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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白虎劫(拾) ...

  •   【拾】
      自然所结灵物,万年不得一,多为无感死物,是为神器。偶有得灵思者,机缘甚少,纵成形,天生灵气,不解世事,非仙非魔,游荡三界之外,无族可归,无人可依。可入族,入则消灵力,弃本心,铸族骨,可为仙为魔,然再无归途,族骨碎,必亡,是为灵。
      诩辰和当初的彼岸一样,是这么一个无根无族的灵物。
      不同的是,彼岸是成人形后流落山间不知多少年才被发现入了仙族,诩辰则是长在天界仙池中自生形前便备受关注。
      本以为会是神器,却成人形,出生后便因着天帝喜爱被收入天家,赐仙骨,为第四子。
      玄珲告诉她这件事时,白珞脑海中浮现起那人平日无谓的笑颜。
      怪不得,他在遇见她前一直默默无名;
      怪不得,他时刻无谓的笑着从不展现自己的才能;
      怪不得,他一直以来无论做什么事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她终于明白他所行之道为何。他温润无害,不争不抢,时刻笑得云淡风轻,因为清楚的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故而平庸处世,若锋芒毕露,必遭忌惮,怕是难再有安稳日子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想法,无论是人类还是神仙都一样。

      可知道了这些又有何用?他是天家的人,她誓言已立,再无回寰的余地。
      诩辰又一次来找她时,距离当日的人界之行已经过去了数月。
      守卫的人不曾阻拦,他面上殊无笑意,请她随他一行。
      这次的目的地,不是人界,却是天界最荒凉的地方——同魔族的交接处。
      停下脚步,诩辰望向她,目光中似有歉意,复杂而莫名坚定。
      “这次,又想让我看什么?”白珞看得出他的异常,却依旧平静。
      诩辰上前一步,二人距离极近,白珞皱眉,刚要后退,诩辰伸手将一个环扣到了她的手腕上。
      银白的光翻涌,搀着血红,自手腕,沿血脉蜿蜒,至白珞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光芒之下,不过片刻。
      白珞向前软倒,诩辰似是已经预料到会这样,伸手将她扶住,顺势让她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自手环被扣上的那刻,疼痛也同时自那处蔓延开来,至全身,瞬间夺去了她所有力气与思绪。
      疼,锉骨削皮般的疼。
      白珞仰面倒在诩辰的怀中,如濒死的鱼一般喘息着,试图靠调整呼吸来克制这蚀骨的疼,可是,没有用,疼痛依旧清晰的让她恨不能立即死掉。
      疼到连思考的力气都已失去。
      白珞的眸子已经涣散来开,雾蒙蒙的带了一层水雾,混沌茫然,却隐隐的透出了些许不解和委屈。
      怎样的疼能让她露出这般脆弱的表情?
      诩辰紧紧的抱着她,明知她此刻一定非常难过却无力停止,声音嘶哑的在她耳边低诉:“对不起,不得不让你承受这些…不要怕,小珞,忍一忍,马上就会过去的…你不会有事的…”
      白珞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疼痛自最初的尖锐至渐渐平息,不过半刻,白珞整个人似是被抛到水中又捞了出来,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有风吹过,透骨的凉。
      “好些了么?”诩辰将她扶起,施了个诀将她的衣衫变干。
      白珞挣来他的搀扶,用手握住那环,抬眸盯着他,目光凛然,却不言语。
      诩辰轻笑,示意她向上看。
      上方的结界,不知何时变得薄的如纸,在她抬头的那刻——彻底消失。
      白珞没能掩住震惊——“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天界会怎么样?”
