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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白虎劫(玖) ...

  •   【捌】
      第二天,白珞早早出了南天门,在守门的护卫看不到的地方,燃了手中的符。
      候了片刻,彼岸悄然而至,面上带笑:“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用这张符。”
      白珞沉默,而后说:“我也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彼岸隐了身形跟在她后面,白珞一步步走的平稳踏回天庭。行至昭銮殿,门前的护卫被她的气势所镇,反应过来时,她已进了大殿。
      殿中有人,白珞谁都没理径直走到天家用来给诩辰聚魂的朔毓床前站定。
      诩辰躺在上面,安安静静的,如睡着了一般。只是面色过于苍白,呼吸清浅欲断,没有活着的人该有的声息。白珞沉默着那张本应陌生却无比熟悉的脸,心中悲喜不明。

      “都出去。”众人打量着这个满身清冷的来者,猜测她的来意时,白珞目光未从那人身上移开,说了这句话。
      太过突然,没人反应过来。她深居浅出多年,侍女大多不识她,有人试探性的在一旁开口:“仙君…”
      白珞回过头来,抬眸,霎时,仿佛有实质的威压自她身上汹涌而出,充斥整个大殿,说话之人被其所逼再无法开口。神族之威,裹挟着掌战者千载杀伐所积蓄的凶戾之气,磅礴厚重,充斥天地,在场之人无不战栗,仿佛死亡已近在咫尺,自己生如蝼蚁,恐惧到止不住颤抖,却是无处可逃。
      有人甚至已经不自觉的向着白珞跪了下去。
      片刻后,白珞转过身不再注意殿中的人。神压稍减,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满脸劫后余生。
      不及庆幸,白珞低声道:“我说,都出去,听不懂么?”
      所有人,落荒而逃。大殿转瞬清了个干净,最后一个人踏出殿门前,白珞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未经我允许,入殿者,死。”
      平静,言出必行。

      殿门合上,彼岸在她身后显出身形,抬手轻轻击在了她的肩上。
      满殿逼人的威压瞬间消失,白珞向后软倒,被早有准备的彼岸扶住。
      “撑得住么?”彼岸低声询问,同时抬手自殿中召了把椅子过来让白珞坐下休息。
      “嗯,我没事。”白珞清浅的吐息,将胸腔中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彼岸无奈,她的面色分明比躺着的那个人强不了多少,还总是逞强不肯示弱分毫。
      “可以开始了么?”平静下来后,白珞询问。
      “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自己?”彼岸咬牙,转而释怀:“也是,能注意但自己的死活就不是你了。”
      “这身神力不是剩多少的问题,是根本毁彻底了吧?天雷击神骨有多疼?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你命大还活着?这会又要多久才能修养回来?玄珲也真是的,明明能看到会发生什么竟然还不阻止你…”
      “彼岸。”白珞低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絮絮念:“这事同玄珲他们无关。”
      “是是是,我不说了。”彼岸无谓的笑:“你自己固执,怪不得旁人。”
      “你到底救不救?”白珞没有理会她话中的埋怨。
      “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这么上心?”彼岸反问。
      白珞低头,沉默,不再说话。彼岸看着这样的白珞,满心无可奈何。
      抬手,在殿中布上结界。在她离开前,这里不会有人打扰。彼岸咬破手指凭空划出阵法图画,泛着金红色光芒的图案于她指端出现,向前飞去缠绕在诩辰身边,流转跳跃,有几道光芒飞了出去,于空中盘旋后消失,不久后又重新出现,带着淡蓝色的灵。
      白珞在一旁,好似认真的看着彼岸织魂,思绪却不知已经跑到了何处,眸光清亮,没有焦点。
      碎魂重聚,彼岸面上带笑额上有汗滴落。诩辰的魂魄被天雷撕碎散落各处,想要分毫不差的重新聚齐,谈何容易。
      除了她,三界应是无人能做到。
      那张符是她在决定留在人界后留给白珞的,燃掉符纸,无论她在哪,都会尽力赶到她身边。
      白珞留着这张符留了几千年,这次却动用了它来叫她帮忙。
      她这么急着要救下诩辰,可是有了决定了?

