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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她就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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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故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窦红线一边抄一边哀叹,“阿爹真是死心眼,也不能换一本”
她的心早就飞到李妈妈那,她说今天不吃红薯窝头了,要给换换。她已经差不多能闻到除了红薯窝头的其他好吃的味道了。在边陲之地,想要吃点精食那都是极不容易的事。窦红线那天出门揣的肉包钱,就是她这些年攒的全部岁钱。她极想极想吃肉包子,她的童年就跟肉包子连在一块。那时她还在长安老家,李妈妈经常给她做肉包子,一笼屉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蒸腾着热气……现今这些都只能在梦里,或者抄兵书的时候拿来想想。
“豆豆,又流口水了”李妈妈这么一叫,窦红线的肉包梦又碎了一地。
“李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开伙呀”窦红线意犹未尽地砸吧嘴,末了拿袖口一抹。
“将军让你收拾收拾到营帐去接旨。”
“接旨有好吃的么?”
“整日想着吃”李妈妈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一丁点责怪的意思。毕竟在都城长安,像她这样家境这么小的娃娃,若不是当爹的是个从军将士,母亲又去的早,都在金银窝里撒娇卖痴。偏偏她这样苦命,小小年纪就在军营里,不学女红厨艺也罢,还要习武练功,却也不曾叫苦。说到底,还是心疼多过一切。
李妈妈拽着窦红线一阵风似的往营帐里赶,窦红线就一路碎碎念叨:“一会儿我要来个玉米窝头、高粱窝头、荞麦窝头,要大葱,很多大葱”
“打住,不然就吃红薯窝头”李妈妈一嗓子把窦红线给制的服服帖帖。李妈妈其实很想跟将军说,何必拿抄兵书惩罚她,直接罚她顿顿吃红薯窝头,准保她老老实实,安安分分,“一会儿进去要跪服行礼,知道吧?”
“晓得”窦红线嗫嚅,“不吃红薯窝头”
“一会儿学着李妈妈做,不出错就给玉米窝头吃”李妈妈朝她眨眨眼,“大葱记账上”
“哦”窦红线很有些灰心,不过不吃红薯窝头已经是大赦了,灰败了一会儿,“高粱窝头、荞麦窝头也记账上。”
“行!”李妈妈给窦红线拾掇拾掇衣服,领着她进到帐中。此时帐里主位上坐着一名官爷,她阿爹和诸位参将叔叔们都立在堂下。
“这便是窦将军的爱女吧”窦红线听得这怪腔调,男声带着细腔,好似鸭子被捏住了脖子,“既已到齐,那奴才就开始宣旨了。”
“上谕,西域都护府大将军窦建德持正护疆,守佑疆民,四境有则,义德荣光,封为义郡王,食商丘六千户。封窦红线为长治郡主,食商丘三百户。另于长安敕造义郡王府。钦此。”
窦红线看着李妈妈也有样学样地俯身跪下,伏低头,那鸭嗓子说了什么,就跟耳旁风一样从这一头绕过那一头去。只是知道这时候不能乱动,乖乖跪好,可眼睛却四处飘啊飘,最后盯在那怪腔官人的鞋靴上。她对穿没什么概念,但她却知道,那双鹿皮鞜穿起来一定很暖和,也比她爹脚上的短靿靴精致,她爹那双还让李妈妈补过的。她自己倒是有双凤头长靿靴,李妈妈还给绣了好看的锦文,可是她穿不惯,就爱蹬着麻履,四处跑。一来她的脚也长得快,二来履鞋做起来也比靴子来得快。想来,遇上突厥兵的那日,要不是穿了麻履鞋跑起来不带掉,蹬树也抓得了力,估计这时候她正被抓在突厥可汗的营帐里抄兵书。
“谢主隆恩”窦红线听得耳边三呼万岁才收回心神,见窦建德叩首谢恩便也一样画了个葫芦。
官人将圣旨交由窦建德手中,又将站在窦建德边上的窦红线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窦红线被他看得都不好意思了,腹诽道:“看了又长不出肉包来,有什么好看!”
