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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天花祸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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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每三日便有人回一封战报,竟不是苏老将军大军进发旗开得胜,而是互有胜负。苏长胤到达战场已经二十七天,和黎江总共有四次小摩擦……但是只有两次讨到了便宜。天知道苏长胤这一辈子打过多少次大仗,不论是当年在高祖帐下的时候,还是在华康掌权之初的时候,都是十战必有九胜,可这一回却忽然有了些力不从心的感觉,究竟是自己老了,还是对方太强大。
殊不知,其实黎江也有差不多的想法,他平时虽是个老实人,但是上了战场就会有些莫名的自负,总觉得这外挂来的奇怪,好像没有什么人是他战胜不了的。然而自从遇到苏长胤便有些使不上力气的感觉,这老头儿就好比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一拳打上去弹回来,不疼不痒,你摸不准他的命门儿,还一不小心就会丢掉自己的优势。
战场上僵持不下,弄得两国皇帝都有点儿焦心。
本来祈瑜打的如意算盘就是——大邺将星凋零,肯定没人了吧,趁着后周这两年□□,先把大邺给下了,华昭新帝登基,就算比自己年长,把握力上也没有自己好。可谁能知道苏长胤老当益壮,年龄上头虽不占优势,经验上头却赢了,又有一个叫钟衎的臭小子,两次没讨到好的碰撞都是这小子带队,假以时日,必定又是一心腹大患。
华昭这里则是惊心与祈瑜对寇西的掌控之好超乎人的想象——这个少年皇帝才十六岁,即便是天纵英才也实在太可怕了些。寇西并不是什么偏壤小国,相反的,它的国土面积和大邺几乎不相上下,若说大邺多平原旱地,只有最南边一线紧邻湘水、溯水之处多河流,则寇西多河流水田,只有最西边临近后周红昆山附近的一线才多为旱地,于后勤上头也是难分伯仲的,粮草、物资时常决定了一场战争的胜负,若在这些方面没什么差距,在兵力上头也没什么差距,要看的就是皇帝的决策和将领的计谋了。
边疆纷乱,尚且延伸不到京城,楚家二姑娘此时此刻正窝在坞堡之内训练她的女卫。死丫头每日只留五十人在身边,另五十就派到京城各处,也不拘她们做什么,只要求各自学些新鲜东西。她也时常教她们读书,竟不像是在对待自家奴仆或部曲家的丫头,而是在教学生……如今阿绣早就已经能通读各家诗书,水平虽不说多高,但是比起寻常小家碧玉,那是绰绰有余。她比众丫头都要年长许多,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娘亲或者长姐。另有阿琼、阿阮,也认识了许多字,平时与女卫们在一块儿,充当的就是先生的角色,这两个丫头于人情之上颇为通透,女卫们初来乍到之际,就是她们帮忙安抚了不安的小姑娘。阿弥则负责了许多家长里短的东西,俨然就快成了管家婆,她有一门手艺,饶是谁也赶不上,就是酿酒,使各种材料都能酿出风味不同的美酒,样样都成了楚家秘方,身份也是水涨船高,连顾氏都不敢小瞧了去。至于阿湮,天赋是几个丫头里面最高的,人生的极其聪明,看书一点即通,每日跟着楚玥看些艰深的书,学了许多医术,几乎成了半个助手。
二姑娘看着这些花样年华的丫头们,就觉得,养成这种东西真是好啊。她正自得呢,派出去的女孩子里面就有人骑着快马奔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落到地上:“南边又派人回来了。”
“哦?是军报吗?”二姑娘慢条斯理。
“不是,那人未及进城,便自刎于城墙之外的密林之中,只留下一封书信,递送宫中。”
哐——楚玥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案上的茶碗,弄湿了整张卷轴:“你说什么?”语气慌乱。她自认这几年磨练心智,已经能够遇事不惊,但是这会儿心里却打起小鼓来。
“奴婢猜测……是疫病,那人看起来级别不低,并不是往常回来送信的战士。”回来报消息的姑娘膝盖一抖,就跪了下来。
楚玥捏着手心儿,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良久才道:“去通知还在城里的姑娘们,四散开来打听消息,务必分出几个人去找萧四爷。”
“是。”小姑娘迅速起身,又翻身上马离开了。
看着马儿渐渐远去的背影,楚玥忽得一颤,瘫坐在石凳上。阿绣收拾了茶碗,转过身来问道:“咱们回京么?”
