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05 历史扉页 ...
-
当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亚瑟脸上的时候,他并没有急着睁开眼。
这是一场梦,他反复告诉自己。
等醒来后就会发现我躺在家里的床上,准备去上学。
一阵“叮铃铃”的响声让他浑身一震。
是闹钟,他心想,不由得大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家里那色调单一的天花板,而是刚刚泛起鱼肚白的灰暗天空。
肠胃里顿时一阵抽搐,仿佛五脏六腑被放在硫酸中反复浸泡。
身下浸过夜间露水的草地格外冰凉滑腻,躺在上面真不是什么美好体验。
清晨寒冷的空气令他浑身直打哆嗦,索性一翻身爬起来,却发现其他人早已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了。
“早啊。”第一个发现他醒了的是弗朗西斯,正在收拾包袱的他面带微笑跟自己打了声招呼。
这景象让他放松下来。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惺忪的睡眼,浑身上下隐隐作痛。显然,昨晚的睡眠质量并不能达到“A”。
亚瑟首先用眼睛寻找着刚才被他误认为闹钟的响声来源,最后在诺威身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秉持着不懂就问的原则提问。
“魔导器。”对方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与你无关。”
对方并没有费心多看他一眼。
好在亚瑟对他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已经开始习惯,联想起昨晚的不快经历,他觉得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妙。
环顾四周,只见弗朗西斯在收拾包袱,诺威在用魔法清理篝火留下的痕迹,唯独不见了阿尔弗雷德,这让他莫名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给自己找理由,毕竟阿尔是他来这里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有点像是书上说的“雏鸟情结”。何况另外两人除了名字之外,自己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阿尔弗雷德……呢?”他迟疑地询问。
“哦,他呀,”弗朗西斯耸了耸肩,“说是要去打猎。”
亚瑟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脑海中却蓦然浮现出少年轻松拎起巨石的场景,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也是,是他的话应该没问题,但不知为何心里某个角落总有些空落落的。
他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像是个分外多余的人。
弗朗西斯收拾完东西后,拿出一本书坐在树下阅读。诺威似乎在进行某种魔法练习,他让地上的树枝一会儿漂浮在空中,一会儿又落下来,如此反反复复。
亚瑟看着这个场景,无聊得打起了哈欠。而当他偶然间瞥见阿尔抱着一堆果子从茂密的森林中走出来时,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阿尔弗雷德……”
“叫我阿尔就行了。”少年轻快地说,露出有些歉疚的笑容,“运气不好,没有找到猎物,只有这些东西可以吃了。”
大家对此并不介意。
味道居然还不错,亚瑟边吃边想,比起那些在温室培养出的同类,这些果子至少是纯天然的。
吃过早饭后一行人便上路了。
亚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并不真正关心,反正这个时代对他来说总是陌生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坡背阴处停下来休息。赶了一上午的路,大家都有些累了,尤其是亚瑟。他从来没有徒步在山地间走这么久,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发软。
弗朗西斯拿出水来分给大家,说道:“照这样下去,咱们至少还要走上两个多星期才能进入中部。要到达格拉茨,至少还要再走一个礼拜。”
“……这还是在最好的情况下,”阿尔补充,“如果途中遇到劫匪或是碰到什么其他意外,还得耽搁不少时间。”
弗朗西斯点头附和:“比武大赛是在一个半月后,按理说应该能赶上。除非碰到魔族入侵,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目前看来并不大。”
亚瑟听得一头雾水。但“魔族”这个词一出现,他立时警惕了起来。
该死的,我差点忘了,这可是1507年啊。
“你为什么说可能性不大?”他反问弗朗西斯,“他们难道不是经常发动战争吗?”
