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之不哀歌》忽然想吃糖不甩

55、赶赴湘水

　　眼前穿着学生袍的年轻人容貌俊秀，气质清雅，颇为出尘。
　　哦……是他？楚玥有些模糊的印象，就问：“何事？”
　　杜仪也不讲究，开口就道：“郡君是否想去湘水城？”
　　二姑娘一愣，点头：“你是如何知道的？”
　　“您若是要去，能否带上在下……即便因为前废后一事杜家人面临了如今的情况，仪也不愿这一生毫无建树，更何况医者本心，在下也希望能够救治百姓，带回我大邺的军队。“你可以想象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是怎么样激动的表情，那完全超出了楚玥的预估。
　　“圣人还没有答应让我去。”
　　“在下可以等……只是希望圣人一旦答应了，郡君能够带仪一同前去。仪的医术虽不如郡君那般师承名家，却也是在杜家医书之中泡练出来的，想必能够有所帮助。”
　　闻言，二姑娘轻挑嘴角：“既如此，便要事先种痘，你明日来我医庐罢，记得带上足够的衣服，生病之后那些都是要烧掉的。”
　　杜仪喜不自禁：“学生多谢郡君。”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打在远去的马车上，杜仪肩膀一塌，松了口气。其实，他在杜雪秧那一场又一场的争斗之中的确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可奈何他姓杜……他是个好大夫，有着仁者之心，希望能够帮助那些快要丧命的人，功名利禄其实没那么重要，他只是希望这一辈子不要总是躲在杜家的阴影之中，希望能够走出来，好好做他的杜仪。
　　马车上，阿绣微微闭目养神——她的病虽好了，但精神还有些不济。楚玥也不支使她，只反复考问着阿湮种痘和发散的步骤——因为，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待回到楚家时，天已经擦黑，楚忠信黑着脸色站在大门口，显然是已经收到了楚玥大闹皇宫的消息。
　　“你如今本事大了，胆子也大，我这楚家还不够你撒野的么？”老爷子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楚玥一缩，就跪下了：“阿公不要生气。”
　　楚忠信一看这架势，好嘛，就是不能劝喽，那你就别怪阿公心狠手辣了：“来人呐，把二娘给我看起来，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家丁跑出来，恭敬地想要请楚玥回她自己的院子，奈何还不等他们动作，就有几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分分钟一个手切，几个家丁哥哥就厥过去了。
　　楚忠信一只手颤抖着，指向二姑娘身后的几个女卫：“你们……你们……”
　　阿九一咬牙，挺身而出：“小娘子是我们的主子，所以对不住相爷您了。”然后她们就把楚忠信包围了，捆巴捆巴送回了相爷自己的院子。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楚修昱表示，尼玛这真是个闹剧，小姑姑就是个疯子。
　　楚玥，楚玥才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呢，这些客女本就是楚忠信给她的，如今人尽其用，有什么不好。夜色渐深，二姑娘觉得有些累了，慢腾腾爬回房里洗漱，待烛火熄灭，躺在床上，拿出依旧藏在枕头下面的那柄木刀……一夜无话。
　　宫中，华昭还没有睡，萧芫给他煮了蔬菜粥补元气。
　　“南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溯水郡守来报……将士们已经开始爆发小规模的盗抢，粮草还能够勉强支持一个多月，但是药材却是不够了，连军医也死了两个。”
　　“我能够体会那些人的心情，就好像被这个国家被抛弃了，他们抛头颅撒热血，结果什么功名利禄也没能换来……等来的却是让他们停驻湘水，不可回归的命令。”萧芫轻叹一口气，搅动着眼前的粥碗：“是咱们负了他们。”
　　那之后的一个月，寇西的军队很快收缩进了曲慕城，但是却留下一地浑身长满脓包和红疹的尸体……天花在两国交界的地方迅速蔓延，穷苦百姓和虚弱的军队死伤无数。明明是新君即位，却遭逢如此大难，一时之间于朝于野流言四起，圣手杜家束手无策，京城皇宫人仰马翻。不安的军士家属们也开始蠢蠢欲动，几次三番大闹宫禁，无辜死亡的人数与日俱增，可是没有人站出来给这些可怜的家伙们一个答复，那些大臣们缩在安全的牛车或马车里面，穿过熙熙攘攘地人群，回家抱着娇妻美妾，看儿女成群。没有人在乎他们这些贫民百姓的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受苦，是不是即将命丧黄泉、、、、只有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朝堂之上，端的是眉目如画，风华万千，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信她。不论是生养有恩的父亲还是传授医术的师傅，没有一个人认为她能够支撑起边境数十万大军的性命。