“收拾东西,备马回京,就不坐马车了。”
“好,我去准备。”阿绣端着盘子跑掉了
。
楚玥叹了口气,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转头跟阿湮说:“从我的账目里头尽可能地拨出银子来,囤积药材,连翘、车前子、金银花、六一散、紫花地丁、苏叶、太子参、白茅根等等,能看到的就尽量都尽量买回来,尤其是发散和吊命的药物。”
“是,可要买回来药庐里头估计就放不下了。”
“两年前我不是在西郊附近买下了一套大宅么,就先存到那里去,拨三十个女卫看守。”
“明白,阿湮马上就去。”
“做的隐秘些,不要惊扰人心。”
“是。”小姑娘答应一声,就去了马厩,然后召集了三十个女卫各自分头去往不同的药坊,甚至连周围的县城如平谷等都不曾放过。
这里头隐秘的动作着,大正宫里可是闹翻了天,华昭一看信就喊来了霍知否,又下令凡是接触过城外尸首的人尽皆隔离,穿的衣服全部烧掉……整个皇宫,霎时间就人心惶惶起来。
霍知否看完书信就道:“还请圣人诏唐素唐先生入宫,臣需与其商量。”
“多奎,你去诏唐先生。”
“是。”
“霍神医,依你看,此病症是否真的凶险之极。”
“回圣人的话,信中说得病者初期症状曾发起高烧、并时常觉得疲累、头疼及背痛,两三天后天后,会有明显的红疹明显地分布在脸部、手臂和腿部。在发疹的初期,还会有淡红色的块状面积伴随疹子而出现。病灶在几天之后开始化脓,直到十天以后开始结痂,慢慢发展成疥癣,然后逐渐剥落……这些症状,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痘疮,又名天花,发病极其凶险,十有八九会丧命,即便活下来也会留下一脸大麻子。本朝建国至今,尚未有所发病,如今两国交战,却在边境有了这样症状,南方冬暖,又人口密集,实在危险。”
“吓……”华昭一惊,冷汗霎时间流满了脊背,心说莫不是上天不叫我当这皇帝?否则何以我一登基,诸般恶事便接踵而来,打仗也就罢了,竟然连疫病也猖狂起来。
“圣人莫慌,咱们的地方了受了灾是真的,但是疫病这东西对谁都是一样的,臣以为,寇西大军不日就会收缩兵力。如今当务之急,乃是囤积药材,颁布预防的法令,使民众不至于慌乱。”姬寒山出列道。
庄源看他一眼,也跟着出列:“姬相此话实为良言,还请霍神医尽快整理出应对之法,颁行民间。”
“请圣人勒令大军停驻湘水城,未有命令,则不得转移。”楚培出列道。
众人皆是一愣——这样做未免太过绝情,可是若让他们转移,则必定会导致疫情的扩散。
南溯也站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一眼楚培:“请圣人派臣去南边。”
“不行,尔乃南家承重子孙,不可有失。”华昭眼神微动,稍微往后靠了一靠,抬头看向这大殿的穹顶——阿琳,你说过我会是个好皇帝,可我怎么觉得我不行呢,手里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是否会将我变成一个无比绝情的人。
“圣人……为避免传染,以后的送信之人该如何处置?难道咱们就要断了和大军的联系吗,那里可还有苏老将军和一众官员。”萧嘉言站出来紧跟了一句。
众人神色又是一紧,都沉默了下来。
华昭深吸一口气,扫视众人,然后对着萧莒点了点头,那意思——你去找阿玥罢。
年轻的皇帝慢慢站起身,俯视整个大正宫:“我意重新启用杜家主族……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有些惶恐,那毕竟是上一代废后的家族,只是如今这样的情况,大家却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阻止了。
姬寒山扑通一声跪下:“圣人英明。”
华昭微微一闭眼,偏过头:“那一家人屹立百年而不倒,就是因为这天下总有逃不过的劫难,只可惜杜长生[杜远廷字长生]已死,韩国夫人业已老病,这样的人才是难以再有了。来人呐,给朕宣杜远逸、杜远宁、杜远斐三兄弟。”
只可惜诏令一道道发了下去,杜家那里却没有任何消息反馈回来,派去宣旨的太监回来都说,杜家三兄弟称病不出。
三天后,京中出现了第一个发起高烧,脸生红疹的病人……庄源亲自出宫,将人隔离了开。