“义郡王好福气,这长治郡主已出落得这般俊秀。”他明显没看懂窦红线嫌弃的表情。
“阮公公,小女生性顽劣,将来还望您多加照顾”窦建德深深一揖。
“义郡王太客气,您能将郡主托付给小的,是看得起小的”阮直吉就势拉过窦红线,“再说郡主长得惹人怜爱,换了哪个都愿多加爱护。”
窦红线有些蒙圈,被他拉住手却颇为无辜地看向窦建德,又看向李妈妈。什么情况?谁是长治郡主?谁长得惹人怜爱?谁要爱护谁啊?但不论答案是什么,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顿晚饭果然不吃红薯窝头。军帐里,他阿爹和众将领连着那个阮直吉都在座,桌上不仅有肉包,还有大块大块的牛肉,大碗大碗的羊肉汤。窦红线坐在阿爹身边,规规矩矩地拿箸夹菜,小口小口地咬肉包子。李妈妈不在座上,她也不好老转过身去,只偷偷看她阿爹的脸色,他笑得很是牵强。她知道她的预感逃不出九成是要发大事了。
“长治郡主,年幼便离开家乡,可想回长安去?”阮直吉放下酒杯,看向窦红线。
此刻的窦红线正嚼着牛肉,被他这么一问,有些塞牙。她使劲吞咽,才慢慢道:“红线自然想长安。可是红线更想跟着阿爹保家卫国。若是阿爹凯旋回了长安,红线便也跟阿爹回长安。”
“果然是将门无犬子”阮公公有些惊讶,这么小的孩子竟能把话说得这样圆满,对她颇有些青睐。
“小女年幼丧母,家中更无一人可依,无奈之下,才跟随末将出入军营。”
窦红线头一次听她爹这么温言细语,不免有些不适应,呆呆地望着他,都忘了嚼嘴里的牛肉。
“如今战事即起,不免又是一场恶战。末将正忧心小女安危,承蒙上恩荣宠,为末将了却后顾之忧,末将感激涕零,必当以死报效主上。”
窦红线有些听出味道了,又是问她想不想长安,又是人命攸关,又是后顾之忧,这道圣旨约莫是要召她回京。别的她没学过,兵法跟历史她都略懂一二,她怕是要跟秦始皇他爹一样去京里做质子了,敢情她就跟这碗里的牛肉块一样样的。她想,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牛肉了。
“皇上正是挂心小郡主的安危,怕郡王战事顾此失彼,或有损伤。特令修建义郡王府,待郡王凯旋之际,亦可与郡主在郡王府共享天伦。”
窦红线一点也不喜欢这腔调,尤其不喜欢这弯弯肠子,让她去当质子就直说,还说担心她的安危。有个叫孙子的人说“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当她书都白抄的?可是这里她一点说不上话,一点点也说不上,她只好抓了肉包子往嘴里大口大口地塞,塞到鼻子都皱起来,眼眶也红红的。她想,如果她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阮公公是不是就会嫌弃她,不带她去长安?
这顿饭吃的她好心塞也好心酸。阿爹什么话都没说,她只得跟着李妈妈回了自己的营帐。
“李妈妈,我们要回长安么?”窦红线团在被窝里,看着李妈妈正收拾她的衣服。
“是啊,你不是最喜欢吃肉包子吗?回了长安李妈妈每顿都给你做肉包子。”
“嗯,还有大葱烧饼”
“对,大葱烧饼”
隔了一阵,窦红线又开口:“李妈妈,我阿爹什么时候回长安呐?我想到时候也给阿爹留一份。”
“大约,打了胜战,将军就能回去了”
“可是我更想跟阿爹一起吃红薯窝头”窦红线将被子盖过头去卷成个卷,滚到铺子里头。声音闷闷的在被窝里听不真切,李妈妈却听到了,叹了口气。
窦红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哭,蒙着被子,咬着被角,不想让李妈妈听到她哭。她一直觉得她阿爹可坏,每每见了她都吹胡子瞪眼。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提着她在校场蹲马步,偶尔偷懒了还要拿脚踹。在她长大一点的时候,阿爹让刘副将教她识字,还没写会窦红线三个字,就要她背兵法,背不好就不能吃饭,李妈妈说那时候她说的梦话都是“孙子曰: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再长大些,调皮捣蛋的时候总被罚抄各路兵法,人送外号活军法。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喜欢她阿爹。他要踹她的时候会让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他罚她不许吃饭的时候会让李妈妈给她带窝头,他罚她抄兵书的时候会给她讲历史上的典故。她觉得这世上没有谁比她阿爹更厉害,没有谁比她阿爹更勇敢。可是,她就要走了,就是她最讨厌也最喜欢的阿爹要送她去长安当人质了。她觉得天底下再没有哪个姑娘比她更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