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程瑞

3、鹏鸟 娘亲当即

　　娘亲当即昏了过去，爹爹一直不停的说他不该收留天织，我的心像是被掏空了，我用力地，大声地哭着，想把堵在心口的东西哭出来，可是直到我的眼泪再流不出来，它依然堵在那里。

　　到了晌午的时候爹爹忽然大口的吐血，大伯说要将爹爹带回族里医治，因为我和娘亲身份有别，无法同行，只能等消息，但我真的害怕这种等的感觉。葬了姐姐之后，娘亲便终日的精神不济，吃不下饭，我拼命的哭着央求，娘亲才勉强吃上几口，我每日看着娘亲睡下，才回自己的房里，一直向老天祈祷爹爹能够平安无事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睡着。

　　我总觉得坏日子会过去，但半个月后，大伯托人来消息，说爹爹终究没有留住，按照族里的规矩，爹爹须入祖坟，而娘亲和爹爹的事，族里不再追究，望我们好自为之。云族凭我和娘亲的力量是进不去的，也就是说，我和娘亲想要见爹爹最后一面，以后每逢忌日给爹爹上香，也是不可能了。

　　娘亲从此便彻底病倒了，每日除了昏迷，醒来便只是说些胡话。有时候她也会清醒那么一会儿，流着泪说对不起我，除了爹爹的书和姐姐几样贴身的物件，我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掉了，换钱给娘看病。可一连几个大夫给娘亲把脉后只是摇摇头，连方子也不再开。娘亲没有熬到冬天过去，我知道她强撑着一口气，是因为我，没了爹爹，没了姐姐，她活不下去。

　　我在娘亲和姐姐的墓旁，给爹爹立了个衣冠冢，带了几本书和姐姐的几件东西，就离开了小木屋，这里不再是我的家，这个世上，也再没有我的家了。

　　我反复思量姐姐当日说过的话，她让我照顾爹娘，还有陪在天织身边，是不是因为，她知道这些自己做不到了呢？莫非姐姐一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我想起当日姐姐的伤口是在腹部，口子很小，像是匕首类的短兵器刺的，天织难道需要像人类一样用匕首杀人吗？关心则乱，姐姐突如其来的死让我当时忽略了这些，当日种种如今回想起来疑点颇多，我越来越难相信是天织所为……我想要再见天织一面，想知道当日的真相。

　　五年过去，我始终没能找到天织，我不止一次的想，也许那天天织也受了不轻的伤，也许他早已经死了。这天来到罗龙镇上，找了家茶馆歇脚，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就听到旁桌两个市民在闲聊：

　　“你听说了没，山后边的长生镇上闹妖怪了。”

　　“这事早就在附近几个镇上传遍了，那妖怪善于化作美貌男子，专门吸食年轻女子的精气，有人还亲眼见过这妖怪，背上长了一对偌大的翅膀，甚是吓人。”

　　“是啊，现在长生镇上一到了晚上家家门户紧闭，不敢出门呐。”

　　“真是可怕，不知道那妖怪会不会到咱们镇上来。”

　　“这倒不妨事，两个镇上隔着昆仑山呢，听老一辈人说，昆仑山上有只灵力非常的上古异兽，方圆几里的妖怪是不敢近身的，所以那妖怪，多半过不来。”

　　“真的，那异兽长什么样？”

　　“不知道啊，谁也没见过。”

　　长生镇，美貌妖怪，翅膀……会不会是天织呢？我决定去一趟长生镇……

　　不知昆仑山上有异兽这件事是真是假，我还是绕道走，让妖怪都退避三舍的异兽，我更是惹不起。

　　因为绕道，平白的多走了五天的路，我备了足足多出三天分量的干粮还是不够，背囊里的那袋铜钱彼时彼刻换不了一星半点的粮食，反倒成了我的负累。好在不是头一顿挨饿，路边也偶有野菜可挖，后两天也不致过于难熬。终于来到长生镇上，走在路上连个卖包子的小摊都难遇着，估计一时半会没有吃食了，这里不止是像谣言中说的那样夜夜门户紧闭，青天白日，街上也是鲜有人走动，整个长生镇像座鬼域一般，可见百姓是被妖怪吓破了胆。这妖怪，果然会是天织么？

　　我想找个人打听，可一听到我说妖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终于连街上鲜有的几个人也被我吓走了。正颓丧的要离开时，听到地面上飘过来一阵戏谑的轻笑，我以为大白天遭了鬼，仔细一看，原来是路边歪歪斜斜躺着的一个乞丐发出来的。

