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荣光系列01 交错的命运》季安子

9、Chapter 08 如坠雾中

　　离开玛萨尔之后的几天，亚瑟几乎没怎么跟其他人说过话。他在心里生着闷气，诅咒着所谓的命运。
　　什么预言之子，什么救世主，全是一派胡言。但当所有的人都对一件事情深信不疑的时候，提出异议显然是徒劳的。
　　一行人就在这样一种压抑的氛围下继续行进。奥地利的环境非常优美，旅行者却没有观赏的心情。
　　他们在集市买了几匹马，这样就省去了徒步旅行的辛劳。钱是弗朗西斯掏的，他好像对这笔为数不少的钱并不怎么在意。
　　不过亚瑟对这件事没有上心，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回到自己的时代。
　　等那什么比武大赛一结束，他心想，我就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想念自己生活的时代，想念一年四季风景如画的小镇，想念基尔伯特和路德维希，想念经常照顾他们的警官凯西，想念很少回家的父亲和哥哥们，甚至想念彼得·柯克兰和塞西尔。
　　这念头冒出来后他一怔，接着自嘲地笑了。
　　如果连彼得·柯克兰都开始想念的话，说明他离家的时间真的太久了。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迷了路，当时的感觉就跟现在差不多。迷惘、恐惧、不安，以及对亲人的强烈思念。
　　后来母亲找到了他，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到母亲身体的温暖，所有的委屈和惶恐突然间消失了，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时母亲还活着。
　　他努力回忆那张早已模糊不清的脸庞。那大概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在他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此后的许多年中，他和父亲还有两个哥哥相依为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长到了十六岁。
　　母亲的死对父亲是一大打击。他清楚记得那几年父亲的颓废模样，尽管他当时尚且年幼。
　　当父亲终于从母亲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时，顽劣的大儿子又成了新的麻烦。
　　母亲去世的时候斯科特刚刚九岁，正是需要母亲照顾的时候。在失去了母亲的日子里他被过度放纵了，以至于性格中的恶劣一面被充分开发了出来。
　　而他的二哥，帕特里克·柯克兰倒一直是学校里备受老师们称赞的模范学生。他头脑聪明，成绩优秀，而且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跟斯科特可以说是鲜明的对比。
　　所有的老师都认定这孩子将来前途无量，鼓励他去考大学，而他也果然不负众望，去年考上了一所非常有名的学校。只是离家太远，此后很少回来。
　　父亲公务繁忙，经常一连几个月不回家，最近这两年不回家的次数更是频繁。
　　或许是因为从小培养出了独立自主的精神，一个人生活对亚瑟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有时候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还是有些许失落。
　　然而现在他却开始怀念那样冷清的家。
　　很多过往生活的片段走马灯般出现在他脑海里：
　　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抱起来，一脸胡茬弄得他很不舒服，于是拳打脚踢、挣扎着要下来，逗得父亲哈哈大笑；
　　十岁那年生日斯科特送给他一辆自行车，尽管第二天他就因为不小心弄坏了对方的游戏机而被关在厕所一整晚，但他还是为了那份礼物对哥哥感激不已。他想起父亲的朋友弗里希·贝什米特把两个儿子带到他们家的情景，那时候他跟帕特还是小鬼，而基尔伯特和路德维希则比斯科特还要大。几个孩子很快就混熟了，经常约着一起出去玩。
　　所有温暖的回忆涌了上来，他惊觉自己的童年并不像以前认为的那样充满了孤独。
　　他现在是那样怀念过去的时光，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只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亚瑟透过窗口向外看去，外面一片漆黑，街上空无一人。
　　他收回眺望的目光，一扭头就看到阿尔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比白天更轻便的服装，不知怎的显得精神焕发。
　　看到亚瑟，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想起这几天他们看他都是这种表情，亚瑟顿时觉得心里的火气又被勾了起来。
　　我不是什么预言之子。他恼怒地想，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明白？我只是个被命运玩弄的、倒霉的十六岁少年而已。
　　“晚上好。”对方走了过来，刻意压低声音对他说：“那把剑被诺威拿去检查过了，他说虽然外表看似普通，但却是把货真价实的附魔之剑，充满强大的魔力，真是恭喜你了。”
　　他终于按捺不住地跳了起来：“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能明白？”
　　他冲着对方大吼：“我不是什么预言之子，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本来在打瞌睡，被吵醒后睁开眼，迷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亚瑟说完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再没有抬起头来，也就没有看到阿尔吃惊地看着他，嘴巴开开合合。
　　过了一会儿，对方转身离去，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只留下一片寂静，和再度昏昏欲睡的老板，与他作伴。
　　他低着头，努力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全身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
　　这种委屈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像极了小时候被斯科特欺负的情景再现。
　　本来他对阿尔是很有好感的，可是现在连他都不愿相信他，这令他更加恼怒。
　　他在那里坐了许久，回想着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脑子里乱糟糟一团。
　　后来，困意渐渐侵袭上来，他起身向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他转过身去，看见阿尔站在那里，只穿着一件睡衣。
　　他们默默无言的相对许久。
　　最后对方开口说：“如果刚才冒犯了你，我道歉。”
　　亚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又这样站了一会儿，直到阿尔准备转身回屋。
　　“等一等！”亚瑟喊道。对方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昏暗的烛光下，对方身形更显单薄。“那……你是真的相信我是预言之子吗？”
　　阿尔迟疑了片刻。“我相不相信，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他再一次失去冷静，“假如连你都不相信我的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连忙住了口。