      时间悄然流逝,彼岸将最后一块寻回的残魂归位,松了一口气。一切平息,诩辰依旧安睡,她将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悄然掩入袖中,回过头看向白珞:“没事了,估计一会他就会醒来,你…”
      “我有些话要对他说,在这等他醒来。”然后抬眸看着彼岸,向她伸出手。
      彼岸难得被别人的目光逼得有些无措,最后还是妥协的将手自袖中伸了过去任由白珞握着检查:“他的魂散的太碎,拼得认真停下来手指有些僵,缓一缓就好了,不碍事的。”
      白珞探查了片刻,见真的没什么事才放开了她。彼岸将手放下,目光一转看着白珞笑了起来:“干等着也是无趣,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说完也不顾白珞作何反应,径自讲了起来:
      “有一个男子,一见钟情喜欢上了节日在街上闲逛时遥遥一见的女子。回家后,多处打探,才知道,她竟是他家族宿敌家的女儿。”
      “他对那女子朝思暮想,却因着家族恩怨,犹豫,不知如何决断。数年来,时时悄悄关注着她,从来没敢向前迈出过。”
      “后来那女子遵从父母之命嫁了旁人,他心有不甘,仍不能有所作为。他的兄长继承了他的家族。两家之仇未解,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再后来,他死了。”
      白珞抬头,看着她。彼岸摊手:“我没瞎说,就是这样。人类太过脆弱,生老病死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看着白珞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又继续讲了下去:“再之后,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也死了,她的子女伤心流泪,为她打点身后事,将她同她的丈夫葬在一起。自始至终她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曾经那样的喜欢过她。”
      明明喜欢,却因着世情所阻,一生踟蹰,到头来空付一抔黄土。不知他闭上眼睛的那刻可会后悔。
      后悔这一生都没敢迈出那一步,如果当初选择义无反顾,故事或许会有不同的结局。
      可毕竟时光如逝水,已经过去了的,便再容不得假设。
      “我只说这些,诩辰到底做过什么我不清楚,你做了怎样的决定我倒是能猜出七八分。没把握能让你更改,我留在这也就没什么用。忘川还在等着我,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别太逞强了,每个人都有逃避的权利,你没必要时时刻刻的强迫自己勇敢。”
      “嗯。”白珞眼底似藏着疲累,说话的声音都是低迷:“我就不出去送你了,小心点。这次的事情,多谢了。”
      “跟我就不用说谢了。”彼岸声音带笑:“什么时候去人间,记得再去找我喝酒。当然如果是两个人我也欢迎,我们不醉不归。”
      “好。”彼岸已经离开,白珞低头掩了眸中表情,轻声回答。

      不醉不归。彼岸离去后,白珞独自一人坐在殿中,飘忽想起了他们在凡间过的那个新年。
      那时的她还是只小小的白老虎,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不也叫诩辰,而是夏侯安。
      小小的庭院,檐下挂着红灯,树上亮着荧光,五个人,一直白虎,一只黑猫,嬉嬉闹闹的吃了年夜饭,喝光了慕靖遥私藏的好酒。彼岸和元青岚不知在哪找出一堆烟花在院子中放了起来,焰火绽放,光影迷离。
      那是她长久以来难得的片刻平静。最后喝了不少酒的她偎在夏侯安怀里安稳的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新的一年。
      那般安稳成了过去的回忆,再不可及。
      回过神来,面前人已经醒来,墨瞳幽深,带着她不愿看清的感情,静静的看着她,道:“这次,我不是在做梦吧。”
      白珞无言。
      诩辰轻轻笑了起来,单纯的欢喜。
      白珞在这样的笑容中忽的心酸,忙闭上了眼,重新睁开时,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已消失,只留冷漠。
      自椅子上站起身来,那一刻的白珞好似硬生生的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记得所有的一切叫嚣着软弱退缩,另一个摆出森严冷漠的样子低头俯视着眼前人,吐出一句句如刀的话试图迅速斩断所有不该有的牵扯——同时也不动声色的在自己的心上划出伤痕。

      她的声音平静到没有丝毫该有的情绪起伏:
      “我在这等你醒来,是为了和你说清楚一切。”
      不是的,明明,是关心着的。
      “如果不是人界相遇,你我本不该有这些牵扯。”
      少自欺欺人了,即使你不知道,发生过的也是不容否认的。
      “人界,悬崖相救;刑台,你代我承了天雷。我欠你两条命。”
      你为我做的,何止这些?
      “此次救你,便算还了一次。”
      我欠你的,真要细算,怕是一生都还不清了吧。
      “有些事情,我过去不知道,将来也不会知道。”
      就算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了,不值得。”
      我不值得你这样的对待,不值得。
      “当初我继任时所发的誓仍在,我却讨厌欠别人东西。”
      你是在愤怒么?这样也好,别再向前了,就停在这里吧。