弗朗西斯有些懊恼地一拍额头:“我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不明白状况的人在啊。的确,这个时代的魔族经常入侵人间界……”
对方耐心地向他解释,如同在给一个学龄前儿童上课:“……但双方都有打累的时候,所以也经常会停战休息。现在距上一次魔族大规模入侵已经过去了十六年,这期间双方相安无事,目前看来敌人还没有再次发起战争的迹象,所以我说这种可能性不大。”
亚瑟张了张口,正准备警告他们的时候,阿尔突然插入了对话:“你好像还不了解情况,让弗朗西斯来跟你解释一下吧。”
弗朗西斯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说了句“乐意效劳”,便开始了他的叙述:
“正如你所知,现在是公历1507年,是横跨整个大陆的贝林帝国之君主,路易三世的统治时期。但这只是表面上。”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个关子,“连年的战乱加上沉重的赋税,更不要说瘟疫和饥荒,整个国家其实早已分崩离析。上一次战争期间与帝国站在同一阵营的大小领主们,在和平年代重新选择了各自为政,路易三世充其量算个傀儡。”
“我想你可能知道贝林帝国的历史,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再简单说明一下吧。帝国建于1174年,开国君主是一位颇具神秘色彩的流浪骑士,没有任何他的画像流传下来。这位骑士率领龙、魔法师和军队横扫整个欧罗巴大陆,成就了一个空前庞大的帝国。日后人们称这位传奇的君主为‘翱翔的飞龙’贝林一世,并以他的名字命名整个帝国。他死后子孙继承了王位,传承一百多年,直至一位野心勃勃的将军克里德·威尔篡位,贝林家族的统治才宣告结束。这位篡夺者统治了帝国将近四十年。他死后帝国分裂,诸国之间连年征战不休,整个大陆陷入一片战火之中。这种局势一直延续到两百多年前,魔族第一次大举入侵人间界,内战方才停止,各国联合起来一致对抗外敌。这场史无前例的惨烈战争使得整个大陆损失惨重,几十万人在战争中丧命,辛辛苦苦创造的文明几乎毁于一旦。更别提战争结束后霍乱横生,哀鸿遍野,领主们这才意识到团结的重要性。他们找来贝林家族的旁系血脉,路易·威廉姆斯,即后来的路易一世,成为重建帝国的首位君主。路易一世死后他的子嗣路易二世继承了王位,统治帝国十二年,也正是在这一期间魔族又一次入侵。战争持续得比上一次时间更长,然而路易二世的弟弟,后来的君主乔治一世开创了与魔族议和的先例,之后的历任君主通过领土割让和缴纳税款等方式多次与魔族达成停战协约,于是四十多年间人类与魔族且战且和。一些领主因不满日益沉重的赋税而谋求独立,整个大陆的情况是最为混乱的。直到1489年,传奇的“欧罗巴黎明”一战爆发了。帝国与部分诸侯国达成联合,在布鲁日与魔族精锐部队决战,奇迹般全歼敌人主力,使魔族遭受重创。恰逢当时的魔王突然驾崩,魔族一时群龙无首,遂从人间撤兵,第二次大战宣告结束。现在距上次战争已经过了十六年,魔族没有任何入侵的迹象,局势表面上看还算太平……”
弗朗西斯停顿了一下,换上一副嘲讽的语气:“……路易三世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容易任人摆布。不少手握重兵的领主蠢蠢欲动,想要取而代之。恐怕目前只有跟王室关系密切的埃德尔斯坦和海德薇莉两家仍然忠心不二,煞费苦心举办这次比武大赛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在里面,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努力究竟能换来多少回报。”
“目前整体的局势是,”阿尔接过话题,“中南部大部分地区仍旧,或者名义上仍属于帝国,北方的诸多小国和不列颠地区自古以来从未被征服,目前仍处于独立状态。而奥地利以东的原魔族势力范围现在没人知道是怎样的情况。”
亚瑟一边听,一边将听到的话与历史书里的内容一一对照。发现书上的白字黑字突然由枯燥的理论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这就是大致的情况了。”弗朗西斯为解说作了个总结,“我们的目的地是奥地利东南部的格拉茨,那里近期将会举行一场比武大赛,届时来自各地的骑士、自由骑手、雇佣兵都会参加,在那里一较高下。据说海德薇莉家族的目的是招揽勇武之人,为将来的战争做好准备。”
“恐怕也是为招揽夫婿做好准备吧?”阿尔插话道,“最近广为散播的一条流言,比武大赛结束后伊利莎白·海德薇莉将与埃德尔斯坦家的新任领主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结为连理,到时候我们或许还能看上一场婚礼。”
“这两家之前就有过多次联姻,关系密切。据说罗德里赫公爵跟海德薇莉小姐还是青梅竹马,这次举办婚礼也可以说是众望所归了。”弗朗西斯感慨,“哎呀,人上了年纪就是喜欢这种皆大欢喜的事情。”
阿尔弗雷德瞪了他一眼。
亚瑟表面上点头附和,心里却充满疑问。
据书上所言,埃德尔斯坦和海德薇莉两家确实有过联姻,不过那已经是魔族入侵人间两个月后的事情了,而且记忆中也没有什么比武大赛。
两家的联姻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历史的走向,被历史学家们视为战争的重要转折点,也是他们历史考试的重要内容,按理说自己应该不会记岔。
难道说,自己来到了一个跟真实历史走向有差异的平行世界?
还是说因为他的到来,历史走向发生了改变?
