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程瑞

2、雪地的秘密 天织恢复

　　天织恢复的很快，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能走了之后，每逢姐姐出门，他常常到门口的大石头上坐着，等到姐姐拾柴回来，他才进去。娘亲起初有些担心，因为天织来路不明，倒是爹爹似乎很中意天织。

　　这天天冷得厉害，冷气往被子里直渗进来，我把自己裹得像只毛毛虫，附在床板上，生怕动一动被子里的暖气就泄了出去，姐姐准时起来去拾柴，见我缩在被窝里，姐姐也不催我起来，说：“今天天冷的厉害，你别去了，我快去快回，你再睡会吧。”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直到我再度翻身摔倒了地上，这才彻底醒了过来，急急忙忙去追姐姐，到门口的时候，天织果然又坐在那里，笑着说：“你姐姐出门都好一会儿了，你又睡懒觉了？”

　　我装着听不见，背起篓子一路追过去。

　　没想到半道上雪越下越厚，我没找着姐姐，连回家的路也找不着了，兜了一圈之后，我碰到了狼群，我试着想用灵术吓退狼群，但是这次，不灵了，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想着，为什么这么冷的天，狼不在家里睡觉呢？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扑了过来，我想多半是狼，我十岁，我很爱我的爹娘和姐姐，还有……也有那么一点舍不得天织。直到那个扑在我身上的东西说着：“澜儿。”我才如梦初醒的睁开眼睛，难怪我觉得这只狼软绵绵的，原来是天织，狼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四散逃去了……

　　天织见我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吓傻了？”

　　“不是，你头一次叫我的名字。”

　　“名字就是用来叫的，不是么？”

　　“是倒是……”

　　“好了，回家吧。”天织说着要拉我起来，然而我发麻的脚却使不上力，差点栽在雪地里。
　　天织作势要背我，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担心，怕他发现我是女孩子，现在想想完全是我当初多虑了，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有胸。

　　好在天织背起我后没什么异样，应该什么也没发现。天织看着瘦弱，可他的背却很厚、很宽，趴在上面很是舒服，我这么想着就伸手摸了摸。

　　“你在干什么？”天织觉得好笑。

　　“没什么，我在想你的翅膀去哪了。”

　　天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怕我吗？”

　　“怕？因为你不是人类吗？我也不是人……”

　　天织笑了，说：“谢谢你。”原来他以为我在安慰他。

　　“你想不想飞？”

　　“嗯？”没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天织拎到了半空。

　　我能清楚地听到他翅膀扇动的声音，还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山丘、河流都变成了烧饼油条的大小，远处，还能看到我们家的小木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开心的大声笑着，天织的心情似乎也变得很好，带着我飞了好一会儿。

　　到家快十里外，我们才落地，天织见我能走了，便不再背我，只是拿过我的篓子，牵着我走回家。

　　“你带姐姐飞过吗？”

　　“还没有。”

　　我突然觉得很高兴，原来我是他带着飞的第一个人。

　　“澜儿，你吓死我了。”姐姐过来抱着我，我看着姐姐的眼睛有些红肿，说：

　　“姐姐，你哭过了？”

　　“没有。”

　　我转过去，对天织说：“你是看不得姐姐哭，才出来找我的？”

　　天织笑着说：“算是吧。”

　　我有些气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丢到天织身上，他倒是不闪也不躲，我更气，干脆回了自己房间。

　　一连几天，我都不理天织，他不知我是怎么了，只当我是小孩脾气。

　　这天我又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听到外面娘在叫我，声音有些着急，我这才不情不愿的开门，娘的表情有些奇怪，说：

　　“族里来人了，先跟娘出去问个好。”

　　“什么？他们要抓我们回去吗？”

　　“现在还不知道，澜儿，一会儿出去见了族里的长辈要有礼貌，不能像以往一样冒失了，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曾听娘亲说过，爹爹年轻时是云族灵力最强的族人之一，似乎还被作为族长的继承人培养，可是爹爹却和娘亲这样的凡人成了亲，舍弃了云族，这么说来，族里的长辈该是不喜欢娘亲的，难怪娘亲这么拘谨不安。

　　进了客厅，便看到姐姐正向一个人行礼，那人跟爹爹长得有五分相似，年岁却要大出许多，穿的衣服有些奇怪，藏蓝色的布衣上银色丝线层层包裹在胸前绕出一个图腾模样的挂饰，大概是巫族人特有的服饰，他倒跟我想的不同，对姐姐赞不绝口，明明脸长得一点都不和蔼。
　　见我进来，遂跟爹爹说：“这是你的小儿子？”

