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冰雪的收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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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特兰泽先生，一次。罗特兰泽先生，两次……”灯火通明的交易厅里，壁炉内燃着熊熊火焰，猩红色的地毯和耀眼的装饰将房间衬得愈发温暖，甚至有些灼人。戴着假发的拍卖官手执一柄小锤，一边不紧不慢的念着最后的倒计时，那只手却几乎迫不及待的要敲下代表成交的一声礼赞了。
“别废话了。”图纶不耐烦的捋了捋头发，抱着臂坐在客席上。
“罗特兰泽先生，三次！成交！”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响彻大厅。在众人的瞩目下，图纶·罗特兰泽站起身，绣着复杂纹样的斗篷在他身后长长的拖着。他走向拍卖台，一只手递上一张支票，另一只手毫不客气的从拍卖官手中抽走了一张文件——那是赫尔丹西伯爵生前的领地，以及居所的财产证明。
不久前，赫尔丹西伯爵夫妇被王室以藐视王权罪处死——在王子的房前发现了艾丽西娅·赫尔丹西的尸体。尽管处死贵族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况且王子除了过度惊吓大病一场，未曾受到任何伤害。然而俗话说，“一个人在意的往往是他缺乏的东西。”急于登基的王子容不得任何人用任何方式恐吓他，让他不悦。可怜的赫尔丹西一家，终于以一种悲惨的方式，在阴间团聚了。
图纶·罗特兰泽的十六岁生日将要来临，这样一笔花销对他而言不算过分——对罗特兰泽家的人来说，用钱买土地、爵位、行宫无论何时，都是正当的花销。这位少爷拿到这一纸价值千金的文件后，似乎不怎么喜悦。旁人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这位年轻人也许是对自己父亲不断的从他人手里购买土地的行为早就见怪不怪了，做成这样一笔交易，和普通人在市场上购买一块干酪，用的是同样一种平常心对待。
管家在图纶耳边轻声询问是否要即刻赶路去巡视下这片领地。“为什么不？”图纶勉强挤出一个很不自然的微笑，从腰间拿出小酒瓶，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粗盐粒一样大的雪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密密的敲击声。室内依旧温暖，其他竞拍者还没有完全散去，依旧在互相寒暄，或者是在感叹罗特兰泽家长子的年少多金，或者是在讨论一些与拍卖毫不相干的事情。图纶带上了帽子，咬了咬牙，沿着长长的通道走出了拍卖行，投入了冬天的怀抱。
车厢的窗户虽然已被厚重的皮质帘幕封住，冷风还是抓住了最后一丝缝隙时不时钻进来。图纶手底下垫着一个铜质的手炉，里面烧着炭火——在他离开夏藤公爵家之前，公爵夫人生怕他路上受冻，将这样南方没有的取暖物品给了他。在这个数十年不遇的严冬，手炉的确是派上了大用场。然而膝盖以下还是冻得毫无知觉，少年情不自禁的跺了跺脚。
“您看，这里还都很完好。庭院修的也十分精致。”管家站在赫尔丹西城堡的大门前，这样对图纶说。
“那么，您这双眼睛可看够了，这美丽的城堡？”图纶问。仿佛生怕其他仆从都没有听见似的，他又高声发问：“诸位，都看够了吗？”
仆人们听到这话，以为这位娇贵的少爷是受不了严寒，要打道回府了，纷纷应和。
“烧了它，”图纶一字一句的说。“烧得片甲不留。”
管家、守卫、车夫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烧了它，阿勒萨铸造武器的炉膛有多热，就给我烧到多热。”图纶将手炉中的炭往地上倾倒下去，火红的炭块遇到雪地，很快就熄灭了，冒着青烟。“天很冷，”他说，“所以火要尽可能的旺。”
“可是少爷，这城堡，依旧是可以用来居住的，您若是不喜欢，还可以转手卖给其他人……”管家小心翼翼的劝诫，在心意已决的少年耳中，就像一阵轻风一样飘过。已经有人开始动手砍树作为点火的引信了，另一些人从城堡内部拖出了用于日常供应的煤油。图纶完全忘记了刺骨的寒冷和落在他睫毛上那些讨厌的雪，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
“曾有众女神
散坐于此
或固守囚虏
或阻滞敌军
或解除四围之桎梏
令汝逃脱禁锢
令汝驱逐敌师……”
图纶·罗特兰泽的脸庞被熊熊火光映得通红，他面对着这一庞大华丽的物体燃烧的景象，竟像暴君尼禄一样，念起了诗。而他的女神，大约指的是……
蕾蓓卡。
少女的预感总是正确的：这几日王城大概是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就像是海平面中心升起的飓风，波及四方。这一日，天气恶劣到几乎不会有人出门。修道院的门还是被人粗暴的撞开了——一群士兵，穿戴着甲胄，上面有着王室守卫的纹样，持着长矛与盾牌，涌进了礼拜堂。修士与修女们试图阻拦，被粗暴的推开了。
“怎么回事？”约书亚的祷告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打断了。士兵们不由分说，开始用小刀刮所有镀金的饰品、将值钱的银制品全部卷走，甚至连那只银制的圣餐杯也要夺去——有一名修士紧紧握住这圣物不肯放手，被粗鲁的士兵狠狠踹倒在地，用镶满铁钉的鞋底往他的手上猛踩。
“暂且给他们吧。”约书亚将这名可怜的先生扶了起来，用手帕擦拭他鲜血淋漓的手指。