      她认出腕上的东西是什么了。
      太一锁,缚神之锁,此刻她神力低微,借这神器之力,将神骨彻底缚住,同时另外三位神君将己身神力降到最低,以此方法,破除唯有四人中某人彻底消失才会消失的结界。
      诩辰未答,她体内空空荡荡调不出一丝神力,气急欲走,被诩辰拉住了手腕:“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白珞看向他,眼中全然的防备抵触:“放开我。”
      “我说,不会有事的。”诩辰耐着性子重复,没有放开对她的束缚。白珞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诩辰用仙术定在原地。
      “以我现在的力量只能维持太一锁一刻钟。”诩辰云淡风轻的笑着,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可能关系到整个仙族存亡的事:“不过,足够了。”
      “是够了,足够魔族把大批兵马投进来了。”白珞勾起嘴角嘲讽,目光森然带着寒意。
      诩辰不再解释,静静的看着她。
      仙族的人注意到结界有变,急匆匆赶来,见两人对质未敢靠近,围在一旁,皆是满面担忧,猜度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分一秒在等待中变得分外漫长,却始终未有任何一个魔族趁此机会跨过边界进入仙族。
      时间在焦虑中流逝,白珞感觉得到,身上的束缚正在渐渐松弛。
      诩辰的面色一分分渐现苍白——他的仙力,不足以维持太一锁太久,一刻钟,已是极限。
      淡淡瞥过不远处如临大敌的仙人们,诩辰将视线重新放到面前竖起满身的刺森然防备着的女子身上,轻笑,转而叹息:“果然还是有些不甘心…”
      在束缚彻底松开前,他又上前半步,伸出手,遮住了白珞的眼睛。
      结界一分分重铸,眼前一片黑暗,神力汹涌回归的同时,白珞感觉到了唇上柔软的触感。
      众仙面前,诩辰低头亲吻着面前的女子,如对待手中珍宝,辗转间,不带一丝情欲,温柔而虔诚。
      白珞的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唇上的触感消失,诩辰的手仍未从她眼前移开。
      结界重铸的轰鸣声中,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她耳中。
      他说:“我永远不会害你,这次的事情,虽是不得不为,却还是要对你说句对不起…”
      “最后一次,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
      “我只走到这里了。”
      “那么,你要如何选择呢?”
      “我的……小珞。”
      音落,诩辰后退一步,白珞的眼中重新触及到光明的痕迹,那一刻,她腕上的太一环彻底松开,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结界中,这声音回荡片刻方才慢慢止息,
      重构完成的结界在众人上方转着流光,回音尽后,天地一片沉寂。
      是赶来的玉帝先开口以威严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诩辰,你可知罪?”
      “知罪。”诩辰未再看白珞一眼,面对着满天神佛,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淡无谓到令人心惊:“诸仙在上,罪人诩辰,因己之私,以下犯上,伤神君,破天界结界,罪大恶极,甘受责罚。”
      “若天界有人因吾之举丧命,吾愿以命相抵,绝无怨言。”
      玉帝沉吟,虽说虚惊一场天界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害,可诩辰所为的确罪责深重,不可不罚,甚至不可轻罚。
      遂叫雷公电母出列,落雷为刑。
      墨云翻涌,雷公电母领旨出列,祭出仙器,升空而起,窃见白虎神君仍低头站在原地没做反应,胆子大了起来,向着那傲然站着的人,落下雷来。
      雷声轰然,诩辰表情未变,亦没有回头再看白珞一眼。
      唇畔挂着的,是略带自嘲的笑。
      就这样吧,说了,是最后一次了。若这般方法依旧不能让她接受他,那么,他会如她所愿。
      雷声再次响起,诩辰有些疲累的闭上眼眸,却听得一声更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而后,是雷公电母惊慌的叫声。
      预期中的疼痛,迟迟未到。
      睁开眼,白衣的女子,笔直的站在他身前,指尖还存着调转神力的光,背影纤细而强大。
      诩辰看着那背影,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看来,他还没有输。
      这种惩罚比起神罚来果然差了太多。虽神力只余两成,随手也能阻止。站在诩辰身前,看着人仰马翻的雷公电母,白珞对自己刚才的一击很是满意。
      她挡在诩辰面前,一个人,面对着对面的天界众仙,浑然天成的凌厉气势,半分不弱。
      虽之前因着种种事情她伤了又伤,神力不济,可她毕竟是掌战的身,只要她想,在众仙面前震慑住场面,轻而易举。
      她是此人,站在此处,不动不怒,睥睨众生。
      “白虎神君这是何意?”玉帝语气威严,尽力藏了隐隐兢惧。
      “伤的是我,此处位阶最高的也是我,我未开口,谁敢罚他?”