　　爹爹正要解释，我自己跳了出来说道：“大伯父，我是女孩子。”

　　那人神色有些讶异地笑了，说：“谁告诉你，我是你大伯父？”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出来的。”

　　“澜儿，不许无礼。”爹爹喝止我。

　　“好，好啊”，那人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云离，你这两个女儿，生的极好。”

　　我蒙的没错，这个人的确是爹爹一母同胞的兄弟云林，我的伯父，他比爹爹年长，按说灵力也不弱，为什么当年他没有成为族长的候选人呢？

　　晚上爹爹与伯父在屋子里说话，我看娘满面愁容，便想去听一耳朵探探究竟，反正我身量小，被发现了也只需装傻充楞即可，没人会把我一个小孩子放在眼里。

　　我刚溜到屋子外面的廊下，便看到姐姐神色惶惶地捧着两杯茶过来，我第一次看到姐姐这么慌张，

　　“姐姐？”我叫住了姐姐。

　　姐姐这才回魂似的反应过来。

　　“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没有，我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不舒服，茶你帮我送过去吧。”

　　“好，那姐姐你快去歇着吧。”

　　姐姐点了点头，似乎没什么力气说话，往廊外走去。

　　我捧了茶，光明正大的走过去，本打算在门外偷听一会儿，谁知刚走到门口，爹爹就开了门，他看了看我，说：“你在这干什么？”

　　“我给你和伯父送茶来。”

　　“你姐姐呢？”

　　“姐姐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我来送。”

　　“那你怎么不进来？”

　　“我想爹爹和大伯大概在谈重要的事，不便打扰，所以我等你们谈完了再送茶。”

　　“哈哈哈哈哈哈，云离，我就说你这女儿着实聪明。”大伯似乎很满意的捋了捋胡须，爹爹和大伯好像都很中意女孩子，当年知道娘亲可能要生儿子爹爹似乎还不太高兴，难道巫族的人是重女轻男的么？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有些睡不着，大伯是来干什么的呢？大伯来了以后家里的气氛就怪怪的，天织连面都没露，还有今天姐姐在廊外的模样……

　　想到这，我不禁瞄了一眼姐姐的床，姐姐的被子没有掖着，姐姐平常睡觉都习惯把被子掖紧，但她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把被子口敞开，我小声地叫着她：

　　“姐姐，你睡不着么？”

　　“是，澜儿，我今晚想和你一块睡，好不好？”

　　“嗯，好。”

　　姐姐躺了进来，她的身体有些凉，我从被窝里捉了她的手放到怀里捂着。

　　我仿佛听到姐姐轻笑了一声。
　　姐姐摸了摸我的头，说：“澜儿，你答应姐姐一件事好不好？”

　　“我能做的都答应你，什么事？”

　　“以后，好好照顾爹娘，还有，如果你肯，就帮我陪在天织的身边。”

　　姐姐的话好奇怪，但四周一片漆黑，我看不到姐姐的表情。

　　“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话好奇怪。”

　　“没有，姐姐万一以后不在……万一嫁人了，就不在家里了，有些担心爹娘和天织。”

　　“姐姐，他告诉你他的名字了？”

　　“是啊，他告诉我了好多，还带我在天上飞了，我真的好快乐。”

　　我不再说话，佯装自己睡着了，眼泪却不争气的啪嗒啪嗒往下掉，也许是因为担心姐姐，也许是因为，天织的名字，天织的翅膀，不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我最终还是沉沉的睡着了，直到娘亲把我摇醒，我发现姐姐不在我的被窝，也不在她自己的被窝。

　　娘亲的面色比白天还要糟糕，她流着泪告诉我姐姐被天织抓进了山里，大伯和爹说，天织是个妖怪，也进山里去找了。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下，我不是没有想过天织是妖怪这件事，他有翅膀，肯定不是普通的人类，可我没想过他会抓走姐姐。

　　难道姐姐之前说的那些话，和这件事有关吗？

　　我和娘亲守在门口等，山上不时传来雷鸣般的嘶吼声，我捂住耳朵不去听。我不是没想过上山去找，可我不敢，我想知道姐姐和天织怎么样了，可我又害怕知道，我心里隐隐守着对天织的一份信任，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重伤的大伯和爹爹带着姐姐回来了，已经没有温度的姐姐，她的衣裙被大片的血染红，我和娘亲守了一夜，等回来的，却是姐姐冰冷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