　　然而年轻的皇帝抗住了大臣们从四面八方施加而来的压力，露出一丝笑容，他说：“我信你，你去吧。”
　　楚玥微微一笑，看向南溯——她已经给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家医庐的大叔种了痘儿，这样京中也就终于有了可以放肆接触病人并为之治疗的人了。南溯冲她轻轻一点头，那意思——我一定尽力而为。
　　然后，就在距离天花的爆发已经整整过去了两个月的这一天，楚玥带着已经种过痘的明仲、杜仪和五个贴身丫鬟、一百名精心训练了七年的女卫踏上了南去的道路。他们身后的板车上押着大批的药材粮草和烈酒，他们日夜兼程，快马奔行，竟是丝毫没有休息，仅仅九天，就赶到了溯水城。
　　疲累不堪的姑娘们打算停下来整修，否则还没有开始治疗别人，他们自己就要先死一回。溯水城郡守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的阵容——是的，都是女孩子，仅有的两个年轻男人十分显眼，剩下的全部都是穿着深色棉纱衣服的年轻姑娘，她们随意靠在院墙上就陷入了睡眠，显然是累得狠了，头发是凌乱的，脸上还粘着草屑，这是她们每日睡在粮车之上守粮的结果。
　　楚玥打了热水来，小心翼翼擦去每个姑娘身上的灰尘，郡守大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觑着眼睛看向明仲和杜仪，那意思——这就是圣人传书说的那位郡君？
　　明仲微一点头，神色柔和：“烦劳郡守大人使人做些热汤，待明日姑娘们吃饱……我们就要赶往湘水城了。”
　　“湘水……如今的状况不说也罢，他们小股的军队几次三番来袭城，若不是老朽手下还有个会些功夫的儿子，恐怕也要守不住啦。我真怕你们明日去了，不但不能帮到他们，还会自己受难。”郡守捋着胡须叹气。
　　明仲和杜仪互相看一眼，都沉默了下来。
　　“倒是你们，怎么这么几个人就来了？难道京里，真的打算放弃大军了吗？”
　　“……并不是这样，圣人也想派人来，但是在还没有研究出可靠的解决方法之前，派人来不过是增加受害者罢了。”
　　“嗐，你们无需替京里那帮老头子说好话，我也是从京里过来的，他们的德行我最清楚了，生怕波及到自己，殊不知，若不及早治疗，早晚也会自作孽不可活。”郡守大人感叹。
　　杜仪也皱眉：“可是天花祸国，已有百年的历史，从来也没有哪位大夫能够提出有效的治疗方法……”
　　“那你们岂不是也来送命？”
　　“郡君说，她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却能让还没有染上疫病的人保证安全。”
　　“此话何解？”
　　“您……还是问郡君吧。”明仲拱手。
　　郡守一愣，叹气：“也罢，我老头子并不奢望还能活多久，只希望这溯水百姓不要同湘水一样遭逢大难，我去叫人煮汤饭来，你们也歇一歇。”郡守佝偻着脊背走开了，留下明仲和杜仪二人互看一眼，也靠在了石凳上打算打个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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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睡了吗？”杜仪开口。
　　“睡了。”
　　“……幸而你将父母接到了京城，否则……”
　　“我父母虽在京城，然还有不少亲戚身在湘水，竟也不知能不能保住性命。”
　　“但愿上苍有好生之德，好人有好报。”
　　“嗐，不说这个，好好歇着吧，明天是一场大战呐。”
　　“这里真不愧是南方啊，三月份的大晚上，睡在庭院里头竟然连毯子也不需要。”杜仪闭上眼，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想，身体上的疲惫毕竟是难以掩藏的。
　　楚玥看二人如此不讲究，露出一点会心的笑意，转头对阿绣说：“你也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就行了，这一路上，我最轻松了。”
　　“小娘子说什么瞎话，大家都是一样骑马，谁比谁舒坦呢？”阿绣拿出一件稍厚一点儿的夹衣：“要披上么，虽说不冷，到底也不是夏天。”
