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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白虎劫(忘川番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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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番外·下】
迟寺去世前,彼岸确实如约前去。
那人已老,倒在床上,儿女在寝居外哭泣。
见彼岸来,他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一双眼眸较之当初倒未有太大变化。
彼岸着素,白衣墨纹,来给故人送行。
如他当初所想,依旧是年轻的旧时面貌。
“你来啦。”他的语气,就像是当初四处闯荡回到彼岸阁时说的那句“我回来了。”
“嗯。”彼岸轻叹:“真快,你都老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微微笑着,努力的平复着虚弱的呼吸:“我这一生过得也算完满,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事情,你又何必为我叹息?”
视线愈发模糊,他依旧如当初一般,笑得温厚,不见伤感:“难为你着素前来,”他还记得当初的彼岸不喜素色,因着每次着素所见的故事都是伤感。
她如白珞一般着白衣时,眉眼明媚,朝阳暮雪,瞳若琉璃,千万般的好看,却淡化了她的灵魂,深深掩去了所有情感,徒留漠然。
“你不适合这寡淡的颜色。”他叹。
“在你看来我适合什么呢?”她轻问。
他语气平淡:“你适合那艳丽的大红。”
说完,彼岸沉默。
意识已临渊将坠,彻底的睡去前,他听到彼岸最后的问题。
“这一世你把我当做何人呢?”
她的声音传入耳中已有些不清,他分不清她是已怎样的心情问出这句话。
他思索,给出回答——“知己。”
而后陷入昏迷。
彼岸看着他,面无表情,而后转身离开。
这便是道别了。
下一次见面,不知又要多少个百年。
只是,不禁有些感叹。
知己,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真诚,这样的……让人怀念。
果然……无论转了多少世,你依旧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人啊。
可你要我如何在这样的无尽流年里,一如当初?
一路,彼岸未说一句话,忘川沉默的跟在她身边,不知如何打破沉默。
回到彼岸阁,她至梨树下饮酒,一杯接着一杯,却是理智清醒,手都未抖半分。
墨瞳中,桃花纷飞的艳色覆盖了所有的情绪,淡淡的疏离,嘴角是一抹漠然浅笑。
忘川悄然作陪,碧瞳深深,不知所想。
那夜,彼岸着一身红衣在月光下跳了一只舞。那是忘川在她身边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般的她。那一舞,如一幕默剧,寂然无曲相伴,舞者一举手一投足皆美得惊人,却有着压抑的刻骨的孤寂悲凉。
弃族,无归,不知己身为何,不知何人可伴。千万年,一人独行。
她嬉笑怒骂不见愁苦,可从来没有谁知道她想的到底是什么。
她走遍世间看遍人生,可是彼岸阁堇铭石里记录的故事,从来与她无关。
忘川做了这一舞唯一的观众。
黑色的猫,蹲在梨树上,沉默的看着彼岸起舞。
这不应该是它认识的那个叫彼岸的女人。
它所认识的彼岸怎么会毫不收敛的透出这样的冷清悲凉?彼岸的身上,终年带沁沁的凉,与每一个人都不近不远,什么事情都云淡风轻,却从无这般刺骨的冷。
它眼中的彼岸,应该永远都是骄傲的,强大的,平时看着好像什么都不在意,骨子里用那种睥睨天下的眼神看这个世界,神魔不惧,天道不畏,拽得没边没沿。
软弱怯懦这样的情感,向来与她不沾。
它不懂为什么它会在那么美的一支舞里看出那么浓重的悲伤。
也不懂自己心底的感觉到底要如何称呼。
那么何时他才能站在她身边陪伴她跳那只舞?
那之后平静了一段日子,彼岸变回了同以往无二的样子,好像那天晚上的一支舞不过是一场幻梦。
诩辰寻到彼岸阁那刻,彼岸未有任何吃惊。
诩辰恭恭敬敬的道谢,彼岸无谓的笑着:“如果是救你的事情,还是算了吧,实在想谢去谢白珞,她让我救你的。”
“不只是这一件事。”诩辰态度诚恳:“若不是阁主,我同白虎神君皆活不过雷刑,这句谢,阁主值得。”
若不是她散了战场残魂,那九道天雷定会落下。白珞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他知道。
彼岸沉默,看了他半响,笑:“又不是为了你。”
“道谢也道过了,我这只收故事只接待朋友,仙君没有故事算不上朋友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便请回吧。”彼岸的逐客令下得轻描淡写。
诩辰把玩这手中茶盏——“我有故事,阁主有酒么?”
