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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有所思(蛇怨) ...

  •   城中异动传来时,彼岸正在烹茶。听到声响抬头随意的看了看,感觉自己无甚兴致去看个热闹,便继续手中的动作了。
      忘川从外面回来,彼岸随口问了一句。城中某处施工出了事故,弄塌了一块地,好像还放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听上去就好麻烦的样子,不久前才解决白珞这个麻烦,彼岸暂时不想管闲事。只是不成想她不去找麻烦,反倒是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黑衣的女子,说是听附近的妖物说此处可以解她的疑惑,便一路找了过来。
      她白日方被放出,却不记得自己是谁,有过怎样的过往,又是为何被封印于此地。她想让彼岸帮忙,找回那些本该存在的回忆。
      彼岸把玩着手里占卜用的竹片,勾起嘴角笑,眼底神色在忘川看来有些诡异:“何必要纠结于过去呢?从现在开始不好么?”
      女子听到她这样的话低头思索了片刻,抬眸时眼底已是坚定:“我总是要知道自己为何存在。”
      “就不能为了未来?”彼岸问。
      “不能。”她答得毫不犹豫。
      ·
      彼岸给出的条件是在她回忆起的同时,她要用瑾铭石同时记录她的回忆。女子想了想,同意了。
      将手中的杯子递给女子,彼岸笑着看着女子喝下那杯颜色暧昧的茶沉沉睡去,坐到了窗前,嘴角勾起笑,看着窗外,心情很好的样子。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了,忘川却是能看出来她此刻并不若外表看上去那般轻松。她笑意深深,未及眼底,手中依旧把玩这竹片,似是已经在刚刚的占卜中预见了风云翻涌的未来
      。蛇,万载修炼经劫为蛟,得道者,化龙,升神籍,气吞山河,护佑帝脉。
      她已为蛟千年,一直在等一个能够化龙升天的机缘。
      他是下界历轮回之仙,有着帝王之命。她看的出,遂接近他,想着借他的由头得道飞升。
      一路征伐,她为半神,顺天命而行,不亲伤人命,仅以智计相助,以神力动天象稳人心,助他荣登大宝。
      帝业定,有道士现他身畔,鬼鬼祟祟,不欲为她所察。
      她知,因己未为恶,不以为意。
      军中有喧,云帝怯懦平庸,不配成天下之主。众人凭所见,暗论以她之才,定可成一方盛世,方为天命所归。
      她虽有闻,他神色如常,不见计较,遂未深究。
      一日,他带她出皇城,行百里,至一城。
      遥望城门,名姓以红绸相遮。他拉她步上城墙,众目下,亲扯红绸,现“湄邑城”三字。
      她为蛟,入人世,名湄邑。
      “以城为聘,你可愿嫁我,同我相伴一世?”
      他笑意暖暖,眉眼如醇酒醉人。
      她本未起此心,却似鬼迷心窍,应他所求。
      城内行宫,她被侍女带去,换红衣,做新嫁娘装扮,由他牵着,步步蹒跚,心乱如麻。
      却是确确实实欢喜着的。
      若故事至那一刻终止也是好的。
      可她终究还是太过天真太过自负,以为凭着自己的万年修为,三界中能害得了她的人寥寥无几,却忘了人心险恶,向来不能以己意相揣测。
      湄邑,湄邑。那座城,改作她名字的那天,他求她嫁给他的那天,她被他哄骗喝下了掺了符咒的酒水,妖血沸腾,痛不欲生。
      他竟还在同她道歉,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又怕她发狂,躲到不知何时出现的道士身后。
      她毕竟是有着万年修为,只是符咒,困得了她一刻,伤不得她几分。
