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孤苏九

3、夕阳西下

　　夕阳欲西沉，暗金色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格外温柔。清风送暖，温度犹存。两旁树影稀疏，王孟垂着头，手上紧紧握着什么，隐于宽大的衣袖之中。

　　叶青难得地安静，一脸惬意得地看着周围风景，桂花糕早已解决完了，嘴角的屑末也被擦拭干净。两人在离开陈远之后，又逛了许久集市。这个时候，叶青眼里总有挥之不去的光彩，很明亮，很动人，那是一种不忍心磨灭的光彩。起码，王孟不能。好似拒绝了便是一种伤害。

　　突然，叶青被人拉住，她转身回眸，看着王孟，“有什么事？”语气不算温柔，却也没有不耐。她不讨厌对方，也就愿意稍微耐着一下自己的性子。不必怎样尖锐地拒绝一切，别人的好意是不能随便挥霍的。也不用怎样体贴，本性是不需要压制的。所以这样的态度刚刚好。

　　“我……我……”王孟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开口，“我做了一个木鸟。”说着将手中握着的东西递出。递出之后，便移开了视线，不敢看她。害怕她不喜欢，心里也有些忐忑。他第一次这样送别人礼物，并不珍贵，确很用心。

　　不大的脑袋上，用墨水点上两个眼睛，很是灵动，圆滚滚的肚子，尾巴被削得扁平。刻工不算精致却很娇憨，极富灵气。叶青嘴角微弯，眼中有星河流动，“我很喜欢。”她轻轻道。有些惊喜，有些恍然。她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礼物，没有想到这个缄默的少年有这样的心意。

　　“你喜欢就好。”王孟也微微笑了起来，脸色微红，却仍是没有低下头。他看着对方，虽然仍是有些紧张，但更欢喜。无论如何，自己付出的努力得到别人的认可都是值得高兴的。

　　“你有一双很灵巧的手。”叶青笑道，“没想到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眼中尽是调侃。不知何时呆瓜竟然胆子大了不少，而叶青的反应是更想捉弄他了。她想要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好吧，恶趣味又浓了……

　　王孟身子一僵，脸色更红，忽而道，“我也只会点这了。”他脑子笨，也只能做些这了。不会吟诗作画，嘴巴也笨，不知道如何讨好对方。她是对自己最好的人之一了，王孟不希望对方因为自己的蠢笨而讨厌自己。太多人都嫌弃自己的蠢笨了。

　　“这很好啊。”叶青理所当然道，“我真的很喜欢。”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她只是不希望这个有些天真的少年伤心，也真的很喜欢这礼物。她看得出对方很紧张，以及自卑。可她真的觉得他很好，不必如此。

　　“谢谢。”王孟小声道，眼底有些温柔。叶姑娘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呀，他想，即使平常表现得那样强势。

　　“你要和我一起看一看夕阳吗？老杏树那里总是仿佛与天隔得很近，光辉一寸寸消散，我曾经有幸得到最后一缕阳光的照耀。”叶青微微笑着，声音里满是眷念。那些温柔，便这样浅浅流泄出来。王孟可以听清她全然的欢喜，纯粹干净如琉璃的心思。王孟第一次意识到身边这个是树妖，是自然的孩子，眷念出于本能，喜爱也源于天性。

　　“好啊。”他轻轻笑道，眼底褪尽胆怯。那个羞涩的孩子样的少年，此时终于带上了沉静的味道。再如何胆怯的人，在毫无半点恶意的人面前，也仍是回更坦然的。

　　那颗老杏树孤独地生长在那宅第，而住在这里的人早已搬走。最近的人家也是隔了好几块农田的距离。王孟幼时关于这里的记忆唯剩下一双温暖的手，一个温柔的微笑。毕竟他离开这里的时候，还太小。小到不懂得那些死亡的悲伤。他其实已经许久未曾认真看过这老宅了，自从父亲搬走以后。
　　老宅已经显示出颓败的色彩，蒙上了几层灰尘，没有人烟。老杏却长得茂盛，青葱一片，甚至挂上了满树的青涩的果子。叶青坐在大腿粗的分支上，看着远处天空，双腿自然摇摆，神情专注。青衣绿树十分和谐，宛若一体。