“上帝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年老的修士忿忿不平的说。
“不，还早。”约书亚摇摇头。“仅仅是身外之物的掠夺，可不足以让我们的父动怒。”
蕾蓓卡也在场，但她一言未发。士兵们散去后，她也转身出去了。
过了半晌，她回来了，头发散乱，脸上似乎还有擦伤。“给。”她将银色的圣餐杯交给了约书亚——这容器银色的光芒依旧柔美，只是上面沾着鲜血。
“你不必这样的。”约书亚没有接过，眼神里尽是惋惜，又夹杂着一丝恐惧。
他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圣物沾染了罪行，便也不是圣物了。强取毫无疑问是罪，械斗也是。
王城的大教堂里，气氛依旧压抑，古老的圣像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涅西米亚·卡普兰，三十二岁的大主教，已经被软禁在这里三天了——他权当这是一场禁食祷告，终日伫立在祭坛前，一言不发。和他的兄弟约书亚不同，涅西米亚的眼中毫无慈爱与温柔，嘴唇紧闭，头发被整齐服帖的梳到脑后。这样年轻的大主教在王国的历史上并不多见，多数人认为他是借了他在教皇面前做侍奉的兄长的光，其实不然——鲜有人知涅西米亚和自己的大哥夏德拉赫·卡普兰，二人从童年开始便水火不容。
“记得小时候，每次夏德拉赫从教廷休假回家来，他和涅西米亚其中一人常常会消失在餐桌上。二人交恶的方式便是不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餐，以及互相不说话。”约书亚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两人的矛盾，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气向蕾蓓卡描述，又补充了一句：“我作为兄弟，对他们这样的做法不是很赞同。至于他们性格上的那些缺点……求主怜悯他们。”
夏德拉赫这样一位圣职者，与其说是“和蔼可亲”，在涅西米亚眼里，不如说是“献媚”、“八面玲珑”、“嘴上涂了蜜”。他若是在公众面前表露这种情绪，多半会有人将之误解成涅西米亚对长兄的一种妒忌：毕竟对于卡普兰家来说，最大的荣耀莫过于伴于教皇左右，就像一个贵族最大的荣耀是蒙他的王青睐那样。涅西米亚一面对长兄嗤之以鼻，却一面又在努力追赶他的脚步。
“听说你们去洗劫教会了？”涅西米亚似乎早就知道站在走廊另一端的人已经注视他良久，大声的问道，声音有力又冰冷。
“我们只负责保卫王子和公主的安全。”休伯特·托瓦赫回答。他在这里，名义上是为了“保护大主教的安全”，他的实际任务则是看守涅西米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跑了。”汉瑟王子一再吩咐。休伯特没有什么动粗的心，却还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您若是得闲，就回去告诉那毛孩子，没有先王的旨意，他不能受这恩膏。”
“主教先生，”休伯特离涅西米亚近了一步，后者则下意识的往后退却了稍稍多一点的距离，眼神一直不离对方的武器。“我只是一介武夫，也希望您能听我两句。王子已经没有父母，形影相吊，您如果能够扶植他一把，也许他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国王……”
“这是上帝的旨意。”
“您的兄长也默许了此事……”
涅西米亚瞪大了眼睛。“放我出去！”他逼近过来，将休伯特狠狠的推搡了一把，这个体格壮硕、浑身甲胄的青年竟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到了身后的廊柱上。“我不想伤着您，主教先生！求您顾全自己的体面吧。”休伯特迅速的抽出了贴身的短剑，挡在涅西米亚面前。
“你们会有大麻烦的，我也是。”年轻的主教绝望的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暴风雪已经封住了大部分的交通要道。在摩根格劳恩的封地内，路西恩的酒庄颗粒无收，工人们也散去了大半。葡萄酒的确是一笔不小的买卖——如果公爵早就意识到的话，也不会拮据到将白岩城长明的灯火熄灭一大半的境地。
圣诞节又要来了，城堡前依旧不见运送节日物品的马车。可这似乎不是摩根格劳恩夫妇最担心的：他们的小儿子在路西恩手中，至今未归。
长子一旦自立山头，哪怕是亲生父亲，也要视他为沙盘上的一个敌对目标，就像雄狮之间不可能和平相处那样。此刻路西恩对于摩根格劳恩公爵来说，和北方随时打磨着长剑的夏藤家族，在政治游戏中扮演的角色已经相差无几了：需要随时安抚，保持友善已经是天方夜谭。
安娜斯塔西娅怀抱着一件快要做好的坎肩默默流着泪——本来是为柯林斯过冬准备的，特意选了一整张光滑的灰狐皮毛。“我的儿，我的儿……”她嘴里咕哝着，一面用手帕擦拭止不住的泪水。摩根格劳恩公爵坐在壁炉前，眉头紧皱，手中拿着账本。
“我这做父亲的，倒是希望他们两个都能回来。”公爵搔了搔已经快要白尽的头发。他当然希望路西恩能够常驻白岩城，尽管二十年前酒庄只是副业时，单凭来往倒运货物也可以赚足了金币。然而在先王的“努力”下，经商特许权往往意味着一笔繁重的税金压在头上，汉萨同盟早就不及往日之辉煌。这几年，带给摩根格劳恩家族优厚收入的，是有着“耶稣宝血”之称的葡萄酒。
“别痴心妄想了。”夫人站了起来，又将几块木柴扔进了壁炉，火光映着她带着泪痕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冰雪的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