      她怒,天地变色,誓要杀害己之人。那道士没料到她强悍至斯,仓皇逃窜。
      是他凭借自己身上的帝王之气,趁她对付道士时,亲手将那柄道家加持过的桃木剑自她身后刺穿了她的胸膛。
      她虽近神,依旧妖骨,终不得抗,踉跄倒地。
      以符咒阵法为封,她被投于井中活埋。陷入黑暗前,抬头望去,最后的光明中,是他藏不住激动喜悦的脸。
      那一刻,恍然大悟——那座城,那一宫,不过是为了借她之力滋养龙脉所设的阵法。
      所谓求娶,亦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的谎言。
      何其讽刺,她自负助帝王而化龙,却被小小的人所欺,以己修为,稳固龙脉,国不亡,不得出。
      天命所定,加上她的修为,这绵延的国柞,怕是难见尽头。
      无感无觉,修为一丝丝的被从身体中强行剥离,她不知何时开始沉睡,至被行宫倒塌的声响惊醒自束缚中重见天日时,陈国已亡,她悲哀的忘了自己是谁,只得借那杯茶见过往,忆往昔。
      这就是她要找的过去要寻的存在之理么?被封的妖力一丝丝回归,三百年被龙脉所抽修为比之她本身所有不过了了,她自梦中醒来,眉眼凌厉,带着深埋地下多年近乎腐朽的妩媚。
      天色已昏,她向彼岸道别,走得不动声色,步步平稳。
      彼岸看着她的背影,轻哂,那么骄傲的人,那么高的修为,可惜,可惜。
      转而让忘川暗中跟着她,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要同她对上。
      忘川化为人形抵挡着湄邑的攻击,想起出门前彼岸的叮嘱,十分无奈。
      不能怪他不听话,湄邑平静的出了彼岸阁上了城墙下一刻没有任何征兆遥遥向着城中宫殿放了招式,他无奈,只得跳出来阻挡。湄邑二话不说,同他打了起来。
      以猫的身子同她打,纯属找死,他顾不了那么多,化出人形,魔力汹涌回归。
      湄邑武器是一柄墨色的剑,闪着不详的绿光,招招凶狠,他虽能招架,却渐渐在地她不要命的攻击下有所不支。
      毕竟是即将化龙之物,神族凋零,放眼三界如今能制得住她的人,不超过五个。
      制得住愤怒发狂的她的,还不知道有没有。
      眼看那剑锋已至眼前,他阻挡不及不自觉的眯了眼眸,竟还有些走神想不知道蛟毒好不好解,下一刻,剑锋却堪堪停住,离他不过一指距离。
      好险。
      侧头望去,果不其然,见到了以手捏着剑尖无谓笑着的彼岸。
      “辛苦了,没受伤吧。”虽是对他说话,彼岸的注意力却是在他对面听了攻击那人的身上。
      从未见过她这么紧绷。
      他将沥沥滴血的左臂负在身后,道:“没事。”
      彼岸站在他身侧,皱眉看着湄邑——“无论是凡人还是仙骨,他都已经死了,魂魄无存,你又何必放不开?”
      湄邑目光平静,却暗藏着疯狂:“他死了,他的国死了,可我的仇我的怨岂能不报?”
      “你帮了我,我不想杀你,让开。”
      彼岸示意忘川躲远点,上前站在湄邑面前,目光中带着悲悯——“我若不让呢?”
      “我连你一起杀!”湄邑挥剑,向着彼岸袭来。
      彼岸轻叹一声,飞身迎上。
      她没有武器,她自己就是武器。
      许久不曾见这般强大的敌人,彼岸不愿伤了湄邑,却也打得痛快。
      这一场,天地变色,若不是彼岸提前设了结界于城墙,这处人间早就遭了秧。
      仙族魔族俱被惊动,天上地下,悄然围观,无人敢于上前。
      忘川看着这些人,皱眉,暗暗防御。
      湄邑不敌,被彼岸长袖所封,挣脱不来,恶狠狠的抬头看向她:“我竟不知,三界还有阁主这般人物。”
      “你打不过我,说什么都没用。”彼岸没什么表情。
      “不过是处凡世,你为何要阻我?”湄邑依旧在挣扎。
      “不做杀孽,你依旧可以成神。”何必任由自己陷入魔障,怨恨自苦?
