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阁逸事》瑾璟

49、乌衣行·逢魔

　　葛乌拉着满眼无奈的少女在街上急急走过，目的地是长街尽头的肉铺。
　　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从他身边经过，葛乌走的太急撞了他一下，身后跟着的胡曳忙拉住他回过头冲着黑衣人抱歉，那人微微点头示意无事便继续向两人来的方向走去。
　　“喂，我们也快点走啊。”他轻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背影的胡曳。
　　“哦，好。”少女反应过来，收回目光，随口回答。
　　那个人，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自己应该没见过这样的人啊？胡曳不解，转瞬又抛下这些疑惑，任由葛乌拉着自己向前走。

　　这是一个在山里的村子，村子不大，人们靠山吃山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所处太偏没有政府来管，平日里也少有人来。
　　葛乌不是人类，甚至不是什么本性善良的妖怪。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从有意识起便是一片混沌。他在山里过了很多年，迷迷糊糊的，遇上什么便吃什么，飞禽走兽，甚至是路过的人类，通通一口吞下，多年来倒也活的平安。
　　闯进村子并非他本意，他吃掉了村子里的人然后不自觉的变成了那人的样子，继续吃人。村民无故失踪在村子里引起了非常大的恐慌，却也没人能抓住他，直到他顶着个不知道谁的样子闯进了胡曳的家。
　　布衣的女孩对忽然闯进家里的人也没多害怕，见他直勾勾的盯着她，想了想，将手里的干粮向着他伸了过去“要吃么？”
　　他忽然变形，积云一样的一片混沌，撕出了个缺口将女孩手中的东西吞了进去。
　　吃完东西他变回了男子的样子，女孩被他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发白。
　　“还要。”他说。
　　女孩颤颤巍巍的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小桌“那还有。”
　　又是积云扫过，桌上瞬间干净，胡曳哭笑不得的看着站在桌边的“人”——食物吃就吃了，你要不要把餐具也都吃干净啊？…不对，那应该算是“吃”吧…不，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都在胡乱的想些什么啊…胡曳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小心翼翼的开口问“你…吃饱了？”
　　“嗯。”他回答。
　　“你是什么啊？怎么会到这来啊？”
　　“不知道，风吹的。”他的声音有些奇怪，似乎是很不习惯说话的样子。
　　“咦？”胡曳没听懂，想了一下，明白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前段时间山里刮了场大风，他是那个时候被风吹到这里来的。
　　“你…”胡曳刚想接着问下去，一抬头，刚刚还在桌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要不是面前空空如也连碗筷都不见了的桌面，她会觉得一切只是她的梦。

　　葛乌被胡曳“驯养”了。
　　遇见胡曳的第二天，他依旧在同样的时间出现在胡曳的家里，将她准备好的食物一扫而光，那之后数日一直如此。胡曳原本害怕，后来发现他并没有什么恶意，真的只是吃东西。而且虽然会说话却是什么都不懂，力气却是很大，她搬不动的东西只要在他来吃饭的时候和他说一声就会帮忙。于是胡曳“喂养”了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她是一个人住，他吃东西时诡异的样子也不会有旁的人看到。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又到了每天葛乌来混饭的时间原本该出现的人却没有来。等了许久都没见到葛乌，胡曳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收拾了桌子上的东西起身出了门。
