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司》卓卓琪华

4、第四回 “李女官”

　　长安果然比西域热闹许多，街巷纵横阡陌交通，东西两市人声鼎沸。虽然生于长安，可毕竟太过年幼，除了肉包，长安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因为义郡王府尚未完工，她和李妈妈被阮直吉安顿在个宅院里，说是调养几日再去宫里面圣。
　　阮直吉说这是皇恩浩荡，因为除了她还没有谁进京来不是先面圣的。窦红线却对此很不以为然，既然皇恩如此浩荡，放他爹一块回来岂不更好。好好的拆散他们俩父女，那个新学的成语叫什么？简直 “泯灭天良”啊“灭绝人性”。她在心里再补了一句：天下的皇上一般黑。
　　在长安的最初几天，窦红线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好日子，成为名副其实的三等良民：等吃，等睡，等醒。无聊的时候一个人在这个小宅子里闲逛，一圈逛完逛下一圈。其实这个宅子不小了，在长安也算是个大户人家的规模，可是对于见过世面的窦红线来说，茫茫大漠，席天幕地才称得上宅院，这顶多就是个装人的栅栏。没错，栅栏，她觉得自己打的比方再贴切没有了。关牲口的，现在用来关她。
　　从前的她什么样，想跑便跑，要滚就滚，溜营趴沙，想做什么做什么。现在她想出去一步，宅院门外杵着的两座就拦住她，想翻个墙出去吧，身后还有三四个尾巴，男男女女都有。一口一个“郡主请回”、“郡主当心”，她默默流下两行热泪：“郡主不活了”。
　　李妈妈知道她是个关不住的性子，可她也没有法子。她不是不能带她出门，可是要想在京城里平平安安地活到将军回来，就必须谨小慎微。尤其她阿爹还是军中的大元，千万双眼睛看着，无数张嘴吞着唾沫星子。关一关她，让她收收性，还是有好处的。想来，这两日，宫里的教引女官就要来教窦红线面圣的礼仪了。
　　“郡主，这是宫里的教引女官” 人就怕念，这一念，阮直吉就带了个宫人来了。
　　“女官好”窦红线规规矩矩地立在那儿问了声好。
　　“郡主叫奴婢李妈妈即可”那女官福了一福，算是告知她身份。阮直吉朝窦红线笑笑，隐身告退。
　　窦红线将来人上下扫了一遍，心下暗道，“李妈妈也是你随便叫的？你会做猪肉馅包子么？”
　　“郡主，天子脚下这不比别处，规矩多，规矩繁，每一框每一条，说起来都简单，全都做到不容易。莫要将蛮夷之地的品性带到京中，御前失仪事小，伤令尊声名事大。”女官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奴婢此次前来，便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来匡正郡主言行，还望郡主好生习练。”
　　“李女官”窦红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郡主是几品啊”
　　“回郡主，从一品”
　　“哦，那女官大人您几品”
　　“……”
　　“您几品？”见她没答应，窦红线还好死不死地继续追问。
　　“三品”
　　“哦，可以开始了，李女官”窦红线还给人家挑眉毛，好似个登徒子。那些下层军官的坏毛病，她不是没见过，只是她阿爹管教得严，她从没将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摆出来过，可一听她将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叫做蛮夷之地，又无端指她蛮夷品性，她就炸毛了，偏偏要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蛮夷品性。果然，那女官脸刷地一下白了，又刷一下红了，煞是多娇。
　　“郡主请自重”
　　“女官请”
　　李兰香也没想到，窦红线学得快极了，原还预留了两天的时间，结果两个时辰不到，怎么走，怎么跪，怎么回话，似模似样，分毫不差。窦红线不想同她周旋，想着快学快走，走了菩萨好逍遥。她原就是个记忆力极好的，幼时佶屈聱牙的兵书她也只花了一天就浑沦吞枣地背下了，大一些，兵书只抄一遍就全背下来了。一点也掺假的过目成诵。
　　“豆豆，来歇一歇，喝点莲子羹，女官人也一起喝点吧”李妈妈端了吃食进来，窦红线简直要为她三呼万岁了。
　　“李妈妈，这样称呼郡主恐怕不妥”结果一个冷声插了进来。
　　“嘎？”窦红线转头看李兰香。
　　“我，我是郡主的奶娘，从小……”李妈妈忙辩解，却叫她打断。
　　“现时你在京城，在郡主面前要称奴、称婢都行，这个“我”字还是收了的好”
　　“是，奴，奴婢晓得了”
　　“我愿意我奶娘这样叫我”窦红线气的不清
　　“郡主，奴婢正三品，尚不敢在郡主跟前放肆”李兰香看了一眼李妈妈，“不知奶娘几品？”
　　“我阿妈也没有品级，她可能叫我的乳名？”
　　“奴婢记得，郡主的母亲早去了吧”
　　“你！”窦红线分分钟就要发作，恨不得上去薅她的头发。让她真真的见识一下蛮夷品性究竟是为何物。才刚跨出一步就叫李妈妈拦住了。
　　“女官说得对，奴婢知错了”
　　李兰香走了，以后李妈妈都要喊她郡主，不再叫她豆豆，不能跟她一桌吃饭，还要听她口口声声叫自己作奴婢。她知道来京城不会快活，却不知道这样不快活。就算是从一品的郡主如何，她也保护不了李妈妈，保护不了任何人还牵连她受屈辱。今天这课礼仪让她真正意识到京城不是西域腹地，她不再是混天魔王，她的那些伶牙俐齿在这里发挥不了用处，因为这里没有能容她的人。
　　高床软枕却睡不稳一觉，窦红线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阿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她。翻着翻着，便也逐渐睡去，一支悠扬的短笛声伴着她沉入梦乡。那么柔软，吹得她的心都要化了，她似乎感觉到了阿爹的手，在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唤她的乳名“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