      “诩辰已承认有罪,受几道天雷理所应当,神君此时阻止,怕是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白珞抬眸,眉眼微挑,语气融进了几分狷狂桀骜:“本君的王夫,还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不顾众人的震惊,她接着说了下去:“此事就这么过去,若再听天界有人提起,别怪本君不客气!”
      明目张胆的威胁,掷地有声,偏偏无一人敢开口反驳。
      这才是白珞,骄傲的,凛冽的,活得恣意洒脱,即使着素仍可见属于灵魂深处灼灼艳色的女子。
      诩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的笑着,眼中些许晶莹。

      拉着诩辰从众仙面前离开,白珞一步步走的平稳大气,只是离白虎族璞缙越近,白珞的脚步就越慢,后来不知何时便变成诩辰拉着她走了。
      进了厅殿站定,芊芊等人看白珞面色不对皆识趣的退了出去。白珞站在诩辰对面,不肯开口说话。
      诩辰声音中藏着笑意:“刚才在众仙面前不是挺厉害的么,这会怎么不说话了?”
      白珞不看他,还是沉默。
      诩辰继续:“王夫都叫了,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顿了顿,本想叫声娘子,又怕逼得太紧她恼怒,唤了一声:“小珞。”
      白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抬头恶狠狠的盯上他:“你闭嘴,还不是为了救你。”
      诩辰的笑止都止不住,他真真爱极了她此刻的小女子模样。
      转而叹息,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小珞,我不是在做梦吧?”
      白珞沉默,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难得的掌心带着些许温度:“不是。”
      “我面前的人,是谁?”诩辰的声音,轻的像是怕惊醒这美梦。
      白珞没有回答,上前一步,任由诩辰将她拥入怀中。
      那样的温度,那样的安稳,许久不曾体会过了。
      白珞将头埋在他的颈侧,声音闷闷的,缓慢的。
      她说:“诩辰,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诩辰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有如叹息:“没关系,如今这样,我已不能再知足。”
      白珞也笑了,诩辰感觉得到,自她倚靠处传来的温热。
      他没有说话,紧了紧手臂,顺从了这一刻温馨的沉寂。
      是啊,就如他这些年来的辛苦不是不存在,或许她一生都忘不掉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以后的日子里,她终是能够多些笑颜了吧。
      诩辰拥着自己最爱的珍宝,笑得无比满足。
      她还在这里,在他怀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麽?
      这一条漫漫长路,跋山涉水,风霜未止,满路崎岖,一身伤痕,这一刻,终是见到了晴天。
      她立于终点,向他迈出了一步。
      那便是,最美妙的风景了。
      【终】
      那件事之后,朱璎来璞缙探望,闲谈时调笑白珞当日的表现,竟还直接叫上王夫了,白珞接过诩辰递过的茶慢慢喝着,回到:“他求婚过了,我也答应了,我叫王夫,有错么?”
      朱璎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惊到了,继而痛心疾首:“白珞你可真是堕落了,做人怎么能这样厚颜?诩辰你就这么惯着她?”
      诩辰坐在旁边,温润笑着:“这样刚好。”
      白珞回眸,同他相视一笑,目光中带着狡黠。
      朱璎忽的释然了,是啊,这样刚好。
      白珞的思绪却在朱璎的调笑中回到了当日。
      诩辰背离她的那一刻,不知为何,明明遮着视线的手已经离开,那分温度也在渐渐散去,她的视线却一下子朦胧了起来,泪水涌上来,将眼前的一切尽教遮掩。
      他说最后一次,她明白。他用尽全力走向她,站在同她最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在等,他已尽全力,最后一步,他交给她来选择,是伸出手握住这触手可得的温暖,还是彻底放开。
      白珞抬眸,看着不远处那个挺直脊背受着天雷的人。
      他搅动天地风云甘受责罚只为给她一个从心所欲愿的理由。
      她又凭什么不去接受?
      所以她上前,挡在他面前,在众仙面前抓住这丝一直不曾远离的温度。
      无论是劫是缘,她伸出了手,便不会放开。
      那人跋山涉水而来,对她说:“我一生,都不会离开你。”
      过往因别离而积蓄的伤痕似是忽的不那么重要了,有他这句话,她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回过神来,白珞面对着诩辰略带探究的目光轻轻的笑了起来,面上,桃花艳色,梨涡浅浅。
      【白虎劫·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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