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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两厢亏欠 ...

  •   二月的最后一日,一个年轻男人挂着青色的长衫,手里牵着一匹白马出现在了城门外。他一副温和修面,虽是一脸的悴容,却不像是自远方来的生人,反倒好似故人远游而归一般的安然。
      士兵进宫来报,竟是刀无心又回到了天都。

      十日后,春林初盛,时鸟和鸣,君曼睩出阁。
      罗喉派了枫岫做使者,召了刀无心到便殿,赐了他红罗,银器,衣料,聘礼银子等等礼物,便命他去郡主府前候着。
      虽是郡主的封号,君曼睩此番出阁俨然走得是公主的规格和流程。
      她于吉时前一个时辰自后殿踏出,着了凤冠与珍珠翠领的大红华服,玉佩琅玕挂了一身,跪朝罗喉磕了三个头,垂着首道了声,“曼睩谢武君养育之恩。”
      罗喉虽如例常般面无表情地沉默着,笑意却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君曼睩起身后,携着喜婆和侍女,乘了七香车便往郡主府而去。皇家礼乐的队伍一路奏乐助兴,天都城内的百姓似是倾城而出,来看这几十年难遇得的皇家嫁女的盛况。

      白日在喧阗中匆匆过去,等到入了夜,便是天都宫内的九盏夜宴了。
      故人不期而至,喜事川流不息,大臣们接连频频地上前祝酒恭声着贺词,罗喉手里的杯盏满了一杯又一杯。
      “你这般仓促地为君曼睩办婚事,莫非真的是死之将至?”黄泉漠然从旁观望着,遽尔地出了声。
      知他见微知著,罗喉瞑然地抿了一口酒水,“这一日你盼了很久,终算心想事成。”
      “我要亲手了结你,”给自己亦又续了一盏,黄泉的一对俏目萦着那盈盈玉酿,“在我尚未动手以前,你还不能死。”

      一杯天涯孤梦去。
      两杯三更霸陵雪。
      三杯生死誓同欢 。

      虽是喜不自胜,酒酣耳热,却碍着病体被臣子们灌了三巡,罗喉终是再难支撑体力,由内侍搀扶着进了内殿。
      凉露濯了炉鼎的薰香,被黛紫色的罗幔拂过荆山白玉的床榻,洋洋洒洒地澹滟了满室。
      内侍将罗喉安置好便退了下去,留下黄泉孑然地伫立在房内被月光零落地打着。不知何故,他茫茫然地跟从了进来,手里还攫着一口曜着寒鉴的白刃。
      晻晻黑色里,他怔忪地注视着罗喉影影绰绰的轮廓,无从分辨他是喜是忧是欢是愁,殷切地希望能从他的面庞上看到一丝了然的迹象。
      他无所适从地向后退了退,不经意地撞到了桌角的花瓶,稳了三稳适才将瓶身扶住,却听见有人咽咽地低唤了一声 ,“黄泉。”

      他躍然地侧转了身子,左手局促不安地搦着银枪。
      那人的唇角因沁了酒而愈加显得邪佞了些,又微微地一翳一合着,“你刚才为何不杀我?”
      “圣石尚未到手,我怎能杀你。”他哑着嗓子,紧着五指扣住了掌心。
      “你过几日就会拿到它,我不会誑你,”罗喉抬起了手朝他挥了一挥,“黄泉,你过来。”

      不知他有何用意,黄泉缓步挨近床榻一侧,却感到一面寒冽彻骨的肌肤贴上自己右手手掌。骤然间,一股浑厚的内息在他身体里歊腾而起,挞伐地侵占住他体内五脏六腑,于脉细之间井然有致地游走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银枪摔落在了地毯上,他惊慌失措地急欲挣脱而出,却被对方的内力定定地锁在原地。
      罗喉沉声呵斥他道,“你若现在强行搏出,你我便都会毙命于此!”

      被输功之时不得拫抑,否则极易遭功力反噬导致走火入魔,他习武十余年,如何不知个中禁忌呢?
      然而此番受制于人,被迫接受一个仇人的功力,委实太过荒唐太过悠谬。
      做不得,当不得。
      进不得,退不得。

      可今夜过后,他要以何面貌面对九泉之下的大哥和族人,又该如何面对口口声声非杀对方不可的自己呢?

      “明知我要杀你,你为何要将功力一皆渡给我,”黄泉恚怒道,“你想以此胁迫我留在天都,莫非是真的傻了不成?”
      “你定会留下。”罗喉喑幽地盯着他。
      “你当真以为了解我么,”抚理着体内的气息,黄泉半垂着青眸,“罗喉,你太自以为是了!”
      “其实你并未杀刀无极,所以刀无心才会回来,”丝丝喙息已有些浊重,他忽又聊以自嘲地笑了笑,“你与我,终究不是同一种人。”

      霄汉路殊从道合,往来人事不相乖。

      他扶住黄泉的肩膀,引其坐在床尾,二人于黑暗中相对而坐,双掌相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宫中钟漏敲了三敲,渗着窗镛斜斜整整地塞了进来。黄泉在心内暗暗计算着,已然是到了后半夜的丑时。
      而罗喉终于罄净了最后一分功力,疲惫不堪地倚在床头。

      曳白的发缕沾了汗水绵绵地贴在鬓边,黄泉竭力地整拂住内息,使单手撑在床案上欲起身离去,却摸到一摊浓稠的液体。
      幽溟无光的暗陬里,血腥气扑面而来,掖满了室内的每一个旮旮旯旯的僻隅。他默不作声地着暗力摩挲着掌中的血迹,却越抹越厚越涂越重。
      他心中霎时凉了半截,诚惶诚恐地发觉自己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
      手里这滩血迹慘慘悸悸地镂骨镌心,自己这一生怕是都再难将它洗去了。
      他惛惛地想着,沉沉地念着,抚躬自问,扪心自忖,若是两年前便知晓会付出此种代价,他当真会不计一切也要上天都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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