　　“你是不是预言之子，这是上天注定的，不是由我们来决定的。”阿尔弗雷德的脸庞在黑暗里熠熠生辉，烛光在他眼中跳跃着，仿佛繁星跃入碧蓝的大海。“上天给了你什么样的命运，你就该接受它。”
　　“可……可是……”
　　他说不下去，声音仿佛离开了自己身体。
　　对方难得安静地看着他，良久，直到亚瑟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没什么可是的。既然是你将剑从石头里拔出，就注定了是你来承担自己的命运，别人是无法帮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
　　“我要睡了，晚安。”
　　“恩，哦……好的。”
　　亚瑟含混不清地应道，为自己这么快就败下阵来感到沮丧。
　　我这是怎么了？
　　他为自己的失态困惑不已。
　　我可一向自认是个理智的人啊，为什么在这个少年面前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沉重的困意再次席卷上来，令他没法继续自责。
　　等明天早上，他心想，我再好好跟他讨论这个问题，现在我要睡了。
　　他退回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次日清晨，亚瑟在下楼的时候碰到了阿尔，感到有些尴尬。
　　对方倒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像往常一样精神十足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吃早餐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向弗朗西斯提问：“你觉得命运这种东西真的是人力所无法掌握的吗？”
　　弗朗西斯从他的餐盘上抬起头，一条眉毛挑起：“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再跟我们说话了呢。”
　　“没……没这回事啦！”他为自己辩解道，“我只是一时生气而已。再说，这件事从头至尾都跟你们没有什么关系，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运气不好。”
　　对方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低下头继续解决自己的早餐，边吃边说：“你刚才说命运？在我看来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所谓命运、命数都是弱者对自身境遇的一种开脱，仿佛把一切归结为天意就能让自己逃避良心的谴责。这世上没有什么命中注定，一个选择对应一种结果，仅此而已。”
　　“那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什么‘预言之子’？！”亚瑟感到无法理解。
　　“那要看你怎么看待预言这种东西。”对方始终没有抬起头，只是专注于眼前的食物，“人们将预言看作某种天意，认为只要是被预言的事物就一定会实现。而在我看来，预言充其量算是一种条件。就拿军队出征前请来神巫做出胜利的预言举例，没人关心预言是否真的出自神之口，他们只要相信这果真是神的旨意，战斗的时候就能信心倍增、愈战愈勇，最后真的力克对手，取得胜利。我把它看作是一种心理战术。”
　　“那有关‘预言之子’的种种，在你看来也是一种心理战术了？”亚瑟突然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并不仅仅是个花花公子那么简单。
　　弗朗西斯把吃剩下的东西拨到一边，表情依旧平静。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鉴于做出这个预言的人地位特殊，我更倾向于把它看作是在对未来有所感知的情况下制定的一种鼓舞民心的战术。但我对于这个预言实际上的了解并不见得比你多，所以也得不出什么更多的结论了。”
　　对方抬起头，双手支撑着下巴，看着他：“未来掌握在你的手里，预言真实与否，完全取决于你的选择。”
　　亚瑟在这样的目光下感到心悸。
　　他没再说什么，草草吃完自己的早餐，就上楼去了。走进房间他才想起，似乎一直没有看见诺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对方说过要将自己送回现代。虽然没抱多大希望，但哪怕能试一试也好。
　　诺威显然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他相信对方这么说多少有一定的把握。
　　只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把我送回去？
　　毫无头绪，反倒弄得自己心情烦躁，亚瑟索性不再去想这件令人头痛的事。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听到弗朗西斯说，最多再过十天他们就能到达格尔森堡。
　　尽管他对比武大赛的概念仅限于历史电视剧，通过零零散散的交流，还是能够在脑中勉强拼凑出一个类似“超级碗”、“世界杯”的体育盛会。
　　据说海德薇莉家族邀请了不少显赫世家，届时他们都将来参加这场盛会。一来等于给伊利莎白的婚宴提前邀请了嘉宾，二来能够展示实力，三来……想必也能为注定到来的战争提前做好准备。
　　尽管已经过去了数十年，战争的阴影仍在人们心头挥之不去。
　　每个人都清楚战争迟早会来临，而战前准备能否做好，往往也就决定了战争的成败。
　　他回想起书上对第三次魔族入侵战争的描述：当胡桃冬芽刚刚在枝头萌发，和平年代的第六十一个年头来临之际，魔族又一次大举入侵人间界。
　　由于事先有所准备，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属于人类，但凯歌奏响的同时也敲响了拜伦帝国的丧钟。
　　魔族退出人间不久，德意志、法兰西等城邦先后叛乱，领主自立为王，彼此之间混战不断。
　　路易三世在一片硝烟弥漫中被推下王位，帝国的统治再一次宣告结束，欧洲大陆恢复了拜伦一世统治前的状态，一直延续到今天。
　　理应如此。
　　然而书上还有很多没有记载的东西，比如这次比武大赛和联姻。
　　亚瑟隐约觉得自己的到来改变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假如自己的穿越在无形中改变了整个历史进程，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头戴王冠，手持“石中剑”，站在城墙上俯瞰着浩浩荡荡的魔族大军。
　　对方的首领正在冲他喊话，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接着他发觉自己身边竟空无一人，身后守着的也是一座空城。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然而还没等他喊出声，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幻化，变成了战火纷飞的修罗场。
　　凄厉的哭号、战马的嘶鸣、金属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黑暗的天空仿佛被鲜血染红。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影在前方策马疾驰，几个身穿斗篷的人跑了过来，其中一个神似诺威，他们焦急不安地互相交谈着。
　　……场景又一次变换，比武大赛的获胜者高举手中剑，向观众致意……转眼间他却长出了狰狞的龙头，向观众的方向喷出火焰，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
　　无数面孔在眼前闪过……“我叫阿尔弗雷德。”少年说……“替我向柯克兰警长问好。”路德警官说……“快跑啊，亚瑟！”基尔伯特焦急地喊：“快跑！”……周围的水漫了上来，黑暗将他团团包围……他开始不断下坠、下坠……
　　“三个条件完备，通道开启。”

