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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十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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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京城中已经出现了十几个有明显症状的患者,人心惶惶之下,各大药房尽皆告罄,霍知否也一直没有再回去皇宫。
这十天之中,杜家人的态度终于有了一些软化,但即便他们抽出手来帮忙,也没能研究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方案——屹立大邺百年的圣手杜家,就这么束手无策了。
可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那个说着咱们十日见分晓的丫头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还是一件天水碧的长袍,上面绣着精美的花样,只是这一回,身后跟了两个丫头,一个年龄稍长,看着快有三十岁了,正是阿绣,另一个尚且年幼,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华昭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问:“你才说过十日见……是否真的有了解决之道?”
几个杜家人和霍知否都颇为殷切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恨不得摇一摇,把她肚子里头的墨水晃出来。
楚玥微微一笑,道:“所谓天花,又叫痘疮,实为人和牛都会得的一种病,只是得在牛的身上只会起几个痘,过些时日也就好了,可是落在人的身上,却成了要人性命的大病……这几年,我久居坞堡之内,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有些人时常跟病牛接触,也会染上痘疮,却不像人痘那样严重,发一发热,等结了痂也就好了,而且得过这种病的人就不会再得。半个月前,我听说了来自前线的消息,就想到了牛痘的事情……我的侍女阿绣自愿接受我的提议,将牛痘涂抹于自己的身上,这期间,发热出疹,与天花相比,毫无二致,只是症状较轻,而我也终于把她给救了回来。今日,就算是带来成果给诸君看一看。”说着,将阿绣推了出来。
本来众人一听这姑娘染过天花,都离得很远,然此时看她脸上无疤,又不像生过大病的样子,不由得又靠近了些。
杜远宁一听楚玥说的话就有些嗤之以鼻,他本来还以为这丫头会有什么极好的药方提出来,没想到竟然只是拿人做了个实验。于是,为了戳穿二姑娘的把戏,老杜就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搭上阿绣姑娘的脉搏。这不把脉不要紧,一把吓一跳,众人就看见这位杜神医的脸一点点变红又一点点变白,半晌等终于恢复正常的时候,老爷子后退半步,对着二姑娘就是一个大鞠躬:“郡君天生圣手,我等不及。”
“可是又怎知这牛病好了,不会又染上人痘?”另一位老杜站出来。
华昭也迫切地看向二姑娘:“你可确信得了这牛痘的人不会再染上人痘?”
“阿绣和京城中病患接触后并未复发,是以臣女确信无疑,并愿将此法广而告之。”
“如此大妙。”华昭说了一句。
……
“还请圣人深思,不要轻信一黄口小儿所言。”刑部尚书忽然站了出来。此人姓傅,名克朗,乃承庆郡王的叔父,如今那位淑太妃的哥哥。
“臣附议,郡君尚且年幼,这圣手杜家和神医霍知否都解不出来的难题,她如何能够解出来,牛痘什么的,必定只是巧合。毕竟杜大人也不曾亲眼看过这姑娘得病的过程。”又有一人出来说话。
“还请圣人派人去请教霍神医。”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华昭眉毛一挑,杜远宁也有些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但是他们不能否认这些人说的不对,毕竟楚玥说的这些,大臣们都不懂,也不曾接触过。
二姑娘轻轻垂眼,良久不曾说话,只是任凭两耳充斥着大臣们的反驳,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气场圈,孤单而无奈,直到连楚培也开口说“臣附议……”的时候,二姑娘忽然抬起头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大殿之上:“圣人,臣女想要您一句话……您信我吗?“
上首,年轻的帝王忽然一颤,仿佛一股电流窜进了身体,这种感觉他知道,就在很多年前,有个少年这样看着他,神色悲伤而无奈,他将一切都刻进了那把木刀,然后带着巨大的苦痛和遗憾离开了这人世间。那种深切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原来已经刻进了自己的灵魂,华昭这么想着,当同样的神情再次出现在眼前,他不能做出当初一样令人后悔的选择。
“我信。”他用了一个“我”字,而不是“朕”。
楚玥轻轻一动,低下头来,似乎想要掩住自己的神情——他才刚刚登基,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朝臣,但是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她……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更加地将他逼向绝境,因为京中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更因为湘水城的百姓已经等不了了。
“不知圣人打算何时派人前往湘水城,救治大军?”美丽的姑娘施施然站起身,昂起梳着精美发髻的头。
“此乃国家大事,与你一闺中小女子有何干系,还不快回家去。”楚培终究是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呵斥。
楚玥冷冷地瞟他一眼,挑唇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楚大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这天花是可以灭国的。不知若是圣人派您去湘水城安抚百姓,你可愿意?”
楚培一噎,众位大臣也是一愣——愿不愿意?那是要命的大事,怎么能愿意?
楚玥转过头来,直视华昭:“让我去……”
“不行,万一……”皇帝想也没想。
“没有万一。”楚玥打断他:“这天下的百姓都是您的子民,京中的也不比湘水城的要贵重……即使大部分的军士们都是贱籍,他们做的却是保家卫国的事情,不比任何人轻贱了去。还请不要忘了,湘水城不但有着十五万大军,还有着朝廷的股肱之臣,苏老将军一生豪义,难道您希望他不明不白的死于疫病吗?钟副将马上就要有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了,他和您从小一起长大,您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孟昌溪孟侯爷,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是衔接我大邺两代将领的关键人物,您要见死不救吗?“二姑娘抬起头,字字只字掷地有声,句句戳人肺腑。”所以,请您给我足够的粮草,药材,我愿去湘水城救治大军。”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连庄源都愣了一愣,透过少女年轻的容貌,竟依稀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霍知否,那一年的勿忘坡鼠疫,那个人是不是也抱着这样医者本心的心情,救下了河间数万百姓?
华昭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用错愕来形容了,他可以纵容她,给她这天下所有好的东西,因为他欠她……可是他不能让她不顾自己的性命。然而,为什么思来想去,自己竟无言以对。
明仲抬眼看看眼角抽搐的年轻皇帝,微微一笑,站出来拱手道:“臣愿同郡君一同前往湘水城,救治大军。”
“你……”华昭语塞。
“圣人,不可如此。”姬寒山出面阻止,庄源瞧他一眼,没说话。楚培也陷入了难得的沉默之中。整个朝堂,除了明仲,竟没有一个人同意二姑娘的建议,或许大多数都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家手伸得太远了吧。
楚玥微微闭眼,吐出一口气。
华昭眼风一扫,沉默。半晌,看她一眼,动了动嘴巴,好不容易嗫嚅出几个声音:“你先回去,待我好好考虑。”
二姑娘默然,她知道,这已经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了。
出了皇宫,正准备上马,就看到一个身影追了上来,楚玥一愣,回头细看,却发现是一张并不熟悉的脸。眼前的年轻人精神头很好,穿一身米色长袍,看年纪约莫二十七八。
“见过郡君,学生杜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