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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5.“战争骑红马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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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向安眠的黄金之城,
万物沉寂,万物苏醒,
生死祸福总是相伴相行。”
——《新月旧典·诗篇031》
夜幕下的黄金之城灯火通明,彻夜狂欢。河对岸的白银之城却是前所未有的寂静,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艾斯廷大教堂。
“尊敬的主教大人,我们还是没有找到拉维泽队长的下落。”
一个身着红衣的中年男子神情不安地在祭坛前踱着步,在他面前是几十名身披银甲的守卫队员,没有人讲话。
男人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做出了决定:“不等他了,我们先开始吧。”
“多文。”
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向前一步。
“大人。”
“调查得怎么样了?”
“这些天守卫队全体出动,把城里搜了个遍,夜间也实行戒严,进出城的人我们每个都仔细盘查……”
“说重点。”
“……还是没有找到,大人。”
红衣主教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属下失职。”
“不……不,这不是你们的错,事情本身太过蹊跷。现在十二教团已经上报了教宗,估计很快就会有大的行动。”
“主教大人,请恕属下直言,有没有可能……?”
男人挥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教廷也想到了这一点,目前正在调查,你们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可以了。”
“是。”
“哎,再过一个月就要进行选举了,总教长又带着一部人去觐见苏丹,再加上所谓的刺客……真是多事之秋。”
“多文,我知道你们守卫队近来很辛苦,但是也没有办法,唯有继续提高警惕,尽到你们的义务。愿主与你们同在。”
“属下明白。”
“喔呀,看来我来晚了。”
一个与大教堂内气氛全然不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唯有多文没有回头,眉头皱起。
“尊敬的主教大人,听说您派人找我?”来者一身黑衣,与外面的黑夜几乎融为一体。“很抱歉,我没能及时赶来,因为罗斯酿的酒实在是,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拉维泽!……队长,”多文比平时高了几倍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我想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啊,原来你也在。”男子慢悠悠地从对面踱过来,无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眼光,语调一如既往的懒散。“亲爱的多文,我尽职尽责的属下,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把工作当成生活。”
“行了,拉维泽,我们不是来这里听你讲生活哲理的,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遵命,敬爱的主教大人,我会安静地站在一旁洗耳恭听,就像,怎么说,‘安静得如同一只乌鸦一般。’”黑衣男子行了一个夸张的礼,然后站到队伍的右列,正好面对瞪着他的多文。
主教向着他的方向投去无奈一瞥,随即恢复了之前严肃的模样。
“各位,眼下正是非常之时,作为圣城的守护者,你们肩上的负担比往日更为沉重,可主也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你们,这也就意味着这份荣光同样巨大……”
“是啊是啊,蒙主保佑,穿着三十斤的盔甲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在大街小巷间巡逻,不仅不会劳累,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士气高涨呢。”拉维泽用着一种不会被主教听到,却刚好能让对面听见的音量懒洋洋的和身边人吐槽。果不其然,多文原本皱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找回失物,注意所有可疑的人物。然后就是早日将那个游荡的刺客绳之以法……”
“说不定这会儿窃贼正趴在外面偷笑呢。至于那个刺客,反正他杀的那些人迟早也都会死,不是死于迫不及待的继承人之手,就是某天吃早餐的时候被奢华精致的食物噎死……”
“够了,拉维泽,”站在上面的主教有些忍无可忍,“你以为我真的听不见吗?”
“喔呀,这可真是出乎我意料啊,主教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今年似乎四十……多少来着?观察力依然如此敏锐,看来前途一片光明啊。”
“这证明我至少还没聋。停止你幼稚的行为吧,否则我只好请你出去了。”
“哎呀,说实话,其实我向来不喜欢这个教堂,更不喜欢待在这个我不喜欢的教堂里听别人讲一些既无用且无趣的话。真要解决问题的话,不如主教大人您和总教长大人先把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剑放一放,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如何?”