　　他猛地睁开眼，周围一片黑暗，一瞬间他还以为噩梦变成了现实。
　　从最初的狂乱中恢复过来后，他意识到现在还是深夜。整个旅馆静悄悄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方才那种不断坠落的恐怖感还紧紧攥着他，梦中破碎的片段不断闪现，却怎么也串连不到一起。
　　他只记得最后那个声音，以及呛人的烟味和刺鼻的血腥味。木头烧焦的刺鼻味道、火焰的灼热感，为什么我对这一切感到如此熟悉？
　　他头痛欲裂，太阳穴附近的神经突突跳动，那种仿佛遗忘了什么的感觉极为痛苦。
　　到底是什么？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个梦，不是吗？
　　他索性爬下床，昏昏沉沉走到门口。他听到外面似乎有动静，蓦然警觉了起来。
　　这个时间了，谁还会在外面？
　　他小心翼翼的，在尽量不弄出声响的情况下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起初是一片黑暗，接着走廊尽头突然被照亮，烛光映衬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近。
　　那不是诺威吗？他心生疑惑，这么晚了他在外面干什么？
　　亚瑟发现对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记起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只见诺威端着蜡烛径直穿过走廊，亚瑟在他经过之前及时关上了房门，但还是怀疑对方听见了动静。
　　当他再次冒险把门打开一条缝的时候，烛光已经消失了，走廊重归一片黑暗。

　　他坐回床沿，心中疑云密布。
　　突如其来的噩梦、行踪诡秘的少年，以及预言之子的传说，不解之谜一个接一个，他却找不到半点头绪。
　　他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只能任凭风吹浪打，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打开窗户，看到的只是黑夜。黑暗中似乎蕴藏着能量，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空气中孕育着风雨欲来的前兆。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他安慰自己。
　　明天，等到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比武大赛一结束……不知为何，想到即将到来的盛会，他心中的不安不减反增。
　　亚瑟摇了摇头，竭力摆脱这些胡思乱想。这趟旅程眼看着就要到达终点，一切都会重回正轨。
　　但他为何反而觉得更加不安？

　　寂静。
　　无边无际的黑暗。
　　亚瑟实在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