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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4.“羔羊之血洗净了我们的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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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
有谁在唤着她的名字。眼前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影像,有时是天真烂漫的孩童,有时又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都在喊她。千万种面貌,千万种声音,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
“……梅林?”这个声音很近,透露着某种不安,“梅林……小姐?”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于是睁开眼睛。
“呃,这是你之前让我去找的东西,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在树下躺着,等了好久都不见你醒来,所以……”
视线中的少年脸庞与梦中无数模糊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亚瑟?”
“恩?”少年睁大眼睛看着她,瞳孔中倒映着她的模样,“怎……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也收回刹那间纷繁的思绪,“我之前说到哪儿了?”
“你让我去找这些东西,”少年把抱在怀里的一堆鹅卵石扔在地上,“我可以问问这是要做什么吗?”
“啊,没错没错,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了。”梅林说着与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话,“那我们继续。”
“呃,其实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面前的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你们魔法师与常人不同,可是看你的样子,怎么都不会太老吧……”
“是吗?哈,那我要告诉你,永远不要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女孩漂亮的绿色眼睛闪动着高深莫测的光芒,“记住这句话。”
“诶?”
“接下来……”梅林盘腿坐在地上,摆弄着那些石块,很快让它们变成了一座城池的样子,“拿出你在学校听课的专注精神,好好学着点吧。”
整整一个上午,梅林用几块石头和他演练了各种城池攻防战,亚瑟调动自己在现代学过的全部知识,仍然感到左支右绌、力不从心。在这几天的相处过程中,这个自称梅林的魔法师女孩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她能看透别人的所有想法,同时又能将自己的所思所想隐藏得滴水不漏。可偏偏对方又有着一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外表,这种内外的巨大反差只会让人觉得更加不安。
“剑术、战术、领导力,这些对于一名优秀的领袖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可偏偏要依赖日积月累的学习才能完全掌握。你的起点低于同龄人,又没有大把的时间用来训练,所以我们只能采取一些不走寻常路的方法。”梅林叹了口气,语气中透露出些许不满,“在这一点上,我真是无法理解他啊……”
“呃,虽然我知道我可能让你不太满意,可是我们真的有必要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进行训练么?”亚瑟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精神和□□上都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这才三天,就已经饿得受不了了?”梅林失望地看着他,“你以为这是什么,惩罚?”
“那倒不是……”
“温饱使人放松警惕,而饥饿感则能让人保持专注。我希望你能把这两天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一切都牢牢记下来,包括这种挨饿的体验。”
“另外,你以为我让你练剑、让你静坐、让你保持专注和我演练对战是为了什么?”
“……培养我的全方面能力?”亚瑟试探着回答。
“当然不是。”梅林无情地否定了他,“我让你饿着肚子,变着花样折腾你,只是想教给你一件事:忍耐。”
“学会忍耐。这就是我的第一堂课。”
“……我可不可以问问,现在我们要去做什么?”亚瑟跟在足足比自己矮一头的女孩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我觉得第一堂课上的时间够长了,或许你会想要一点课间休息。”
“可是……为什么要跑来这种地方?”
他们现在处于拉撒路的下城区,用更现代化的词语形容,叫作贫民窟。一路上亚瑟被乱跑的孩童撞了三次,两次差点被偷,还有一次险些被头顶窗户泼下的脏水淋个正着。
即便是圣城里也是有穷人的。
“你来到这里之后,跟着你的贵族同伴们,所见所闻大多是上层社会的生活。我想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世界的真面目了。”
“我明明就是一直在颠沛流离……不,重点是,为什么你对我的事情了解的这么清楚?我们不应该刚刚才认识吗?”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亚瑟·柯克兰。说是了如指掌也不为过。”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对这世界能产生多大的影响。我在这一过程中又会扮演怎样一个角色。”
“等等,你还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且不要说得这么夸张啦……”
街边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喧闹声,他们围成一个圈子,似乎在围观着什么。
梅林拉着亚瑟走上前去。
“上啊!干掉他!”
“对,就是这样!”