“好一个杜家,他们的医德何在?”年轻的皇帝啪一掌拍在龙案之上,地下众人都噤声不语:“当年,杜家做出那样的事情,朕都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如今天下百姓需要他们的时候,却做起了缩头乌龟,这就是他们的世家风范吗?好,既然宣不出来,就把他们给朕押出来,萧莒,你领五百御林军,务必把这三兄弟带到朕的面前。”
萧莒一愣,刚要领命下去,殿外就响起了通报的声音:“陵安郡君求见。”四爷顿时脚步一停。
众人一愣……陵安?自打楚璇死后,这个地方就落到了她的同母妹楚玥身上?那不是现今京城最为人称道的菩萨郡君么?她来这里做什么?
楚培一听这通报心里就开始打鼓——这丫头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华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很清楚楚玥的医术是唐素教导出来的,现在连唐素都没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她难道会有办法?
皇帝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宣。”
楚培一听这声儿就眼皮子一跳。
众人抬头就看见穿着天水碧长袍的少女翩然而至,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她站在这大殿之上,恭敬地跪下磕头,可是你却会觉得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并没有变过动作。大概是因为她的脊背一直挺得很直,她的眼神也没有丝毫躲闪。
她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她说:“臣女有办法阻止这场祸事。”
华昭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此话当真?”
二姑娘微微一笑,道:“我不姓杜,不会拿天下人的性命开玩笑,也不会用自己的医术作为要挟,更何况,我从没骗过您。”
“可是……唐先生和霍神医已经商量了整整三日,还是没有任何头绪,你……”显然即使素日关系再好,华昭也不会在国事之上掉以轻心。
“圣人以为房豫的书画比其父房舒如何。”
华昭一愣,有些小声地道:“自然更胜一筹……”
“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便是今日有人说我大言不惭也罢,我的话就撂在这里了……咱们十日后再见分晓。”
说完,竟是不等华昭回过神来,二姑娘就转身出了大正宫,留下一帮子错愕的男人。楚培捂住抽筋的脸,哎呀,好想打人。
华昭也是第一次忽然对这丫头有了些气结的感觉,不由得一拍萧莒的背:“让你去抓人,还愣着干什么。”:
四爷一呲牙,“嗖”就蹿了出去——尼玛,华昭个臭小子敢打老子。
待出了宫殿大门,凉风刺进脖子里头,萧四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该死的祈瑜,闲的没事儿打什么仗,这下好了,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果然,寇西皇宫内,祈瑜小皇帝已经连着三天掀桌了:“你们这一群废物,太医院养你们有什么用,什么病也治不好。”连那些想要献媚讨好俊美皇帝的小宫女都瑟瑟地缩到了一边儿,那意思——谁也不敢去触他霉头。
而此时此刻,在寇西与大邺接壤的地方,真正民不聊生的时刻已经逐渐来临,患病的人被悉数隔离,各大尚且还未发现病人的地方都关紧了城楼,不让外人进入。大多数药材皆已告罄,双方大军都开始收缩兵力,停驻一方,可是这所有能做的一切还是没能停止天花的蔓延,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感染人数已经上千。苏长胤坐在自己的帅帐之中,老泪横流,可怜这样一群年轻的孩子没能战死沙场,却要死在疾病的残虐之下,他苦等十日,等来却是“大军停驻湘水城,无令则不得转移”的命令。这……难道是要放弃他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