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1.“前路未卜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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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滚滚转动，道路缓缓延伸。
“……我记得有首歌谣中唱道：‘穿越平原，阳光照耀在宫殿金顶之上；跨越狭海，鸽子在圣米迦勒广场上空展翅飞翔。永垂不朽啊，黄金之城，白银之城，上帝的荣光与你们同在。’”
亚瑟抬起头，看到远处山顶上若隐若现的巨大宫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宛如黄金筑成。
“俺怎么从来没听过这首歌？所谓的黄金白银之城真的是黄金白银建造的吗？”
“怎么可能，充其量是种比喻罢了。不过我倒是曾听人说起过，皇宫的圆顶是用纯金打造的，所有窗户都镶嵌着名贵的宝石。”
“哇，那得费多少钱啊，俺跟罗维诺给人打一辈子工可能都挣不了那么多……”
笔直而气派的大道直通向远处城垣，不同于西欧森严的堡垒，这里的城墙并不很高，展现出的是另一种气度。
“速度快的话或许我们晚上就能觐见苏丹了，人人都说赛迪克·安南是个慷慨而又仁慈的君主，他的热情好客也是在整个大陆出了名的。”
“哈哈，俺没啥要求，有吃有喝能洗个澡就行。……话说这里的人不忌讳番茄吧？”
“我看你也就这点追求了……”
旗帜飘扬，星星与月亮，真主至高无上。希望与灾祸之星所指引的方向，向着东方，前路叵测。
“说起来你的腿好差不多了吧？这都两个多月了。”
“恩，多亏了公爵他们给的伤药，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公爵”这个字眼一出现，所有人很快陷入沉默。离开格尔森堡两月有余，期间偶尔能听到和他们一样从西边逃难而来的人们提及，只知道战况不容乐观。有些悲观主义者甚至认为埃德尔斯坦公爵和他的军队撑不过这个冬天。
亚瑟双手不觉攥紧成拳。“如果我们当初留下的话……”
“……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而且我们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于流矢之下了。”弗朗西斯冷冷打断他，“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我觉得可以到此为止。”
亚瑟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终是颓然垂下。“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自不量力。”
安东尼奥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面对战争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物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
“恩。”亚瑟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嘿，这是怎么回事？”一直保持沉默的阿尔突然发出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依山而建的城门上站满了士兵，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不少想要进城的人都被拦了下来。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近来涌入城中的难民太多，所以加大了监察力度？”
“不对啊，难民应该是被安置在城外的，就像我们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这些要进城的很多看起来都是商旅……他们在争执什么？”
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几乎是同时跳下了车，亚瑟想要跟着下去，被弗朗西斯拦住了。两人迅速跑向城门了解情况。不一会儿，他们回来了，一脸沉重。
“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随便吧。”
“好消息是，我们有身份证明和公爵给的引荐信，他们应该不会难为我们；坏消息是，加强防备是最近的事，原因据说是城里出现了刺客。”
“刺客？！”
“是啊，我听到那些商人在议论，说有两个在当地很有声望的贵族夜里被人刺杀了，凶手至今没有找到。连宫廷都被惊动了，苏丹震怒，下令加强全城守备。”
“真是……哪里都不太平啊……”
一番折腾后，一行人总算进了城。“黄金之城”名副其实，到处一派繁荣的景象，悠闲的居民散布在宽窄不一的大街小巷，丝毫感受不到一点战时的紧张气氛。
“相比西方那些饱受战火蹂躏的城池，‘黄金之城’伊克兰无疑要幸运许多。合作的态度让她避开了拜伦一世带来的战火，特殊的地理因素又让她逃过了魔族入侵带来的灾难。真是让人不嫉妒都不行。”弗朗西斯眯起眼睛打量着广场上忙碌的人群，颇有些感慨。
“……诶？这里从来都没有被魔族攻打过吗？为什么？”安东尼奥一脸惊讶。
“原因很复杂，而且众说纷纭，在我个人看来就是七分必然加上三分侥幸吧。”弗朗西斯的目光漫不经心在各处游荡，突然间定格在一点。“咦，你们看那个是不是诺威？”
“什么？”其他人赶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人来人往，哪里有半点诺威的影子。
“难道是我眼花了？真奇怪……”弗朗西斯自言自语着，陷入了沉思。
喧嚣世界的某个阴暗角落。
“……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对半分吗？你要撕毁条约吗！”男子刻意压低的愤怒声音。
“不不不，伯纳德，这不是聪明人该有的反应。想想看，那个倒霉鬼死掉之后，谁的嫌疑最大？他们总有一天会查到他最近一段时间和一个‘黑发女子’过从甚密，然后自然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他们就会发现她受雇于某个‘没落贵族’，而他的家族正是被那个倒霉鬼搞垮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那个家伙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当初让你去接近他只不过是为了他的钱！”男子的脸憋得通红。
“啧啧，可怜的伯纳德，你的脑子要是能有一半比得上你这张脸，你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想想看，一旦他们发现了你，一个有足够谋杀动机的‘仇家’，你觉得他们还会大费周章地去满世界找什么不知名的刺客？恐怕立刻就会给你定了罪，好安抚震怒的王室和惊恐的平民百姓。至于其它的……你觉得他们会在乎一个贫穷的没落贵族是不是真的有罪？何况我记得你也不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吧？再说证据这种东西也不是很难找吧，比如我‘为了自己的前途考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你觉得后果会是怎样呢？”
“你！”男子的脸一瞬间由通红变成煞白，好半天憋出来一句：“这么做的话，你也逃不了的！”
“哈哈哈哈，既然你这么关心我……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某个老相好下个月就要变成现任维齐尔*的岳父了，你会作何感想，恩？”女子从始至终面带微笑，如同看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的猎人，“说实话，我觉得我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是感谢那个刺客的，他帮助我提前摆脱了你们这群废物。”
不再多看那个失了魂般的男子一眼，黑发女子最后抛下一句“明早之前我要见到我的战利品”，身影便消失在小巷尽头。