　　她在村外的山林里找到了被一紫衫女子提在手里的胡曳。女子白发血瞳，明明手中提着个比她还要高大的人看起来却是无比轻松的样子。她吓了一跳，想了又想竟然没有转身逃跑。
　　“喂，放开他。”胡曳拾起块石头向那女子扔了过去，还未触及那人衣角便消失在了空中。
　　“哦？”女子似是有些吃惊，看了看手中的人又抬头看向她“你是来救他的？”
　　“我说，你放开他。”胡曳固执的盯着那女子，双手在身侧握成拳。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女子绝对不会伤害她。
　　“你知道他是什么么？”女子问。
　　“反正不会是什么坏人，他什么都不懂，你不要欺负他。”
　　“有意思，”女子竟然笑了“你不怕他吃了你？”
　　“你胡说什么？”胡曳生气了“他怎么会吃人？”
　　“怎么不会？”女子似是不那么急着清理手中的人了，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将已经失去意识了的葛乌放在了脚边，在胡曳吃惊的目光中一点点变成了于常人无二的墨发墨瞳“你们的村子里不是有人失踪么？都被他吃了。”
　　“怎么可能？”她大惊。
　　“他什么都不懂所以什么都敢吃，我抓他正是因为他身上有杀戮人类沾染的血腥气。”虽然，那血腥气似乎是许久之前的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那也是以前了！”见女子伸出去似乎是要对他不利，胡曳连忙出声阻止“他现在吃正常的食物，你不要杀他啊！”
　　似是没听到她的话，女子将手放在葛乌额上，一阵刺目的银白光芒闪过，胡曳再望去时，女子已经重新站起，葛乌倒在她脚边不知生死。
　　“喂，你把他怎么了？”胡曳急急冲了上去。
　　“他没事，非但如此，以后还可以正常的向人类一样吃东西了。”女子顿了顿“我在他身上下了个禁制，管好他吧，如果他一直像你说的那样正常的生活便不会有事，如果他再次动了杀心，也就没人救得了他了。”
　　女子说完，不顾胡曳的一头雾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你以后便跟着我生活吧，我会看着你不让你犯错的。”葛乌醒来时，松了一口气的少女对他如是说。
　　那之后，葛乌彻底成了胡曳家中的一员，平日里听着胡曳的指挥帮她干活，没事时胡曳会给他讲各种人类生活中应该遵守的规则。葛乌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学到什么就是什么，简单又分明。或许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当日那女子才会在明知道他害过人命后放了他一命吧。
　　葛乌喜食肉，胡曳家中能买得起肉的时候着实不多，胡曳还偏偏告诉他没有钱便不能随便拿铺子里的东西，葛乌虽然表现得很委屈的样子，倒也乖巧，她不让做的事情便不去做，安安静静的听从着她的每一句话。
　　两人之前去镇子里卖的山药赚了钱，葛乌便急急忙忙拉着胡曳去买肉。
　　急匆匆的跑到了卖肉的铺子，葛乌拉着胡曳的手眼巴巴的看着肉铺老板割肉时有人推开铺门闯了进来，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铺。来人满脸横肉，在案上提了块肉便往外走。
　　流氓孙武，村子里有名的混子，仗着身手不错几乎称得上横行，在这小地方没人制得住他，仗着天高皇帝远无恶不作，也没有官府管得了他。
　　肉铺老板回过头看到孙武没有出声，葛乌在一旁开口道“他拿了块肉，没有给钱。”
　　孙武听到这话大怒，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看着葛乌，肉铺老板连忙示意他不要乱出声。
　　葛乌没注意到周围两人的情绪，自顾自对胡曳道“你告诉过我的，买东西要给钱。”
　　胡曳没想那么多，只担心葛乌向孙武学不给钱拿东西：“他是他，我们不一样，乖乖给钱，不然没有晚饭。”
　　葛乌哦了一声，继续盯着战战兢兢的老板，没注意一旁愤怒的孙武。在他的世界里，认为没关系的人便没有去理会的必要。
　　任谁都没想到孙武会对胡曳出手。
　　他恶狠狠的盯了葛乌半晌，又迈步从门口走了回来，又从案上拿了块肉和刚才那块一同提在手里，在老板怯懦的目光中忽然暴起，另一只手夺过案上的刀便向离他不过一步之遥的胡曳刺了过去，一心盯着老板的葛乌根本未及反应刀锋撕裂血肉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葛乌转过头，只见孙武松开了手中的刀大摇大摆的转身出了门，身边一身布衣的女子满脸的痛楚与难以置信，胸口翻涌出大捧大捧的血花，缓缓的倒了下去。