　　“不用，拿去给明舍人披上吧，咱们这里边儿就数他完全是个文人。”楚玥微微一笑。
　　阿绣撇嘴：“大老爷们儿要盖什么呢？”
　　“算啦，咱们把六姐姐的郎君带出来，自然要好好照顾。”
　　“说起来，钟家小六娘嫁给明舍人六年，这就怀上了第三个孩子了。”阿绣把衣服披在明仲身上，又给楚玥倒了杯茶。
　　二姑娘接过茶碗抿了一口：“那也是他们的福分到了……没能娶到六姐姐，是我三哥的遗憾。”
　　二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天渐渐亮了，第一个醒过来的就是阿九。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阿绣靠着树打瞌睡……远远的，有个人影好像站着，是在看什么，太阳吗？还没升起来罢。
　　阿九伸了个懒腰，起身：“小娘子一夜没睡吗？”
　　楚玥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把你的头发好好弄弄吧，都乱成一窝草了。”
　　阿九一呆，伸手摸头，然后傻笑起来。身后忽得窜出来一个身影，却是阿弥。
　　“我给你理一理罢。”
　　“醒啦，饿不饿？”楚玥开门喊人进来。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健壮仆妇抬了几口大锅，里头是热腾腾的白米粥。二姑娘又从自己的马上卸下几贯咸菜来，道：“这是阿琼腌的，你们尝尝味道，要是不好吃可不要怨我。”
　　“不好吃您也得跟咱们一块儿吃不是？”阿湮从地上爬起来，整整头发，然后帮众人打来水洗漱。
　　然后，待杜仪和明仲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白粥热气腾腾的冒出水蒸气，姑娘们的脸在雾气中有些朦朦胧胧的，但是唯一能够明确看见的就是——她们都在笑。那笑意不甚明显，甚至带着些许苦涩，然而却是充满着信心和力量的。
　　杜仪觉得好像忽然有股滚烫的水流烫过自己的身体，一个激灵连细胞都张开了，这样富有生命力的笑容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因为它们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杜家女孩子的脸上……看着这些似乎永远不知疲累的姑娘，让杜少爷觉得，原来眼前的一切都不是问题，我们已经来到了这里，哪怕未来有千难万险，也一定能够走过去。
　　晨光熹微，打在每个人的身上，明仲给杜少爷递过来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杜仪眯眼，莫名觉得乐呵呵的明仲确实是生了一副好皮相。
　　就在众人吃完了饭，正要收拾收拾准备出发的时候，郡守老爷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好啦，不好啦、、、，郡君，那群人又来袭城啦。”
　　楚玥一愣：“来了多少人？”
　　郡守道：“不多，大概六七十……想来他们也不敢太过群聚，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就会病了。”
　　二姑娘微微挑眉，阿绣一看自家主子的神情就忍不住摇头——看来是要闹大了。
　　果不其然，二姑娘一开口就是：“阿九、小七，给姑娘我整队，上马，咱们去会会这群臭小子。”
　　郡守……哈？这位郡君不是世家女么？怎么倒像是塞外粗生粗养的马场姑娘？O_o
　　“哦——“女孩子们大声答应着，然后翻身上马，各个动作利索，竟像是做过千百次的训练，一致而气势凛然。
　　这回别说是杜仪了，连明仲都呆住了——好家伙，这哪里是训练客女，分明是……训练军队啊。
　　明二爷哼唧一笑，朝着杜仪，一根手指指着地上：“你信不信，这天下多少男人也比不过这位郡君一个手指头，大邺必会有一位女将军，自此开始，名留青史。”
　　杜仪仰起头望天，两只胳膊枕在脑后：“我干嘛不信，不信的才是傻瓜。”
　　郡守捋着胡子看两个甘愿屈居幕后的年轻人，微微眯上眼睛，忽然抽抽鼻子——哎呀，今天天气真好啊。
　　老爷子大概不会想到，眼前的这幅画面，阳光灿烂，少女们英姿飒爽，年轻人们信心满满的画面，有一天会在他弥留之际忽然出现在眼前。那是三十年后的事情了，彼时老爷子已经九十多岁，再活就要成了老妖精了。同样是阳光灿烂的一天，郡守让孙子将自己从房中搬出来，老头子对着众多子孙讲：“就是那一天啊，天气也是这么好，将军让姑娘们都上马，去城外会会那些袭城的人，两位丞相就在后边看着……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一天，他们会被后人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