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远》月聊

2、第 2 章

　　你的发像藤蔓一样，旋缠我的心；你的泪如海水一般，湮没我的魂。

　　简奇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画一样美丽的画面。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早上，暮春的阳光照得沙面一片白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浩诚对简奇说：“简奇，帮我开车。”镇定的神色，被凌乱的呼吸出卖得一干二净。他手上拿着的车钥匙，因为过于剧烈的颤抖，僵硬地落在停车场的地上。
　　地点约在海滩。
　　从很远的地方开始，就能听见浪声一潮又一潮冲向海岸。
　　那个男孩站在无人的沙滩上，穿着简单分明的白衣黑裤，像一颗名贵的黑色钻石，浑身闪烁着内敛不凡的光，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海风挽起长长的卷发轻拂他直挺的背，他一步一步地与海拉开距离，最后停在浩诚的面前，伸出手，嘴唇的颜色淡得近乎婴儿的唇色：“江先生，你好，我是Daniel，与你通过电话。”
　　浩诚就那么看着他，目不转睛地，似乎忘了怎么说话，怎么呼吸。直到他迷惑地偏了偏头，才缓过神握住他的手，同样自报名讳：“你好，我是江浩诚。”
　　耳边呼呼地吹着海风，两人坐在褐色的岩石上各自沉默。跟他靠得不算很近，浩诚低着头，却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夹杂着一种甜甜的女用香水味。浩诚迅速在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男孩问：“不再看看吗？”
　　“这点小事，我信得过。”浩诚抬头看他。刺目的阳光照在他柔顺的头发上，隠出斑斓的色彩，像有黑色的血液在里面流动。
　　浩诚问他：“你有中文名字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左手撑在左侧的岩石上，上身略微倾斜，慵懒地半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带过一丝媚意。他拨着额前吹乱的刘海，说：“有，江旻天，嗯……跟你同姓。”
　　手指很修长，瘦得不骨感。浩诚心里想，那真是一双好看的手啊。
　　跟我一样的，不只是你的姓，还有你长长的眉毛，细致的眼角，薄薄的嘴唇……
　　签了江浩诚名字的纸，在他的手伸出之前，从他们之间飞掠而出，被猛烈的风翻转着扯向天空，越来越远。
　　旻天叹气：“看来我们要再见一面了……”
　　浩诚说：“我很期待着我们的再次见面。”

　　第一次的邂逅简单而令人难忘，简奇说他不食人间烟火，浩诚嫌他酸，他说：“你文艺小说看多了，他是人，要吃要喝的。”
　　简奇说不上来，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把自己约束得那么严整，让他很容易想到装饰品，精致好看又不张扬。他打趣地说：“浩诚，你真行啊，我见过的人中就你最‘厉害’！”
　　浩诚没有说话。
　　十多岁的人，自己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有了自己的孩子。浩诚模糊地知道，那是他的责任，可当他对上别人看他的目光，他只觉得，那是他的灾难。
　　以前，他的父亲总是很忙，忙得连跟家人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一家人的团聚，能轻易被一个电话打散。他的母亲总体贴地说：“你去吧，孩子们我来照顾，放心。”
　　他是真的很放心的。每次出门，他都跟浩诚说：“小诚，好好读书，爸爸有空带你跟哥哥一起出去玩。”
　　就算是一句明知不能兑现的空话，浩诚也希望能多听几次，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浩诚总是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有空啊……
　　浩诚记得，那时坐在他后面的是个女生，每次他一回头，看见的都是她一张红红的脸。浩诚就奇怪，别的男生怎么都喜欢这个脸那么红的女生。
　　后来她对他说，她脸红是因为他……
　　那个女生忽然没有再去学校，看见母亲绝望的眼睛，浩诚害怕了。她把浩诚关在房间里，自己坐在门外哭。浩诚趴在门上哀求她原谅自己，他说：“我错了，不要哭啊，妈妈。”门的外面只有停不了的哭声。他是真的害怕看见那张哭泣的脸。
　　浩诚在那个房间里整整三天，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只坐着红着眼睛的哥哥。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日式的餐厅，地方很难找，浩诚迟到了十五分钟。等他匆忙赶到，旻天已经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大麦茶，表情自然，比上次在海边见面放松多了，不像在等人，像是一个人来晒太阳的。浩诚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他说：“没有，我也刚到。”
　　解决了公事，浩诚拿着餐牌瞄了几眼，看着旻天说：“喜欢吃生鱼片吗？”
　　旻天说：“好。”
　　他吃得很勉强，让浩诚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不好吃就就点别的吧，日餐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旻天听了，似乎是想说话，突然捂着嘴咳了起来。
　　“慢点，快喝茶。”浩诚拍着他的背把自己的茶杯送到他嘴边喂了一口，紧张地说：“呛着没有？”
　　旻天摇头说自己没事。浩诚觉得，他有一双明澈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干干净净的。他看着浩诚说：“是你吗？”
　　心像被扯了一下，浩诚想，他总是能很快地认出他，就像生来就有这种能力。
　　那时那一家人还没有搬走，几户人家住在一个小院里，四五间屋子中间围着一块不大的水泥空地。冬天天冷，旻天喜欢坐在那块空地上暖暖地晒太阳。没人管他，他就坐在那里，穿着厚厚的冬衣，动作有些笨拙地玩着一个桔子，直到把它握得跟自己的手心一样暖和。
　　浩诚第一次站在矮墙后，静静地看着，他想，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吵也不闹，乖巧地玩着手里的桔子……桔子忽然掉了，顺着倾斜的地势一直滚。旻天也不着急，看着桔子滚到水沟里，把两只冻得发红的小手撑在厚厚的膝盖上站起来，蹒跚着要去捡桔子。浩诚在他走到前捡起那个桔子，放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擦得很干净了才递给他。他抬头看着浩诚，看了一会儿，忽然发脾气地把桔子扔回水沟，张开嘴哭了。浩诚难过极了，他蹲下来抱住他，把他小小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
　　那天以后，浩诚再去那里，住在那间屋子里的再也没有旻天了……
　　眼前渐渐模糊了，浩诚说：“是我，小天，我就是那个不要你的人。”那个不负责任地抛弃自己的孩子，被他的舅舅教训了一顿，就怯弱得不敢再靠近一步，任他大哭着把手伸向自己却狠心离开的人。
　　“小天，你过得好么？”他已经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了，如果不是积在眼里的眼泪减弱了他的视力，他恐怕已经躲开了。
　　旻天说：“我，过得很好。”
　　浩诚点点头：“那就好。”
　　残阳渐渐西沉，街边的喧闹也跟着沉寂，金红的地面上嵌着两个黑色的影子，一动不动，好像只要一直安静，就永远地待在那里。
　　旻天说：“天快黑了。”
　　“是啊，真快啊。”浩诚说，“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有人会来找我的。”
　　旻天站在车旁，浩诚坐在车里对他说再见，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对不起，小天。”他苦涩地想，我到底该如何赎罪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车尾的灯越来越远，旻天坐在路边，漠视走过他身边的人投来的怜悯的目光。他低低地垂着头，喃喃道：“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轻易离开？你为什么要这样……”
　　茫然地转着方向盘，行动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原地。
　　旻天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长长的头发散在在两边，看不到他的脸。浩诚到他身边，他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湿透的脸：“带我走啊……”
　　他说，带我走。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无助得让人心痛。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点，看过的请无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