离去之时她口中默念：“可怜又自以为是的男人，尽管怨恨我吧，而我则要感谢你们的愚蠢和贪得无厌。”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听得到，而她的身影很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说起来，俺刚才有一瞬间也以为看见姐姐了呢。”
“哈？”
“没什么，”安东尼奥笑着摆摆手，“怎么可能呢，肯定是幻觉。”
“说起来，你姐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亚瑟好奇心大盛，“为什么你们提起她时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哎，说来话长。其实很多事情俺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她离开家的时候俺才13岁。”安东尼奥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俺姐姐名叫伊莎贝拉，是在当地很有名气的美人，村子里很多小伙子都追求她，可她一个也看不上。后来她和附近镇子里的一个富商的儿子好上了，不久就订了婚，所有人都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觉得她以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然而婚礼过后第二天，大家发现新娘失踪了，同时失踪的还有新郎为了讨好她而送的一大堆金银首饰。人们发现新郎被下了药，一直在房间中昏睡，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新娘是如何离开的。直到很久以后，因为一次酒后失言，人们才从村长儿子的嘴里得知原来是他帮助姐姐逃走并且帮她把那些首饰换成了金钱。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俺们全家都活在村里人鄙夷的眼光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而姐姐自那以后就失去了音讯，俺家每个月都能收到一些经人之手转达的财物，没有署名，没有留言，俺父母猜测是她托人送来的，后来没过多久俺父母也因病去世了。”
“姐姐离开的时候刚满16岁，而俺才13岁，什么都不懂。这么多年过去了，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逐渐明白了很多事情。其实平心而论，姐姐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但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就像是肆意绽放的娇艳玫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引诱着他们不顾一切前来采撷，却忘记玫瑰总是带刺的，结果所到之处留下一地鲜血和破碎的心。”
安东尼奥说到这里停下了，而其他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同样保持沉默。许久，安东尼奥看着他们，露出平日里那种开朗得有些憨傻的笑容。
“姐姐她不是什么恶人，真的，她很在乎家人，偶尔也会帮助村里的穷人。俺有时会想，假如她不是生在这种偏僻的小村庄，不是伊莎贝拉·克里斯蒂娜·卡里埃多，而是姓埃德尔斯坦或者其它什么高贵的名字，也许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这不代表俺会原谅她的所作所为。”笑容消失了，有那么一瞬间亚瑟甚至觉得在这张阳光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阴暗。“假如再次遇见她，俺会劝她去赎罪，赔偿所有被她伤害过的人。俺知道被信任的人所伤是什么滋味，不管她是否认为他们罪有应得。”
这个话题结束了，车里长时间陷入沉默。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亚瑟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皇宫到了。”
他们下了车，置身于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仰头望去，宫殿伟岸的身姿屹立于山顶，坚稳如磐石，壮丽程度远超西方的任何一座堡垒，埃德尔斯坦公爵的宅邸相形之下变成了贫民的陋居。亚瑟望着这一人类史上的奇迹，久久无言，说不清心中是震撼，亦或是恐惧。
当他们仰望头顶的宫殿时，有人也正从宫殿的某个角落向下俯视着他们。
“卡尔皮斯大人！”
海格力斯·卡尔皮斯闻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即面带微笑转过身去：“阿巴德
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
“哈哈，这话应该我先问您才是。”中年人笑容可掬地走上前来，“方才开会的时候，我见您似乎对于哈米特大人的意见有诸多不满，还想着私底下找您聊一聊，结果就在这里碰见了，多巧啊。”
“哎呀，您一个人在这里，我是不是打扰到您独处了？”中年人脸上那堆松弛的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夸张的惊慌表情。
不管海格力斯此时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从他依旧保持谦和笑容的脸上都完全判断不出来。“不，您多虑了。大人既然有想法，不妨改日私下里来我府上进行探讨。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告退了。”微微致意，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
此刻他们谁也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千里之外，远离宫廷纷争的某个地方。
看见来人，罗德里赫“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找到海德薇莉小姐了吗？”
“大人，非常抱歉。”那名下属官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着头唯唯诺诺。
罗德里赫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我知道了，下去吧。”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别难过，我们会找到她的。”
“我当时……我当时应该拦住她的，说什么也应该拦住她。”罗德里赫双手掩面，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这都是我的错。”
“别傻了，你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梅林站起身，绕到对方前面，“协会会尽全力寻找她的，把你的人都召回来吧，他们的任务是留在这里。我们已经失去了格尔森堡，不能再继续退让了。”
梅林走出帐篷，迎面碰上了约翰·海登堡，对方关切地望着她：“公爵怎么样？”
“他会好起来的，罗德里赫是个理智的人，只是因为这次牵涉到伊丽莎白才让他变得如此冲动。”梅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角，“赫里恩那边有消息吗？”
“我刚刚和他通话过，他们联系上了小空，有了她的帮助想必寻找海德薇莉小姐会容易一些。”
梅林点了点头，旋即陷入沉思。
“老师有什么想法吗？”约翰问道。
“我在想一个人。”她把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够看清楚那里正在发生的事，“也许是时候去见一见他了。”
“老师要离开吗？”
“不，我会使用别的方法。”
新月升起，在前路未卜之时。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01.“前路未卜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