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回 “你不告诉 ...
-
“窦红线！给我滚进来”一声斥责隔着军帐在整个军营里荡漾，荡漾。
平日里她爹都唤她小名“豆豆”，今时却使了练棍的劲喊她全名，小丫头知道她爹生气了，低着头，吐了吐舌头，跟在刘副将后面猫进来。那一声“阿爹”就跟叫人捏了喉咙似的，又绵又软。
“将军，别吼她了，她在外头也吃了不少苦”刘副将堪堪将身后的窦红线拉出来的时候，窦建德也吓了一跳。眼前这个东西真的是他女儿吗？披头散发，面黑如漆，只辨出闪闪一排是露出的牙齿，浑身脏污，光了脚丫子，鞋也不知哪去了，别说他，就是她娘也认不出人样来。
就这德行了还有脸笑？！
“混账东西，又跑去哪儿溜达了？”
“阿爹，人家遇到坏人差点死掉了哇你都不关心人家”
窦红线在路上都想好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的哪样她爹都不吃，保住屁股的最好方法就是卖惨，要多惨有多惨。所以如今这个鬼样子有一半是她在回来的路上躺泥浆里滚的。
“怎么回事？”窦建德眉头一紧。
窦红线抓住她爹眼里一闪而逝的心软，忙小狗子似的团到她爹怀里，一个劲的蹭。窦建德知道这丫头又要开始耍赖了，拎着她的衣领脖子，将她提起来。
“不知这里打仗呢？没有我的允许私自出营，不用军法处置你是不知道军纪为何物了！”
窦红线一听这话，圆溜溜的大眼睛瞬时立地包了两包泪，将落未落。一张脸愁得可以拌苦瓜凉菜，明明委屈得要命却偏偏那么富有喜感：右脸蹭了她爹的衣服露出浅色的皮肤，左边却仍旧黑着，整一个黑白无常。刘副将和几个参将看了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窦建德一记眼神杀让刘副将忙将笑憋回去，如实禀告。
“豆豆……额，红线她真遇上一队突厥兵了，末将带着兄弟们赶到的时候她正躲在一处灌木里。”
“你说！”窦建德又气又惊，“你出营做什么去了？”
“哎呦”窦红线不能让她爹知道她想吃猪肉馅儿包子跑去市集迷路了，遂灵光一闪，抱住头，一下子撑直躺倒在地，满地滚，“哎呦，阿爹我头痛”
窦建德见识过这丫头十八般武艺，眼目一眯，“窦红线，使劲滚，你爹的军帐正好许久没打扫过了”
“我就滚就滚”窦红线知道决计逃不过了，干脆在地上画了个半径3米的圆滚开去。在场的这下是再也忍不住了，笑得整座军帐都抖起来。
最后的最后，小丫头在无数人的求情下被李妈妈领了下去。屁股是保住了，可是她得去抄兵书。窦红线想，早知道要抄劳什子兵书，还不如屁股上挨几下呢，好歹就一阵子，她又可以满军营里跑了，抄兵法她就不要想了。
“我的小祖宗，说好在幛子里等我去取水洗澡，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李妈妈提了一桶温水往沐桶里倒。
“我就出去一会儿会儿”窦红线趴在沐桶边边上，满不在意地捋她的头发，“李妈妈我头发都要薅掉了啊，为什么还这么脏？”
“什么一会儿会儿？李妈妈我的魂都吓没了，你没看到将军急成什么样”李妈妈完全不吃她那一套，按着她的脑袋就是一顿抓。
“还是李妈妈最疼我了”窦红线一把抱住了李妈妈。
“诶诶，人刚换的衣裳”李妈妈笑了。好吧，投降了，“你再动来动去的，我不管了，你自己洗啊”
听了这话，窦红线这才乖乖地坐在盆子里，闭着眼，任她摆弄。
忽然想起什么，李妈妈停下手：“豆豆，你的那块玉佩呢？”
说到那块玉佩，窦红线就气不打一处来：“被个臭小子抢走了！”
“抢了？”李妈妈惊恐非常，“突厥人？”
“那倒不是，他和我差不多高，长得也跟我差不多，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李妈妈听得要吐血，有说等于没说。窦红线回忆起在路上碰到的那个家伙就牙痒痒，“身手也就比我快了一丢丢居然嘲笑我啊，李妈妈，你说我平时练功是白练的么？”
“不白练”李妈妈一撇嘴，趁窦红线还没得意起来，加了一句，“练得皮肤黝黑，黑练”
“哼！李妈妈也坏，和阿爹一样坏”虽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也已经知道臭美了，窦红线从水里捞出自己的手，使劲搓了搓，伸到李妈妈眼前，“人家白着呢。”
“白，白，白~”李妈妈嫌弃地按下她的手。
“从今天起，我就叫白线。窦白线。”窦红线突然从浴盆里站了起来，吓了李妈妈一跳。这昭告的，只是不知道窦将军认不认。