观众们的热情看起来很高。
待搞清了情况,亚瑟不禁感到一阵失望。
“什么嘛,原来只是在下棋啊……”
借着身高的优势,他看到地上摆着一堆简陋的石头棋子,涂上了颜色画上了符号,对弈的双方神情严肃,旁边还坐着一位裁判式的人物。
“对于这些穷人家的孩子而言,下棋大概是生活中仅有的乐趣了。”梅林完全被淹没在围观的人群中,声音却非常清晰地传来,“他们正在下的这种棋偏偏名为‘宫廷棋’,真是讽刺……”
旁观了许久,原本对于这种游戏一无所知的亚瑟也渐渐明白了规则:对弈双方一方持黑子,一方持红子,这些棋子都有特定的名称,比如“国王”、“谋士”、“魔法师”、“龙”等等。除此之外,一些棋子还另有一层特殊的身份,例如“间谍”、“刺客”、“殉教者”之类。这些棋子的身份掌握在裁判手里,双方一开始对己方和对方棋子身份是一无所知的。中局过后,在裁判的示意下,双方每一轮可以得知自己或对方一枚棋子的身份。其中“间谍”的玩法是最特殊的:假如一方识别出对方阵营中己方棋子的间谍身份,每一轮可以利用它额外得知对方一枚棋子身份;如果识别出的是己方阵营中的对方间谍,可以将它转换为己方所用,同时识别对方棋子身份。“刺客”在残局中的作用最大:在得知己方刺客身份的情况下,如果对方所剩棋子在三枚以下,则可用刺客直接刺杀对方国王,游戏结束。
棋局的最后,红方识别出了黑方的间谍,却被黑方的刺客杀掉了国王,输了本局。
“……‘宫廷棋’是一种古老的游戏,名称来源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模仿宫廷中的尔虞我诈而得名,也有人说是因为最开始流行于宫廷中而得名。关于棋局中的黑红双方,也有许多说法。有人说黑色代表魔族的爪子和羽翼,红色代表拜伦家族的家徽。但也有人声称,早在魔族和拜伦一世登上这片大陆之前,这种游戏就已经广为流传了……”
“梅林?”亚瑟轻轻唤着对方的名字,声音中沾染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恩?怎么?”
“从我拔出石中剑的那天起,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什么‘预言之子’,对我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后来你出现了,说着一堆很夸张的话,什么世界的未来啊、如何成为一个王者啊之类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是说……既然你说你对我很了解,那你应该知道,在来这里之前,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学生而已……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找份体面的工作,娶妻生子……”
“这样的我……真的能胜任你们的期望吗?”
“也许,你们所有人都搞错了呢?”
终于把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亚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同时,他又很害怕,害怕在女孩眼中看到鄙夷、失望、愤怒之类的神色,迟迟不敢抬起头。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这个足足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女孩面前,他的心中畏惧甚至多过尊重。
大概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是,那声音没有他想象中的生硬,反而多了几分柔和:
“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如果易地而处,我大概也会这么想。”
“但怀疑归怀疑,犹豫归犹豫,有一件事情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而你能做的也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未来或许很残酷,充满各种艰辛,但这就是你的命运。从你拔出剑的那一刻,不,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王者之路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它的艰险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但它所通向的荣耀,却是每个人都渴求的。”
“你,亚瑟·柯克兰,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比其他人要幸运得多。因为你注定会走上这样一条路,也注定会摘得终点处的桂冠。”
“我……”亚瑟想说点什么,无数反驳的话语挤在嗓子里,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疑问:“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当然,我的选择从不会出错。”他惊讶,甚至是惶恐地发现,梅林竟然笑了。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是整个大陆的未来。”
“你跑哪儿去了??”
被同伴们团团包围责问的亚瑟,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再度化为黑猫形态的梅林,后者正悠闲地舔舐着全身毛发,一脸的事不关己。
“我……咳,我这不是跟你们走散了吗,又找不到回来的路,身上的钱还被人偷了,只能在拉撒路附近游荡,今天好不容易碰到几个好心人,搭着他们的马车回来了……”他努力在语气中添加了几分委屈和大难不死的庆幸。
众人的表情很是精彩。阿尔和安东尼奥一脸的担心,后者看上去甚至要哭出来了。罗马诺只是冷淡地往这边扫了一眼,而弗朗西斯则维持着惯常的笑容。
“不管怎样,回来了就好。”弗朗西斯状似不经意地斜睨了一眼黑猫,“我们回来的时候你这只小宠物也不见了,还以为它去找你了。”
“哈哈,怎么可能,它肯定是自己跑出去玩了……”亚瑟尴尬地说着谎。
“说起来,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呢。”
“哎?”亚瑟不解地望着弗朗西斯。
“今天是新月帝国的古尔邦节,亦称为宰牲节,晚上会有盛大的庆典。届时苏丹要主办宴会,皇宫也会部分向民众敞开,这可是一年中唯一的一次。”
“我想到时候大概会很热闹吧?”