这倒是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虽然听起来实在离谱。
亚瑟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自己是处在明处的猎物,看不见的敌人正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伺机而动。
“接下来,”弗朗西斯打开一张陈旧的地图,“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是个小镇子,附近有不少集市。那地方离帝国首都雷因斯不远,我们要做的就是穿过那里一路向东抵达奥地利,那时格拉茨就近在眼前了。”
他把地图摊开放在地面上。亚瑟忽然想起,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自己一直忘了问。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这是……结伴旅行?”
“我先回答你后一个问题吧。”弗朗西斯回答,“我们几个是在途中碰到的,因为有着共同的目的地再加上最近盗贼猖獗,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便决定结伴而行。”
“我来自法兰西南部,阿尔弗雷德是从西边来的,诺威是北方人。我先是碰到了他们两个,然后是你。自我介绍说完了,该你了。”
抛出的球回到了自己身上,亚瑟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措。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心里有种强烈的倾诉欲望,可又担心自己的经历太过离奇,无法取信于人。
经过一番纠结,他最终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我生活在一个与你们所处的年代相隔五百多年的……地方,那里跟这里完全不同,所有的东西都非常的……奇妙。”他绞尽脑汁搜刮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很……发达。人们出行用不着骑马,而是乘坐一种我们称之为“汽车”的比马快上无数倍的交通工具;我们住的不是平房或城堡,而是高达几十米的摩天大厦。城市多数很大很吵闹,当然也有像我住的小镇那种跟现在差不多的。我们也有战争,只不过形式上更为……高级,极少会直接动用军队,更多的时候是通过一些其它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没有看到预期中的怪异神情,于是他鼓足勇气说下去:“我们还有电视,你可以通过它实时了解到世界各地正在发生的事情。还有网络,人们通过它互相联系,在网络上聊天交友,在虚拟世界中寻找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的快乐。总之,我们生活在一个方便快捷的社会中,但这个社会同样存在许多问题,就像任何时代的任何社会一样。”
“也就是说,”阿尔弗雷德沉吟半晌,“你生活在几百年后的未来,那里虽然方便,然而实质上也不比现在好多少?仍然有战争和隔阂,那个叫网……网什么来着?就是因为那个东西,你们甚至不需要在现实中和别人接触?听起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是网络,”亚瑟纠正道,“人们都说它是现代最伟大的发明,我对此持保留观点。虽然联系变得方便了,但它并没有让人与人心灵间的距离因此变得更接近,相反甚至让人们更漠视现实生活中的彼此。”
一直未加入他们谈话的诺威开口了:“‘进步总要付出代价,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则。’我的导师曾这样对我说过。就像虽然强大的魔法给魔法师们带来了许多他人得不到的好处,但付出的牺牲同样是他人无法比拟的。这就验证了另一句话:‘在得到之前,你必须先学会失去。’”
亚瑟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
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触动了某根隐秘的心弦。如同一粒石子击在波澜不惊的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在得到之前,我要先失去些什么呢?
他心想。
不,比这更重要的是,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有生以来第一次,亚瑟·柯克兰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惘。
阿尔弗雷德毫无预警地凑到他面前,把正在沉思中的他吓了一跳。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
“你在想什么,来自未来的人?”
对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掺杂质,令他心慌。
“我在……思考人生。”
亚瑟对这个回答感到哭笑不得。
然而对方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用眼神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就是……你知道的啦,目标啊,理想啊,人生意义啊,诸如此类的东西。”亚瑟真的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假如自己生活中还有能够称之为“目标”的东西,他心想,那无非是能够完成学业,将来找个不错的工作,也许组建一个不错的家庭,然后和别人一样平凡地过完这一生。
全是些不值一提的事情。
至于梦想一类的,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他似乎比大多数同龄人更能认清现实。
偶尔,只是偶尔,这样的生活会令他感到空虚厌倦,隐隐希望着改变。
但那种念头就像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很快便消逝了。
“是吗……”对方没再追问,只是离开的时候似乎轻轻说了句,“……可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当太阳西去的时候,他们又一次上路了。
亚瑟的脑子里塞着种种听来的讯息,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思绪,本应处于超负荷状态。
然而奇妙的是,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恐惧、不安和焦虑消失了,他头一次不再为自己莫名其妙的经历而耿耿于怀。
尽管还是为未来担忧,但现在有了目的地,有了计划,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参与感。
这一刻如此平凡、微不足道,却又如同历史的转折点一般重要。
亚瑟·柯克兰与过去的生活话别,站在人生的崭新扉页上。
这一页之前是难以触摸的过去,之后是无法预测的未来,但当下却是触手可及的,是令日后的他回想起来感慨不已的,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