      “哈,他伤我负我,百年削骨之疼,我岂能甘心!”湄邑的面目染上狰狞,暗色气息自她面上涌出,翻涌成灾。
      彼岸皱眉,下一刻,猛然挥袖。
      “闪开!”她的声音中带着惶急,忘川未及反应,便被一股力道向后推去,周遭一片人仰马翻。
      停下,抬眼隔着面前刚刚形成的厚重灵壁向那处望去,一片不详黑雾中,彼岸向着湄邑扑了上去。下一秒,好似落雷之声轰然炸响,眼前一切,皆被灵力尘烟所遮,威力震得那方天地都有片刻扭曲。
      巨响后,灵壁在眼前消失。周遭的仙魔刚刚被彼岸使力抛出,摔得七晕八素,此刻乱糟糟的爬了起来,紧张的盯着刚刚二人站立的地方。
      尘烟散了些许,那处只余一个身影,遍身染血,身上的白色衣裙不复皎洁柔软,沉甸甸的坠下来,明丽的面容上亦染上点滴血迹,一双红眸亮的惊人,衬着雪白的发,淋漓的传达出漠视生命的傲慢和暴虐。
      恰天边月圆,自那人身后缓缓坠落。
      “诸位围观了这么久,决定好要不要出手了么?”对着面前的仙魔,彼岸负手而立,声音中带着无谓和狷狂:“我知道你们一直期待着能杀了我,等了这么久想看我和那只蛟两败俱伤,这会儿她已经死了,你们还要等下去么?”
      “一起上也没关系。既然杀戮已经开始,我倒不介意是杀一人还是杀万人。”
      ——她甚至还是带着笑的。
      除了她,在场没人能笑的出来,也没人敢动。
      彼岸微微眯了眼睛,安然的和周周对峙,带着一丝凛冽的味道,睥睨众生。
      一片沉寂,气氛中渐染上焦灼,有人自人群中向着彼岸走去。
      忘川在众人目光中一步步走到她对面站定,彼岸沉默的同他对视,没有动。
      下一刻,忘川转过身,挡在了彼岸和满天仙魔之间。
      彼岸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了一下,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人群中有些许哗乱。彼岸等着他们商量,没有丝毫不耐。
      哗乱后,天界的领兵向着她的方向,谨慎的行了个礼,带着仙族的人率先离开了。
      魔族没那么多规矩,魔君扫了忘川一眼后带头一走,族人也就都骂骂咧咧的散了。
      人群散去后,只余两人还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彼岸抬手在眼前架了个凉棚,望向远处:“都走了吧?”
      “都走了。”
      “都走远了吧?”
      “都走远了。”
      彼岸轻嘘了一口气,依旧看着前面,道:“好久不这么打架了,老胳膊老腿的有点累,你背我回去吧。”
      他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她却不看他,笑:“怎么,不愿意?”
      忘川未答,走到她面前微微蹲下。彼岸笑,顺从的由着他背着自己一步步走下城楼。
      她絮絮念个不停,忘川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应着。
      “重不重啊?”
      “不重。”
      “真的?”
      “假的。”
      “切。”
      “身上都是血,脏死了。”
      “确实。”
      “好多年不见自己的血了。”她竟似在感叹。
      “你受伤了?”忘川语气放得平静。
      “应该算是吧?”
      “你自己不知道?”
      “反正没什么事。回去要好好歇一歇,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
      “你的手臂受伤了吧,我看到了。”
      “没事。”
      ……
      一句句,没完没了。
      忘川发现,只有在它是猫的时候或者她看不到他的脸时,她才会同他自在的说话。
      当他面对面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向来是浅笑不语的。
      步下城楼,彼岸的碎语中突兀的加了一句:“我不喜欢这牌子,帮我毁了吧。”
      他闻言顿了一下,到底没多问,空出右手向上一挥。
      写着“湄邑城”的牌子碎成数块,掉落下来,激起一片尘埃。
      进城往回走,彼岸的话越来越少。
      “湄邑死了,我不想杀她的。”
      “我知道。”
      “我想我能理解她为何要毁了这座城,可我还是没舍得让她毁。”
      “嗯。”
      “或许…我不该让她看到那些过往的…那样,说不定她还能活下去。”彼岸的声音带着犹疑。
      “你没错。”忘川答得平静。
      他能感受到背上的女子微微笑了起来,那轻微的颤动透过两人相接触的地方传递了过来。
      彼岸不再说话,一片安静,却不觉尴尬,气氛平淡得刚刚好。
      她真的一点也不重,背在背上,轻飘飘的重量,连温度都感觉不到。
      彼岸是捂不热的,他早就知道。
      “有点累,睡一会。”她的声音少有的透着些许虚弱。
      “嗯,睡吧。”他亦将声音放轻。
      彼岸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他以为彼岸已经睡着了,忽然听到她唤了一声:“忘川?”
