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黄][罗喉×黄泉]轻甲流尘》金无端

36、枫岫游说

　　已是到了二月月初，薄剪春云，天都城隅的原野上遍地芳甸，俨然是和熙晴光的娟好模样。而西边与西境交界处的山林里，却是“岁去冰未已，春来雁不还”，偃盖了一山的琼屑。
　　过了午时，一双黑色布履在雪窖冰天的山间窸窸窣窣地擦着，枫岫摇着扇子，怡然自得却又无可奈何地往山中而去。心知自己身在官家，便是为一朝天子料理种种难为之事，着实由不得他抱怨。
　　举首望了望深入云霄的山峰，若是靠步行怕是要走到明天早上去了，他遂然来到一处悚峭之地，提气于上丹田，轻轻一窣，脚踩石壁一跃而起，踏着重重壁垒便轻身上了山。

　　山顶上岚光解驳，光晷打在披着薄冰的石崖上映出熚熚的妍色，倒是别有风光。
　　白色铠甲兼之满头高高束起的皑皑皓发，一人周身上下裹着散不去的寒铓，凝眸于远处的层峦叠嶂。他独自兀坐在崖岸，为这冰天雪地的西山，为这冥空苍宇，更添了一笔严酷。

　　“武君果然没有猜错，”跃上了山顶，枫岫稍稍调和了内息，抚着扇子望着那人。他虽跫然而出，对方却只是巍巍不动，无动于衷，对他的来到置若罔闻一般。
　　枫岫续道，“你躲在与他初次相遇之地，是相信他必定会来找你吧！”
　　他一开口便是不留余地地行激将之法，竟是丝毫不打算给对方留半分退路了。
　　那人终是做出了反应，“如果不是要杀他，我这一生都不愿再见到他。”

　　“我知道你恨他，但不知你竟恨他至此。”枫岫详作痛惜地说着，“其实这两年，他匡扶月族残部，助其重建家园，实是补偿了很多。”
　　“那又如何？”听他旁敲侧击地从中谆谆婉言，黄泉却丝毫不买账，“他昔日残虐不仁，也是现在发发善心就弥补得了的么？”
　　想成为明君不可笑，然而既然做了恶事，担了千夫所指，遗臭万年的恶名，就莫要再做出一副不得不为之的痛心疾首的嘴脸了，实在伪善的很。

　　这一番直指人心的瞋责到令枫岫见怪不怪，他依然娓娓道，“即便弥补不了，对月族人而言，也非是坏事。”
　　“你今日前来，若是替他做说客，就莫要想着活着回去了！”对其来意猜出了一二，黄泉不耐地下了逐客令。

　　“我固然是无法打消你报仇的念头，然而关于月族，我却知道有一件比报仇更重要的事。”虽知他最忌旁人提起月族之事，何况还是与仇人相关，枫岫此行却是志在必得，“你离开家乡之时尚且年幼，后来再回到月族，想必也听说过圣石丢失一事。”
　　“月族圣石于十年前战乱中下落不明，此事唯有月族皇子知晓，你是如何得知？”许是“圣石”二字太过怵目惊心，那皞若曳白的身影终是缓缓地转了过来，“莫非当年罗喉是为了夺圣石而杀我大哥？”
　　“你既已猜着，倒也不用我再费唇舌了。”
　　“他要月族圣石有何用？”他俨然已是汲汲切切，声音里难掩焦躁。

　　枫岫却是噤了口，息了音。胧光悸悸地沉在他褐色的眸子里，又暡暡曚曚地打散了开。
　　“也对，你又怎会告知我，”银枪掠地，已是淬了杀气的冰槊，黄泉阴邃地看着他，“他以此引我回天都，是料到了我绝不会置圣石于不顾。”
　　枫岫慨叹着颔首，“武君说过，月族之于你，正如天都之于他。”

　　黄泉一时间怔愣在原地。
　　白首丹心一元老，归来高枕梦河隍。
　　自己对月族的腔腔赤诚，此刻竟成了与那暴君惺惺相惜的佐证了。

　　“他这般殷切盼望我回去，绝不会单单只为了将圣石归还于我。”
　　“除了平原那一夜他阻拦你的复仇，你在天都之时他可曾有一次伤害于你过？”着羽扇掩着面，枫岫连连摇头，“何况，日后他想再阻止，恐也无能为力了。”
　　“什么意思？”
　　“邪天御武将对他的诅咒留在了影神刀上，以刀气沁入他五脏六肺，已是重伤难愈。”
　　黄泉愕然道，“当日他引我入局，重伤不愈是假，难道是诳我？”
　　“引你入局是真，受了重伤亦是真。”
　　“他不惜以自身性命为饵让你来游说于我，用意究竟何在？”
　　“用意？武君也不过是在向你展现诚意罢了 。”见他犹疑不定，枫岫哑然失笑，“我话已带到，回不回来由你。”

　　将话撂在了半空，竟像是揉了一簇难以言表的怃然。
　　一个人但凡心存了戒备，必会将利弊左右权衡，反复斟酌。而若是心被执念蒙蔽住，重蹈覆辙也是未必不可。
　　黄泉的执念却只有两个。
　　枫岫心想，罗喉打了数十年的仗，经他手的亡魂不计其数，到也渐渐懂了人心。
　　他侧身瞥了眼黄泉，见对方挺拔秀颀的背影在云雾缭绕中竟凭空地生出了几丝落寞，他张了张口想劝说些什么，终是欲言又止。
　　欠命的偿命，欠债的还债，各人都有各人的因果。
　　徒留他一人继续面朝着那茫昧的云皋沉思默想着，枫岫拂了拂紫色的宽袖华袍，即刻便沿山路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