　　王孟是在寻找能够爬上树的工具，也是此时才有闲心观量这宅子。叶青虽然为妖，其实能力也挺废材的。她自己回了自己的老窝自然是轻松便上了树，而想帮王孟却是不可能了。换成了其他人，必定是会在心里狠狠吐槽。可王孟是个好孩子，只会老老实实想办法自己上去，半点不会抱怨。而叶青却是悠然地看起了日落。

　　待到王孟能够上来时，太阳已经隐在半山腰了。并非没有见过日落，只是这样近的，这样震撼的还是第一次。似乎伸手便能触碰，仿佛沐浴在这晚霞之中。他鬼斧神差地看向坐在旁边的叶青，少女眼微微眯起，仿佛睡着了。光线打在她的脸上，更添几分柔和，安然无忧的模样。王孟微微皱眉，这样真的安全吗？有些担忧。

　　“是不是很漂亮。”少女忽而道，她的眼神极其明亮，像是在炫耀自己珍贵的宝物。落日将倾，几乎快要完全落下。

　　“是很漂亮。”王孟弯了弯嘴角，也不知道是在说夕阳，还是在说少女本身。

　　“本姑娘看上的怎么会差。”叶青满脸得瑟，神采飞扬，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笑意。王孟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神采飞扬的对方，即使没有安静时那样美得惊心。

　　太阳终于落下，王孟必须得离开了，叶青也不挽留，挥着手告别他，眼底始终带着三分笑意。不用感伤别离，因为来日方长，以后的日子还有许多。

　　时光总是温柔的，叶青眨了眨眼，风吹过，拂过她的脸颊。“我知道分寸的。”叶青敛下笑容，一字一字说得尤为认真。

　　“希望如此。”有谁的声音飘渺如同梦境，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阿飘最好了。”少女笑开，语带撒娇。

　　唯有轻风阵阵，仿佛回应。“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叶青身影伴随着说话声消失在原地。古老的杏树安静地立于原地，树叶沙沙作响，静谧又喧嚣。

　　“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华衣的中年人冷着一张脸。他已不再年轻，岁月的风霜在脸上留下，鬓发不知何时白了几许，板着脸的样子看起来尤为严厉。

　　“我……我去老宅了。”老实的孩子实在不会说谎骗父亲，只是出于本能的若有若无地隐去了和谁一起的事实。

　　闻言王冠之沉默了许久，方疲倦道：“都过去好久了，有什么可以看的。”整个人带着挥之不去的苍凉，眼角竟是黯然，当下也没有心思追问王孟了。

　　王孟有片刻的怔愣，不敢相信就这样完事了。忽而思绪一转，可是，父亲身上那突如其来的低落又是为了什么？他是想起了母亲了吗？

　　早年王冠之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妻子嫁与他，两人互相扶持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妻子曾经也是个书香门第，虽然家道中落，却也是娇养着长大的。自从嫁与他之后，却是粗茶淡饭，粗布麻衣，手上长满了茧。他也在生活的压力下，开始做一些小本生意来养家糊口。谁知生活刚有起色，妻子便就这么去了。而未发家的时候，便是住在那老宅的。他与妻子两人恩爱异常，羡煞邻里。只是好景不长，在独子几岁大的时候，操劳过度，适逢一场大病，就这么去了。后来自己又挣了钱，便搬离了这个感伤之地。再没有回来过。此时听到儿子一提，心里便是一窒，再也没了什么旁的心思。而王孟此时则是因为勾起了父亲的伤心事而十分愧疚。

　　躺在床上的时候，王孟想了许多，有悲伤，也有甜蜜。许多记忆纷杂，他缓缓沉入梦乡。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