偌大的宫廷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洋溢着节日的氛围。如果从这里走出去,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向下看,就会看到平日里空空荡荡的前广场,此时挤满了从城中各处蜂拥而至的平民们。
而宫殿内部的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外面。
苏丹和王后并排坐在上首的王座,王后的椅子形制稍小且位置较靠后,她怀里还抱着年幼的小王子。亚瑟注意到那个怯生生的男孩正是自己前一段时间在花园里碰到的那个。苏丹身旁坐着一个神情略拘谨的年轻人,长相与苏丹有几分相似。弗朗西斯解释说,那位是苏丹唯一的弟弟,塞浦路斯殿下。据说两人的感情很好,民间甚至有谣传说苏丹将这位殿下的继承顺序排在自己儿子之前。
亚瑟他们被安排在大臣们的席位间,无疑已经是种格外的优待了。坐下没多久他就发现,臣子们的坐席明显分成两派,一派以内政大臣海格力斯·卡尔皮斯为首,另一派则簇拥着军事兼海军大臣穆斯塔法·阿巴德。宫中的形式一目了然。
“……听说首席大臣年事已高,近来常常抱恙在家,因此这宫中的事务都落入了这两位大人手中。”弗朗西斯总是很乐于与人分享自己听来的八卦,“人们都说下一位大维齐尔会从这两位里产生。”
亚瑟早已习惯了把对方当作是维基百科一样的存在,从不会去计较他的这些消息来源于何处。就像此刻,他听着弗朗西斯在一旁喋喋不休,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那是谁?”他冷不防问了一句。
“恩?”弗朗西斯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位是拉撒路的总教长,应该是代表教廷来向苏丹致意的。”
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是具体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说起来,听说教廷前不久声称遭到偷窃,可过了一段时间又矢口否认了这一说法?”
“谁知道呢,拉撒路的教廷能屹立数百年不倒,背后也应该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席间忽然静了下来,人们的目光汇聚到一个方向。在一名像是祭司的男子的主持下,一些牲畜被人牵了上来,其中有一只漂亮的黑羊尤其引人注目。
“要开始了……”弗朗西斯在他耳边兴奋地喃喃低语。
那些动物似乎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有所预感,开始不安地扭动着,试图摆脱牵着自己的绳子。可无论怎么挣扎,几名精壮男子始终牢牢地控制着它们。很快又有几名手持屠刀的男子走上前来,牲畜们的不安更甚,一时间宫殿里充斥着它们声嘶力竭的啼叫声。
祭司率先念完一大段经文,紧接着席间所有的教徒跟着他一起祷告,气氛庄严肃穆。祷告时间一结束,几名屠夫走到几头牲畜旁,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它们的生命。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可当鲜血喷溅而出的那一刻,亚瑟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据说很久之前生活着一位先知,他晚年得子,一天他梦见真主命他杀掉自己心爱的儿子以考验他的诚心。”等一群人把宰杀掉的牲畜拖下去,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的差不多的时候,弗朗西斯靠近他说道,“尽管心中万般不忍,先知还是遵从了真主的指示,他把儿子带到山上,磨好屠刀,然而第一刀并没能砍下去,第二刀也只割破了一点皮。于是儿子对他说:‘亲爱的父亲啊,你把我翻个身,这样你就能下定决心,遵从真主的命令了。’先知照做了,屠刀即将落下之时,真主命他停下,并派人带来一只黑羊顶替他的儿子作为献祭。后来这个典故广为传颂,宰牲献祭的习俗也一直流传至今。”
“或许你应该庆幸,真主并没有真的让先知杀了他儿子,否则我们今天看到的仪式必然会更加残忍。”
音乐重新响起,一大群衣着裸露的舞女蜂拥而入,宴会在欢声笑语中继续进行。
“这可是难得的盛宴,好好享受吧。”弗朗西斯唇边又露出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