　　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弯腰问道：“这位兄台，莫非你知道什么？”

　　乞丐连眼皮也不抬，说：“我只是笑你不知死活罢了，你若想找那妖怪，入了夜来这街上溜达便是，我保你碰上那妖怪。”

　　“他可正愁没有少女供他吸食呢。”乞丐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一边听着他说话，视线一边忍不住落在了他的碗里，那碗里还剩了半个肉包子，在脏兮兮的乞丐碗里显得尤为白净的面皮，还有馅儿里渗出的汤汁散开的似有若无的香味……

　　“别想……这是我的……一边去”那乞丐背对着我宣示了包子的主权，这人，莫不是背后长了眼睛么？我悻悻的挪开了步子……

　　看来我只能等到晚上了，我并非不害怕，若那个妖怪不是天织，必定是吃我没商量，即便是天织，万一饿急了，也指不定将我吞了，我得找个自保的法子。

　　我翻看着爹爹留下的《六界异闻录》……翻到一章的开头写着：巫族血肉，可驱妖异……后面缺了几页。

　　云族不就是最大的巫族么，还好我身上有一半巫族的血统，我取了一些自己的血，淬到匕首上，将匕首藏在袖内防身。

　　终于天色完全暗下来，街上当真半个人也没有了，我反倒成了夜游的可疑人物，就这么一直熬到了三更天，我又饿又困，想着妖怪大概今天不来了。忽然从巷子里窜出个黑影，我下意识的大叫：“谁？！”

　　竟是个满头白发拄着拐的老婆婆，她主动过来拉我的手说：“小姑娘，你有没有看见我家闺女啊？她见我旧疾复发，非要这会出来给我抓药，我一时没拦住，要是碰上妖怪可怎么得了啊……你能不能帮着我一块找找啊？”

　　“……好。”我点了点头，脚刚迈了几步，转念一想，这老婆婆未免过于没有警惕心了，这镇上人人自危，她大晚上见到我，却一点也不怕我是妖怪，还有，我明明一直在这条街上，从未看到什么出来抓药的姑娘，除非……

　　想到这里，我停住了脚步。老婆婆走了几步，见我没有跟上去，回头看我，说：“小姑娘，怎么啦？”

　　“你扮老婆婆一点都不像，你到底是谁？”我盯着她。

　　“呵，挺聪明。我还以为，你是个蠢笨莽撞的黄毛丫头呢。”

　　婆婆的面相逐渐褪去，露出了另一副面孔，那面孔并不是天织。他的样子的确称得上“美貌”，天织给人的感觉清冷而出尘，而他的周身则散发出的妖娆邪魅的味道，狭长的丹凤目，微薄的嘴唇，尖瘦的下巴，俨然一张难辨雌雄的美人面……而且这面目似乎在哪里见过……是了，脸上再添一些灰土，就是白天那个乞丐，原来，他故意引我入瓮。

　　“你的味道，真的很诱人，”他一个转身将我钳在他的怀里，沿着我的脖子吐息，我脊背上一阵发凉，“不如我把你饲起来，每天只吸食你一点点精血你说好不好？这样的美味，我舍不得一下吃完。”

　　“反正我现在也是俎上的肉，没什么好说的。”

　　“丫头，你可知别的女子但凡落入我手中，可是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甚至昏厥过去也是常有的事，可你，竟不怕我？！……”他上下打量着我。

　　“这么一看，这样貌，长得也是不错的……”他伸手触我的脸……

　　趁他分神之际，我悄悄从袖内抽出匕首奋力一划，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快出许多，匕首只是轻轻的抵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稍浅的血痕。

　　但意外的，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那道浅浅的血痕里不断散出黑色的瘴气，他背后的羽翼一下子展开，像极了天织那对翅膀，一时间我有些愣神。

　　“巫族灵血？”他的双眼在暗夜里变得猩红，“你果然不是个普通的丫头，不过，我可不是普通的杂碎妖怪，这么一点点血，奈何不了我。”

　　他看上去似乎不像他自己所说那般安然无恙，只是一道血痕就让他现出了真身，我不妨试上一试，我故意用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掌心，一边往前伸一边嚷嚷：

　　“是吗？反正我也是生无可恋，你就吃了我算了。”

　　他的面色越发避讳，“够了！你想如何？”

　　果然，他害怕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