年前我们差点就杀掉她了,结果被人给救了”。
      “她们一并死了吗?”
      “两人都不见了,他女儿在此之前逃走了,老妈子不知是不是也跟着跑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窦红线是怎么回到帐里的,她一点也不知道。她双脚虚浮,头重脚轻,恍恍惚惚。脑子里全是她阿爹的影像。
      “豆豆,过来。今日你老爹高兴,便宜你了,抄一百遍《孙子》”那日她犯浑将她阿爹的军令种到树下,想着能同种子一般再生出一个来。叫她阿爹一顿好找,见她拿了一只小勺在树下浇,才把他的宝贝挖出来。
      “豆豆,你再这样整日想着吃,长了一身肥膘蹲不下去别来找你老爹”那日她在校场上蹲马步,不小心将藏在兜里的窝头掉出来,窦红线捡起来吹也不吹就塞进嘴里。一群人见状笑得前仰后合。
      “豆豆,连这个都学不会,白姓窦了”那日她阿爹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抱怨“线”字笔画多。她阿爹就让她在红绳和红棍里选。她最后乖乖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个“线”字。
      教她识字的阿爹,取笑她的阿爹,生她气的阿爹……每一个阿爹她都喜欢得紧,每一个阿爹她都想念得紧。她想把每一个阿爹都抱过一遍,可她睁开眼,却只摸到胸前冷冰冰的护心镜。她记得当日离开西域,她还抱怨她阿爹什么也没送她。李妈妈说,她阿爹不是什么都没给她,而是把所有都给了她。因为对于要上前线的将士来说,护心镜意味着生死一线。
      六年了,他们父女俩原是有见面的机会的,可她就是个没良心的丫头,竟连他的面都狠下心不见就逃了。她以为她阿爹会一直长安等着她呀,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她甚至没带走一封她阿爹给她的信件,她以为她终有一天会回去,她以为她终有一天会见到他,却不知道六年前的那场分离,就是他们父女俩的诀别。她来不及回去,她阿爹也再等不回她这个不孝的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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