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司》卓卓琪华

3、第三回

　　天已经大亮了。原本这个时辰，窦红线早同小兵们在校场练起来了，今天却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在李妈妈的一再催促下，窦红线才慢吞吞地挪出被窝，蹭到她爹的营帐中请安。她爹唔了一声再没二话。小丫头嚼着窝头也没拿眼瞅他，两个人就在沉默中沉默着。刘副将看这对别扭的父女俩连连摇头，一会儿丫头就要随阮直吉走了，这时候不说说话，怕往后能说话的时候就不多了。
　　“豆豆啊，你去了长安吃肉包子，可别忘了我们啊，记得给你阿爹写信”刘副将道。
　　“是啊，过年节记得给大伙儿捎点东西来打打牙祭”李参将接了刘副将抛来的眼神马上接腔。
　　“是啊，豆豆，烧鸡烧鸭女儿红，随意来它百八十件的”
　　“以后的伙食就靠咱们豆豆改善了”
　　说起吃食，一帐子的人都跟服了五石散似的，兴奋起来。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数起宝来了。窦红线心想，这些个没良心的，平日里的关心估计是仰仗她爹的脸面，不然她都要走了，不像书上写的来点什么杨柳依依，雨雪纷纷，倒还遣她寄东寄西，她卖货郎。
　　“整日就知道吃”她愤愤地撇过脸，留给他们半个后脑勺。怎料，这些个人却越发笑得欢畅了，谁不知道是谁整日就知道吃呢。
　　窦建德见确实不像话，咳了一声。谁知被淹没在胡天海地的嬉笑声中，他扭头，他闺女正抓着窝头望着他，居然像在笑他。窦建德清清嗓子，又重重地咳了一声，帐里登时安静了下来。欺软怕硬啊欺软怕硬，窦红线恨不得这时候下一场红薯窝头雨，隔了很多夜的那种，能砸死几个算几个。
　　“写信就不用了”窦建德开口，“若是叫我知道你又闯祸，你就等着抄兵书吧。”
　　“……”窦红线不想理他，也不想理他们，一点也不。
　　李妈妈收拾好了行李往马车上搬，窦红线蹲在地上画着圈。她很不满，李妈妈的手脚也太麻利了。其实住在这里也有5年多了，可是她们的行李真没多少，就是些衣服鞋子。他阿爹又说她的那些个旧衣服带去了京城穿起要叫人笑话不用带走，所以就只收了几个小包就停当了。
　　就要出发了，阮直吉乘一辆马车，她和李妈妈乘另一辆。窦建德拨了一队人马护送他们入关。这父女两个仍是照旧无话，窦建德倒与阮直吉说了几句，无非路途遥远，多加保重。此战凶险，祝你好运。
　　马车摇摇晃晃地上路了，窦红线垂着头很是胸闷。突然帘子掀开，刘副将笑嘻嘻地把一个布包塞到窦红线怀里，那布包还带着热气。窦红线解开头结，里面居然是二十来个热腾腾的包子。窦红线掀开帘子，刘副将正向她挥手，窦红线感动得要命，还是刘副将好，比她阿爹都好。
　　“包子是昨天剩下的，要赶紧吃，不然坏掉啦~~~”
　　这冷水浇得她一头一脸，藏包子了不要紧，还好意思拿来送人，略有些不要脸。刘副将果然是阿爹的手下，亲生的。不过有包子总比没包子好啊，窦红线抓起包子一个个仔细查看。李妈妈不解，狐疑地看着她。
　　窦红线道：“也不知道被人咬过没有。”
　　“……”
　　“回郡主，包子是刚做的。”窦红线一听，探出头去，见并行的马上一个亲兵笑着看过来，“刘副将不肯昨晚做，说是不新鲜，让我们火头兵天刚亮才做的。营里就剩这些白面和猪肉了，不然得做一桶带走。”
　　窦红线鼻子一酸，掀了帘子，远远地看到几个黑点，没想到刘副将和几个参将还站在那。她使了全身的劲儿朝他们喊：“刘副将~~过节了我一定给你们捎好吃的，捎好吃的！”
　　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到。窦红线坐回马车里，吸着鼻子，“一到长安我就给他们寄好吃的，很多很多好吃的。”又补充一句，“除了阿爹！”
　　“为什么除了将军？”李妈妈问。
　　“刘副将还知道给我送好吃的，阿爹什么都没给还要罚我抄兵书。”
　　“谁说没给？”
　　“啊？”窦红线睁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坐等李妈妈掏东西出来。李妈妈将一块铜饼取出来给她挂在脖子上。窦红线执起铜饼，上下左右翻看着，上面刻着几个字，她看不懂纂书，却认得它。
　　“这是阿爹的护心镜！”原来阿爹不是什么都没给她，他把什么都给了她。
　　“阿爹~”窦红线哇地一下哭出来，扑到李妈妈怀里，鼻涕眼泪一大把地往她身上蹭，“我不想回长安，我要我阿爹”
　　李妈妈搂着窦红线什么也说不出，陪着一块掉眼泪，也不知这对父女今生还有没有再见的缘分。
　　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就是两个来月。上路的第二天晚上，窦红线就病倒了，发起烧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嚷着要阿爹。随队的大夫熬了药，李妈妈只能撬开嘴往里灌，一碗药能吐掉半碗。阮直吉看了也直叹气。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停下车程，扎个营安顿她。李妈妈每天能干的事就是打水给她擦身子降温。这样擦了有五六天，人才有了意识。
　　这是窦红线有记忆以来，病得最难受的一次，也是离开她爹最久的一次。她后来想，要是她那时候就病死了，她或许还可以告诉阎王老爷她这一生过得都很顺遂还算幸福，没什么遗憾。是的，作为豆豆的日子，她的生活里最大的烦恼就是抄兵书，快乐却很多。而作为长治郡主的日子，她的生活最大的烦恼是什么，她不知道，因为太多，而快乐却只有一个，想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