李妈妈把窦红线裹在被子里，嘱咐她早点睡，明天一早起来抄兵书。窦红线却没个睡觉的心思，露出一双眼睛，眨呀眨呀，想起今天遇到的事，饶是她这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也有点害怕。当时她想寻着记忆去离这最近的一处市集，好吧，是寻着肉包味，结果也不知怎的在林子里一直绕啊绕啊的愣是没找到出口。因为从小在军营里呆，倒也没感到害怕，反倒有些新鲜，一路上又是捉金龟子，又是扑蝴蝶，没带歇的。结果肉包没吃着倒是兜了一兜花花草草。可是花花草草不顶饿啊，所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窦红线晓得自己迷路了。肉包今天是吃不成了，窦红线想，李妈妈的红薯团团这时候也不是那么难吃了，所以决定动身回家。阿爹教过自己看日影辩方向，她离开营帐一直朝着东走，要回去就反着往西走总不会有、错。所以她捧了一捧的花朝西走，可是没走上一盏茶的功夫，就碰上了一队突厥人。听得他们叽里咕噜的对话声她就警觉地矮下身子，就近躲进一处长势喜人的灌木里。她知道他爹和突厥人正打得欢，若是被他们抓住，按她阿爹的话就是“抄500遍兵书都救不了你”。她对其他的没概念，抄兵书她熟啊，她宁可蹲一天的马步也不要抄一个时辰的兵书。她就把自己种在那丛灌木里，一动不动，大气不喘。原本那些突厥人就要打她身边过了，就这时一只蟾蜍跳出来，窦红线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嗝。窦红线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见不得蟾蜍，不止是蟾蜍，只要是皮肤冰凉、四处蹦跶的东西都害怕，而她害怕的最直接表现就是打嗝。这下好了，这打嗝的尾音还没落地，那队突厥兵就跟炸了似的，退了回来开始四处搜寻声源。窦红线心下直骂“真是一只不懂事的蟾蜍啊，罚你抄500遍兵书！”
骂也没用了，那脚步声离她这是越来越近了。窦红线发了狠，闭紧眼抓了眼前这只蟾蜍扔了出去，那蟾蜍呱呱地叫得更欢了。突厥人见着是蟾蜍哈哈笑了起来，看了一圈终于走了。窦红线看着他们一路走远才敢站起来，结果嗝就再也止不住了。她拼了小命往西跑，实在跑不动了瘫坐到一棵树下，继续打嗝。
“怎么~咯~回事~咯~啊~咯~啊~咯~连整话~咯~都不~咯~让我说咯~咯~”窦红线懊恼地要命，可是等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学着她阿爹的厚重嗓音，“罚你~咯~抄~咯~抄兵书~咯~500遍咯~”脑补阿爹打饱嗝的模样后，窦红线笑得有些不能自已。
这时脑袋上一疼，窦红线边打着嗝边瞅着落在怀里的松子，没有半点懊恼，心里却还想着，还不错，刚死命逃跑的时候也没顾上，花花草草全丢了，带颗松子回去给李妈妈也算是今天的一大收获。正得意呢，脑袋上接二连三被松子砸到。
“怎么~咯~怎么~咯~个情况~咯~”窦红线仰起头，结果一颗松子正砸在她额头。她这下看清楚了，树上正横躺着个东西，正往她这扔松子。“你~咯~干嘛咯~咯~？”
“你属鸡的？”那东西开口了。
“乱说咯，我咯属虎的咯”窦红线气恼地揉着脑袋。
“原来老虎咯咯咯叫”
“……”这下她听懂了，这家伙嘲笑她打嗝！她保证她还听到他在闷笑，“我会咯你咯还不会呢咯”
“对，你会老虎叫”少年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
“哼！”窦红线不理他，继续打嗝。
这时身后一阵吵杂，窦红线远远看到那队走远的突厥兵又折回来了。她环看四周，灌木都不高。这时一只手伸了下来，黑黢黢的，抬头，对上一双凌冽的眼眸，看得她一激灵。没有任何想的时间，窦红线握住那只手，双脚用力蹬着树身，三两下居然给她爬上树了。她使劲攀着树干不敢挪一下屁股，俯视着那队突厥兵在四周搜索着什么。
“母老虎不叫啦？”
“你才母老虎”窦红线话出口才发觉确实不打嗝了，还没高兴起来，气恼却升起来“干嘛拿松果砸我？”
“你不知道吵到人家睡觉要道歉的么？”
“我哪里……”窦红线马上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打嗝，声线马上萎靡了，“这里怎么能睡觉？”
“大小姐，这是我家，你坐的是我的床”
“哈？”窦红线一惊差点没滑下去，幸亏给那少年拽住了，“你家？”
“天地就是我家”听少年这么一说，窦红线才细细看这少年，身量和她差不多，衣衫褴褛，脸上却不见一丝狼狈，反倒是剑眉里透着英气，尤其那双眼眸，冷得出奇。
“你家人都死了么？”窦红线本想说，她和她一样，娘也在很早去世了。结果那少年冷扫了她一眼，她吓得从树上跌了下去，这回他没伸手扶她。窦红线趴在树下疼得嗷嗷叫，可又不敢大声，怕招来那队兵士。
“我救了你一命，不能白救，这块玉佩就当你的救命钱了”那少年从树上跳下来。窦红线在身上一摸，才知道那是她的玉佩已叫他扒下来。
“不行，我可以给你钱，我阿爹有钱”窦红线顾不上疼，爬将起来就要夺回来。两人似模似样地过了有十几回合。可是人明明就在眼前，左右碰不到他。
“我一文钱也不要，就喜欢这块玉佩”少年身影一闪，“我记住你了，你叫什么？”
“你抢我东西，是坏人！我不要告诉你”
“我刚救了你，你还说我是坏人！我好伤心啊”少年痞痞一笑，连连摇头。
“你……”窦红线自知理亏，不过向人低头这种事，她可做不出来。
“你不告诉我不要紧”少年拍拍身上的尘土，望着她，“你记住我叫寇仲。”
“蔻粽”窦红线窝在被窝里，默念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不知道李妈妈会不会做豆蔻香的粽子咯？”
这一晚，她枕着满是粽香的梦睡得黑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