　　在肉铺老板“杀人啦！”的惨叫声中，葛乌慌了手脚，将女孩抱在怀里拼了命的用手去堵她的伤口，却是无济于事，鲜血泛滥着染红了两人的衣襟。
　　女孩的脸上有痛楚的神情，看着他目光中满是不舍和留恋，微微张嘴似是要说话，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头向一旁侧去便再没了声息，任凭他怎样摇晃都没能再次醒来。
　　以己为锁链束缚住了魔物的女孩，没有死在日渐听话的葛乌手里，反而被身边的人类恶意的杀死，死前的目光是满是留恋的。
　　她大概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横死在葛乌怀中。
　　那日，村民们听到肉铺里传来的野兽一般的嚎哭声，响彻整个山林，整个村子无人敢靠近那抱着女孩尸体的人。
　　不，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人类的身体被从内部一点点撕裂显现出墨色的积云一样模糊的存在，挣扎着要泛滥开来又被一束银白的光芒狠狠地束缚在原地，拼了命也无法挣脱。
　　葛乌不知道那个黑衣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来者将手按在银白的束缚上，翻涌的魔力将失去控制的他强行安定下来。
　　“不要再挣扎了，她设下的束缚你解不开的，再这么下去你会死。”
　　“放开我！我要去找刚才那个人让他把小曳还给我！”他不管不顾，将那人的魔力挣开，拼了命的要现出本形。
　　银色的光芒越来越耀眼，似是带着属于死亡的温度。
　　“停下，告诉我那个给你下束缚的人在哪里，我一直在找她，告诉我！”黑衣人不依不饶。
　　来不及了！银光忽然爆裂开来，整个屋子都被冲散，光芒消失后，刚刚葛乌呆着的地方只留下了胡曳的尸体和一抹墨色的尘埃。
　　黑衣人伸出手去，触及那抹尘埃，葛乌一生的记忆如流萤般在他眼前掠过。
　　他看见，那个自然生成的魔物从懵懂无知到遇见布衣的女孩，眼中的景色方才有了色彩。
　　他看见，他一直在寻找着的女子，依旧微笑着随性妄为，同多年前分毫未变。她到过这里，却在他寻来前离开了。
　　他看见，孙武眼中满满的恶意还有刀锋划过时女孩胸口时鲜血的殷红。
　　他看见，尚未长成的魔族第一次有了浓浓的杀意，即使被银白的束缚一分分撕裂也不肯屈服。
　　有风吹过，尘埃散去，回过神来，他的面前只余布衣血染的少女的尸体。那个拼了命挣扎的魔族，消散在空气中，尸骨无存。
　　他挥手，墨色涌现遮挡住周围村民们的视线，墨色散去，刚刚倒地的房屋已恢复原状，有好事者推开门，门内已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连血迹都已消失不见.
　　第二天，人们在村子的后山发现了孙武吊在树上的尸体，身上满满的都是伤痕，面上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惊恐的表情——没有致命伤，他是被吊在树上后生生吓死的。
　　没有人知道这事情是谁干的，一个恶霸的死，村里人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有人追究是谁杀死了他为民除害，这件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村民约好了一般不去提起这些他们无法理解的神魔之事。
　　忘川将胡曳埋在了山中葛乌最初有了意识的地方离开了那处山村。
　　他还要继续寻找那个他一时不小心弄丢了的人。
　　至于杀了孙武，他是魔族，并不会觉得杀掉这样一个人有什么不妥。
　　况且，孙武毁了她所施舍给一个不懂事的魔族的安稳，如果她知道了，应该也会这么做。
　　那个人，可不会管什么魔族神族，她只看是否有心。
　　她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可他有的是时间，走下去总会找到那个爱管闲事的人。
　　黑衣的男子收起了多余的思绪，起身继续着他不知目的的旅途。
　　【彼岸阁.乌衣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