“你,拉维泽,我警告你……”
“警告我这个无用的废物,酗酒的混蛋,守卫队的耻辱,主教大人,省省吧。”拉维泽的话语依然充满嘲讽,语气中却少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整个人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不再像是个喝多了的无赖。“您该把力气用在别的比方。比如说治理这个基本已经无可救药的腐败教廷。我不觉得我这个废物继续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请恕我先行告辞,也许正好能赶上下一轮酒。”
拉维泽再一次对着主教鞠了个躬,看也不看其他人就离开了。
没有人阻止他。
红衣主教举起一半的手颓然落下。
“……算了,我们继续吧。”
“怎么,是食物不合你的心意?”弗朗西斯斜眼睨着一旁的亚瑟,“……还是舞蹈的暴露程度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的确,这可能不太适合未成年人”
“不,不是这样的……”亚瑟无力地反驳着对方的戏谑,“我只是……有些累了。”
“哦?看来这两天你的生活很丰富多彩嘛。要不然我们偷偷溜走吧,反正苏丹的注意力在表演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苏丹身上,没有人会在意的。”
“不,不用,我能坚持得住。”亚瑟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面前的食物,一面小心翼翼地抬眼向上面望去。
拉撒路的总教长正在专心和身边人谈话,时不时微笑着点头示意。
是他的错觉吧?毕竟对方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不可能来自他?
或许,自己真的是太累了?亚瑟自嘲地一笑。梅林的“特训”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
“说起来,这位拉撒路的总教长大人似乎对我们很感兴趣呢。”弗朗西斯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亚瑟一惊,手中刀具在盘子上重重划下,发出刺耳的“呲啦”一声。
“别紧张,毁了这么漂亮的餐具可不好。”弗朗西斯依然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似乎被曼妙的舞蹈吸引住了。“对方不像是有什么恶意,倒更像是……纯粹的好奇。”
亚瑟闻言眉头皱起。“好奇?怎么,没有见过异邦人吗?”
“唔,不好说,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全场衣着最寒酸的一群人吧。”
亚瑟刚往嘴里塞进一块糕饼,立时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弗朗西斯一面拍着他给他顺气,一面慢条斯理地又补上一句:“还要再加上一条:举止粗俗。”
一曲终了,他们方才讨论的对象在掌声喝彩中突然站了起来,向苏丹致意:
“尊敬的陛下,值此盛大节日,我谨代表教廷向贵宫廷及所有伊克兰百姓献上真诚的祝福。教廷特意备下薄礼一份,请您笑纳。”说完他示意手下把东西抬上来。
宫殿大厅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位于上首的苏丹倒是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回答:“总教长费心了。伊克兰与拉撒路历来是睦邻友邦,教廷更是全世界信徒的精神与信仰所在,能得到这样一份礼物,倍感荣幸。”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敞的宫门,好奇着素来以严谨寡欲著称的教廷会送来怎样一份大礼。
嗒。
嗒嗒。
马蹄声由远及近,自黑夜中而来,逐渐现出一个鲜红的轮廓。端坐其上的丽人红纱覆面,身姿妖娆。
亚瑟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红马载着红装佳人徐徐而入,毫不吝惜地踏在铺张奢华的地毯上,一直走到大厅正中央方才停下。
王座上的苏丹笑容未减,只是嘴角的弧度颇有些意味深长。
“如此大礼,朕恐怕难以消受得起啊。”
“陛下说笑了,”拉撒路的总教长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世人皆知陛下好奇珍异宝,爱异域歌舞,这位舞姬是不远万里从异国找来的,希望她的表演能令陛下满意。”
那异域舞姬自始至终沉默着。红色的面纱覆盖住她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竟是罕见的异色瞳,一只银,一只紫,动人心魄。
她微微仰着头,脖颈弯出一条倨傲的弧线。苏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她就那样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着,场面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亚瑟以为这尴尬的一幕会永远持续下去时,苏丹忽然开口了:“至少该说说你叫什么吧?”