二人对视,彼岸目光带着审视,诩辰蛮不在乎的笑,一片坦诚。
片刻后,彼岸笑,打了个响指,身边影影绰绰冒出好几个相同的身影,四散开来,后不知从何处端来了酒水和小菜,摆在桌子上,成一桌酒宴。
身影消失,彼岸抬手给诩辰斟上酒——“说来听听吧。”
“我喜欢一个女子,喜欢了很久。”诩辰沉吟后开口。
“可因着两家上一辈的仇怨,我虽喜欢她,却从不敢让她知道,怕她因着这为难。”
“直到某次,她遇劫,我相帮,九死一生,这感情,也就隐瞒不下去了。”
“事情过去,很幸运我们都还活着。趁着这件事,喜欢她喜欢了这么久,我也不想再沉默下去了。”
“好在,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诩辰停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道:“不久前,我问她,如果没有上一辈的那些事情,只是她自己,可愿意嫁给我。”
“哦?她答应了?”彼岸饶有兴致的问。
“是。”
“可是我了解她,她曾经发过誓,誓言不破,她绝不会同我在一起。”
诩辰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不大,却衬出一片突兀的沉寂。
“这么说就到此为止了?可真是个无聊的故事啊。”彼岸端起酒杯,氤氲了表情。
诩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不,还没完。”
彼岸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我还不愿放弃。”诩辰抬眸,墨瞳深邃:“可否请阁主帮我个忙?”
彼岸手指摩挲着酒杯,声音好似从远处传来,有些虚无缥缈——“说来听听。”
诩辰离座,起身,向着彼岸行礼:“九月十七未时,天界结界将消,一刻钟后复原,希望阁主能助我在那一刻钟内保证不会有魔族趁机越过结界处作乱。”
闻言,彼岸敛了浅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眼前人,语气森冷,带着一种莫名的,居高临下的疏离:
“我离开天界时已经说过,不涉神魔之事,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凭我爱的那个人,姓白名洛。”诩辰抬头,同她对视,目光灼灼,分毫不退。
二人沉默对峙。
彼岸忽的笑了,霎时间,冰消雪融,她的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一旁一直悄然听着两人谈话的忘川一眼,回到诩辰身上,笑得狷狂而云淡风轻——“我答应你。”
忘川猛然抬眸,碧瞳圆睁,映着那女子的身影,种种情绪,晦暗不明。
她却不看它,对着诩辰承诺:“结界消失的那一刻钟,若有魔族去趁机添乱,我见一个,杀一个。”
语气随意,锋芒暗藏。
诩辰闻言亦有震惊,抬头看向那女子。彼岸却不理会,抬手举杯,诩辰只得也端起眼前的杯子,同她相撞饮尽。
这一诺,便算达成。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落杯于桌,彼岸轻声“送客。”便起身向着内室走去,再不回顾。
诩辰看着她带着高傲的背影,忽觉羡艳怜惜。
却不知,到底是羡艳些什么,怜惜些什么,只得轻叹一声,起身离开。
堂中转瞬清净,无人后,忘川自椅子上跃下,脚步轻巧,身形溶于黑暗,转瞬便不知所踪。
九月十七,彼岸离开彼岸阁时本是孤身一人,却在门前看到了挡在路中间的忘川。
她轻笑,随意的抱起它,态度自然,好像它并未失踪多日。
天界结界处,空旷,荒凉,彼岸抱着忘川,眉眼间,可见漠然。
自结界消失,到重构,她挂着浅笑旁观着结界内的发生的一切,好像看一幕戏剧,等着理所应当的结局——整个过程,无一魔族相扰。
结界重构后,她在结界外,眼见白珞挡在了诩辰面前,轻笑出声,转身离开。
“不再看下去了?”忘川蹲在她肩头询问。
“反正都知道会怎样了,剩下的,等以后见到白珞让她亲口告诉我说比较有意思。”
忘川未再多问,那是她的友情它不需多做评价。一路沉默,快到彼岸阁时,彼岸先开了口:“替我向那几位魔君道声谢吧”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隐约的嘲讽——“谢谢他们还肯卖我这分薄面。”
不知是否是它敏感,忘川觉得她在“几位”二字上带着重音。
却装作没听出的样子,它低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抬眸看到了不远处的阁楼。
略显晦暗的天色下,那阁楼无声伫立,沾染着凡俗红尘,却又同真正的人间烟火泾渭分明。
这样奢侈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白虎刧·忘川番外·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