      尾音上调,疑问的语气。
      “我在。”他回答。
      再无声息。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后悔当时放任彼岸睡去。
      回到彼岸阁,那女子依旧没有醒来。
      湄邑引了自己的全部修为妄图和这座城或是面前的彼岸同归于尽。彼岸自灵力为壁已己身为笼拦住湄邑救下了这座城,而后好似什么事都没有的同仙魔对峙,又凭着多年前的余威几句话逼退所有威胁——她一贯强悍,又表现得太自然,他竟没看出她伤了几分。
      竟没多想想那般毁天灭地的威力她一人承了救下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又岂会一点事都没有。
      他看着恍若睡去的人,无法相信这是那个平日里嬉笑怒骂的彼岸的样子,原本就不似人间所有的容貌,现在完全是人偶一般,敛了眸中的所有艳色,苍白纤细,躺在锦簇的床上,如同精巧、细致的工艺品。
      冰冷,精致,没有呼吸。
      任凭他想尽能所有办法,甚至闯了天界引来了白珞,依旧无能为力。
      她没有呼吸,没有灵力流动,却不腐烂不僵硬,肌理莹润而鲜活;她好似安稳睡去,唇畔还带着笑,却没有呼吸,没有“活物”该有的生气。
      白珞被玄珲押了回去,没了彼岸的彼岸阁空旷得让人难以忍受。他放弃了,反正她在这里,他等得起,她总会醒来。
      他那般相信着。
      彼岸这一觉睡得很沉。
      本来可以一直睡下去,如以往无数次一般,心底却有个声音在提醒着她要醒来,不要让人等待。
      他若走了,就又剩自己一个了。
      眸中感应到光亮,她睁开眼,望着眼前那雕花的横梁。
      这次是在自己的地方啊。
      还是醒来了啊。
      彼岸略有感慨,而后侧头,见那人坐在一旁,似是已等了很久,目光投在她的脸上,灼灼,带着她不愿察觉的温度。
      “我这次又睡了多久?你一直在这等着了?”
      忘川未答,依旧看着她,碧瞳悠悠,深不见底。她坐起来,下一刻,他向前将她拥在了怀中。
      “四个月。”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染着沙哑:“你睡了整整四个月。”
      “我叫不醒你,怎样都叫不醒。”
      彼岸僵硬了一下,转瞬便由着自己放松下来,没有试图去看将头埋在她颈侧的人是何表情,目光放空,却将手抬起放在了他的背上——“不用担心。”
      她微微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浅淡,语气都是他所熟悉的夹着沉重的无谓。
      “这次醒的挺早,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不用慌,等或者离开都可以。反正我会醒来的,你也不必太在意。”
      她微微向后撤,示意忘川放开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的同他面对面开了口——“反正,我是死不了的。”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轻的恍如叹息,风一吹,便散了,无迹可寻,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忘川沉默,再不多问。
      恢复的第二天早上,彼岸出了店门穿过半个城池来到城外向玄蛇百年前被封印的地方驻足远望,变回猫咪的忘川被她抱在怀中,惬意的眯着眼睛享受着抚摸。
      当初因出了事停下的工事又重新开始了,曾经的宫殿如今一片狼藉等待着被修整,将来有一天,这里会建成漂亮精致的皇家园林,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阳光照得刺眼热烈,没有人会知道这儿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再深刻的怨恨也终将消弭,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这是这个世界承载世事的方式。
      彼岸笑,转身走进李家的小铺吃早餐。
      落座,点了吃的安然等着,周遭,人声鼎沸,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烟火人间。
      晨光正好,照着这处凡世,勾勒出一幅幅几可入画的景色,可惜那个与城同名的女子终是不愿看到。
      当风扬其灰,相思与君绝。
      【彼岸阁·蛇怨·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有所思(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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