沉默。
那双妖异而动人的眼睛离开了苏丹,在场上迅速一扫。有那么一瞬间,和亚瑟的目光相遇了。心跳立时停止,呼吸也仿佛停滞了,那双眼的主人却已经移走了目光。
她在马背上站了起来。
周围立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无视周遭投来的诸多好奇探究、怀疑审视的目光,她倾身做了个开场动作,径自在马背上跳起舞来。
该怎样形容这样的舞蹈呢。只能说每一个旋身、每一次起落,都与其主人一样,仿佛并不真正存在于此处,甚至不存在于这世界上。再多的言语此刻也显得苍白无力。
在场嘉宾纷纷看得入了迷,有些看得瞠目结舌,脸上表情在旁人看来十分可笑;有些竟然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似乎无法控制自身的情绪。连一直喋喋不休的弗朗西斯此刻也安静下来,专注地看着这场表演。
亚瑟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梦中。乍一看像是场美梦,可在这华美炫目的外衣下,又好像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方才那一瞬的目光相接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周身忽冷忽热,双手着了魔般微微战栗着。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将目光从舞姬身上移开,就像是有人在暗处操纵着,浑身动弹不得。
冷汗不间断地从额头冒出。
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舞蹈渐渐进入高潮,那舞姬在马背上旋转着、旋转着,速度越来越快,底下观众的情绪也彻底被牵动起来,哭着、笑着、舞蹈着,场面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控。亚瑟能清楚地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淌的声音,心跳快得像是心脏要从胸膛里挣脱出来,视线开始模糊,地面开始下陷,有一瞬间他希望就这么不断地下落、下落,坠入万丈深渊……
世界在下沉,群魔在狂欢。
一派昏沉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握住了他的手,随之传来的却是令人眷恋的温暖,游走于四肢百骸,为瘫痪的灵识注入一丝清明。
视线渐渐有了对焦,嘈杂的环境和炫目的舞蹈又回来了。可身体却仿佛有万钧重,拖着他向地底沉去,眼皮子怎么也睁不开,直觉就想这样一睡不醒。
“别睡。”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亚瑟有些迷茫地回忆着,这是谁呢,应该是弗朗西斯吧……
旋转旋转,下沉下沉。
又是一个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透着十足的漫不经心,慵懒中泛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让人无端联系起蝎子翘起尾部,锋芒一闪。
“陛下先前问我叫什么……”
没有任何预兆,亚瑟突然就清醒了。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正被弗朗西斯握在手里,而舞姬也停止了舞蹈,正站在大厅中央,一瞬不瞬地望着苏丹的方向。
他张了张口,想大喊,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像是被无数隐形的钉子钉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下一刻,他觉得自己透过大红的面纱看见了她的微笑。
“我的名字,叫作‘战争’。”
银光一闪,漫天血红。
一时间尖叫声、怒吼声不绝于耳,亚瑟却仿佛一个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的木偶,颓然倒地。
瞬间降临的黑暗如同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度醒来,已经是三日后了。
明晃晃的日光刺得他瞳孔紧缩,还来不及做出什么进一步反应,一张放大了的脸就猛然凑到眼前。
“你醒啦?”阿尔的脸上闪耀着货真价实的欣喜,一转眼就跑到外面嚷嚷着:“亚瑟他醒啦!”
一阵纷杂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安东尼奥扯着嗓门进来了:“俺就说亚瑟这孩子不会有什么事,这一路都挺过来了……”
“行了行了,就你知道得多。”弗朗西斯一如既往地要损上他几句。待得目光转过来与亚瑟相接,一个微笑便浮现在他脸上:“看来我们的睡美人这两天睡得不错啊?”
亚瑟使劲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我这是怎么了?”
“咳,”安东尼奥尴尬地搓着手,目光游移,“可能你前段时间真的太累了吧……”
“我……”一些破碎的画面闪电般击中他,宴会、舞姬、银光一闪,突然全回来了。“我……”亚瑟说不出完整的语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天你晕倒后,我们把你带了回来。当时情景太乱,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弗朗西斯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平静地叙述,“至于苏丹……”
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
亚瑟一时间觉得胸口更憋闷了几分,想开口说两句,竟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没有人知道那名舞女的来历,除了她是总教长一行人带来的以外。”
“当时局面实在太过混乱,几乎所有人都中了法术,导致回过神来再去追捕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现在宫廷已经乱了套,全国上下最好的医生都被派去治疗苏丹,可眼下还是没有任何好的消息传来,只怕是……”
亚瑟静静地听着,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事实上,此刻神魂仿佛早已不在他体内。
“……亚瑟?”首先注意到他的不对,阿尔不禁有些担心地轻唤。
“……我没事,就是突然又有点累。”他说完就好像真的精疲力竭一般倒回床上,“你们也去休息一下吧。”
其他人没多说什么,一个接一个出去了,只有阿尔走之前还有些不放心地向他投去一瞥。
亚瑟把自己埋在枕头间,心里也有些纳闷,自己这是怎么了呢。虽然苏丹待他们的确很热情,毕竟相识时间不长,彼此又身份悬殊……
或许,只是已经厌倦了不断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