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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上天都 ...

  •   若是黄泉曾经猜想过罗喉死前种种情形,当是被碎尸万段,着九天之火焚烧七天七夜,以万般残虐手段一一加诸其身,方能一解心头之恨。但这般傲睨天下的人物,只怕是下了地狱也是与阎罗王把盏言欢称兄道弟的硬命罢。
      即便枫岫说得句句在理,并无流露出丝毫不经推敲的破绽,黄泉托着腮恼然地想着,为何他心内总有种又着了道的不安感呢?

      他回到天都皇宫之时,罗喉正往白玉石砌成的鱼池子里撇撒着鱼食。
      池中璨目芬翠的锦色鲤鱼,花团锦簇地在水里扑簌簌地朝着他摇头摆尾。罗喉又披了那件当日出宫探视黄泉时衣着的乌衣长袍,好像只有这逼仄庄重的颜色,方能衬得他永远高高在上,衬得他尧泽润天下,秋水共长天。

      “你这般气定神闲,莫非是已经认命了。”黄泉蘧蘧地踩着树枝,视后宫侍卫如无物,堂而皇之地扎进了园子里。
      见到他猝然现身,罗喉倒是泰然自若,“有谁能令罗喉认命?”
      “你只是外强中干罢了,你根本没有自己想当然的那般强大。”
      一腔冷嘲热讽铿然地打碎一院子的平静,罗喉略带感触地叹道,“上一次你说这话时,是因为我放走了问天敌。”
      “事实证明,你虽天下无敌,自己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罗喉失声而笑,笑他的年少气盛,笑他的浅薄自诩,这世间有谁不是肉体凡胎呢?难道当真有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即便是当年不可一世的邪天御武,最终也不过成了计都刀下千万魂灵中的一只罢了。
      他拈了拈碗中的鱼食,漫不经心地说着,“世人皆以为我强大无比,却忘了我也只是个凡人。”
      “短短数月而已,你就已经衰老得开始坦诚面对自己的软弱了么?”听他直言不讳自己的啙败之处,黄泉竟徒生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气恼。
      他满头惨白寡淡的皑皑雪发,身形也较之前更瘦削了些,然而却仍是英气勃勃,气宇轩昂,丝毫不见那个平原夜晚离去时的颓丧,想必又是卯足了劲要与对方不死不休了。
      罗喉睆然地,近乎是有些欣慰地说道,“这不正是趁了你的心意么?如果我真的重伤难治,你报仇成功的几率就更高了些。”

      话虽如此,道理昭然明朗,一如这池子里清浏的泉水光莹嘒嘒地映着两人的恩恩怨怨,却令黄泉如鲠在喉一般地不痛快。
      他咬着下唇,疏眉朗目里簇着星火电烻,“你怎会愚蠢到将自己的命主动送上,何况你还有月族圣石,我此刻杀你不得。”
      “只要你留在天都,待过些时日,我便会将圣石还给你。”罗喉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着的碎渣,将玉碗搁在了石桌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何况,你只有留下来才有机会杀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虽年少轻狂,也并非初涉江湖形事冲动的毛头小子,若是在以往,他必定又会是扭头而去。
      可“留下来杀我”几个字却胜似淬了蜜糖的,新鲜出锅的,尚且冒着腾腾热气的芸豆卷。当黄泉于夜晚躺在将军府内的锦罗玉帐中时,暗幽幽地被这个念想翻来覆去地折磨着。
      它的蛊惑力太盛太浓太烈,他陷溺其中疲累不堪瞑然难眠。
      数月不曾着床靠枕地好好休息过,此时此刻浸在这珠翠软红的帐室内,满目烛影婆娑,芳兰沁肺,他当真有些心猿意马地纳纳出神起来。
      他揉了揉双目,眼前迷迷蒙蒙地忽是自己又手提着影神刀朝半空劈下,忽又闪至今日池畔,石桌上竟有一盘香气檀檀的点心。
      这一幕触目惊心地纷至沓来,他捕风捉影,罗喉于饮食上向来寡欲,何时起添了嗜贪甜食的毛病?
      东风沉沉,莺啭楼上,黄泉捏紧了被单。
      这个念头辗转反复迂回曲折铺天盖地,直至近入眠时,他方记起罗喉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席话,
      “黄泉,你留在天都,我很高兴。”

      虽谒令他官复原职,罗喉却也并未再将军权重新交予给他,只命其守护都城安危,无须再回到军营里去。这却是有估量现状的考虑,而天下初定,疏于兵马操练到也是正常。且黄泉自其司马昭之心示之于众以来,便不再借名利富贵为般般托辞,省却了惺惺作态虚与委蛇,此刻反倒是如释重负一般的轻松许多。
      待他有朝一日大仇得报,自然也能在离去时两袖清风无牵无挂,不用再跟这繁华地温柔乡有丝毫牵扯,更不必再因亏欠对方而辗转难安。
      这仇好报,钱易还,算不清的人情债却是世上顶顶恹缠难解的东西。

      “自你入天都伊始,便注定要与此处休戚与共。除非天都灭亡,否则你不得脱身。”罗喉似是看穿他之所想,双瞳剪水地将他里里外外刮了个分明。
      罗喉又站到了那个穿云入宇的高阁之上,声音里噙着若即若离的霆震兵气,窅莽而肃杀地将自己与渺渺尘世孤绝开来。
      楼上是温家玉镜台,楼下有相如绿绮琴。
      河山带砺,一传千岁,地久与天长。
      当真千秋万古,朝朝蓦蓦都平安。

      “这便是你从头到尾的盘算么?”不知何时起黄泉亦站在了角落里,抱持双臂斜靠着墙,略有些愤满地扯着嘴角,“你费尽心思将我困在这里,便是想让我替你照看你的天都功业?”
      这些日子他琢磨了个通透,为何罗喉一意孤行地扶植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为何罗喉当日放过他现今又不遗余力地召他回来。
      相比他前来复仇的单纯直接,这简直是更口蜜腹剑的算计了。
      也不知是默认了还是故作旁若无人,罗喉默然地瞩盼着窎远的阒暗之地,眸子里荡着爣爣的幽寂。
      黄泉走到他的身侧,满目涩然地看着他,“罗喉,你曾跟我说过要成为明君,我便会是一代名将,但你凭什么笃定我愿意与你互相成全?”
      是啊,凭什么呢?
      昔日他要的白玉杯,罗喉给了,要的黄金罍,罗喉给了,要的扫清六合席卷八荒,罗喉给了,他不要的美人红颜,罗喉也给了。
      可罗喉凭什么肯定这当真都是他要的呢?
      “你凭什么说这便是成全我?”
      他要罗喉的性命,要他大哥完好无损,要他故乡的父老乡亲不曾经历过苦难,罗喉肯给吗?罗喉给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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