      诩辰起身站在她面前,低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白珞没听清,也没有理会。她怕自己停下来,这些话便再也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所以,我欠你的,以一个条件来还。”
      “只要不违背我所立誓言,无论什么条…”
      “我说,不要再说了!”诩辰猛然抬眸望向白珞,漆黑的眼瞳中似跳跃着燎原大火,带着似乎是能让人灼伤的温度,他说:“值得不值得,我自己清楚,不由你决断。”
      “你所说的‘多余的事情’,于我而言,却是必须去做的事情。”
      诩辰勾起嘴角,似是自嘲,转而又敛了微笑——被他所迫,白珞不自觉的一步步后退。明明是紧张至极的情景,她竟不知为何忽的有些走神:彼岸的织魂可真厉害啊,他竟能才醒来便能站起来行走。
      诩辰却不由她退缩逃避,步步紧逼着向前,直直的盯着她,让她不得不重新将有些飘忽的目光投到他的身上:“在说这些逼我放弃的话时,你心里不难过么?”
      难过啊,难过的恨不得死掉算了。
      “我会不逼你去做出选择,你也不要再逼自己了。”
      为什么?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害怕的啊。
      “你只要好好的,不需要去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也没必要去想我为你做过什么。”
      怎么可能不去想?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为了你,放弃所有的坚持。
      白珞的背抵上了殿中的石柱,柱上翻涌的雕花云纹隔着单薄的衣衫硌得她脊背发疼。诩辰也不再向前,停在了离她极近的地方,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极尽温柔:
      “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如果真的放弃了那些坚持,我会失去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是你该背负的。”
      我背负的,又何止这些?
      “你只需要安安静静的等待,等待着我走到你面前的那天。”
      这…怎么可能?
      “相信我,小珞”
      相信,你?
      那人低头看着她,瞳中墨般的黑,玉样的润,以及……月光般的温柔。
      白珞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知所措,只得仓皇低眸遮住自己所有翻涌的情感。
      片刻后,重新抬起头,静静看着他,看定他,瞳中映着他的影子,勾起嘴角。
      清浅的笑容绽现在她素白的脸上,眉目如画,绝代风华,分明是极致的一种美丽,却又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悲凉。
      诩辰在这样的笑容中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松了对她的束缚,白珞站直身子,未发一言,向殿外走去。
      诩辰没有去追,眼睁睁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殿中。
      疼痛后知后觉的被感知,他不得不就近倚靠着石柱坐了下来。
      啊,好像动不了了啊。
      没想到醒来就能看到她。那一刻的惊喜,不是假的;
      猜到了她会做这样的选择,也做好了承受的准备,真的听她划开两人界限的话,还是挺难过的。
      不过,没关系,还有时间。他还活着,一切就还来得及。
      那是他穷尽半生仙途所追逐的执念。
      不会放弃。

      走出昭銮殿,灼着脊背的目光消失,白珞脚步未停。天色晦暗,有风凛冽,吹着她的发同衣衫向后飞去。
      她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可是,她依旧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很平静也很顽固的向前走。
      回到自己的珞音阁,反手将门关上,强做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抱着自己靠着门坐下,又侧卧了下来如当初在轮回殿一般将自己抱成一团,止不住的颤抖着。
      为什么我会在发抖?停下来,快停下来啊!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肯放弃?她到底要怎么做才算正确?她又能怎么做?
      脑海中一片混乱,有疼痛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让她甚至想要放声尖叫。
      已经超过她所能承受的限度了。
      已经没有办法坚持下去了。
      窗外,雷声轰然炸响,所有思绪连同疼痛一起平息,世界归于黑暗。

      玄珲原本在白虎族待客的地方等着白珞回来,芊芊见白珞一身白衣回了自己的珞音阁后便去告诉了他。
      敲门不应,阁内无任何声音。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推开了门。
      入目处,那一身白衣的女子倒在门后的地上,双眸禁闭,意识全无,面色若衣色。
      “白珞!”他急忙上前,将人从地上抱起来,同时嘱咐吓慌了的芊芊赶快去找司医的仙君。
      雷声阵阵,这一场雨,酝酿了一整天,终是下起来了。
      【tbc】
      【玖】
      浇完花将手中的水壶放下,白珞抬手将枝丫上干枯的的叶子取下。主人不在,平日里这些花草芊芊都是代为侍弄着,现在她有时也会来看看,自己给这些花浇浇水除除草。
      即便如此,有些花还是枯败了下去,她和芊芊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救活。
      那时便会分外想念虞熙。她在时,白珞只是享受着在花草间的休恬,她离开后,她才知晓她到底是以怎样细致的耐心来伺候着这些娇贵的生命。
      白珞越发的沉默,眉宇间的冷漠却散了很多。依旧固执却不再尖锐,好似在这日复一日于洛云苑驻留的日子中逐渐沾染上了虞熙的温和。
      自昭銮殿回来后,白珞被玄珲发现晕倒在自己的珞音阁,一直逞强的坚持到了一个极限,本就虚弱单薄失了神力的的身体承受不住她那激烈的情绪起伏和片刻未歇的思绪,彻底崩溃。
      她睡了许久,久到醒来后向来无事真放于心的玄珲哑着嗓子对她道:“我已经开始后悔在你刚受完天雷就告诉你真相了。”
      “我以为,你能承受的起。”
      “抱歉,害你们担心了。”白珞垂眸:“以后,我会好好的。”
      她说的不是“我没事。”而是“我会好好的。”
      不是逞强,不是偏执,是平平淡淡的,要好好的,认真的走下去了。
      玄珲看了她半晌,轻声叹息离去。
      那之后的白珞,不再去思考任何关于诩辰的事情,对外宣称养伤,不出白虎族,不闻各方事,每天按时喝药,乖乖修养,闲时读书种花晒太阳看着画末她们玩闹,日子过得安静恬淡,好似之前那个受刑受伤情绪崩溃一睡数月的人是另一个人。
      好像,她不曾知晓诩辰同她的任何牵扯,依旧是那个只有自己也能活下去的白珞。
      虽然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没法忘掉。
      她也没打算忘。
      这一段时间以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应对的分外疲累,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去想了,放自己好好休息休息。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时间就这么慢慢悠悠的过去,就在她都要怀疑诩辰是不是真的如她所愿的放弃了的时候,她接到了他请人送进来的拜贴。
      边角蜿蜒着暗纹的雪白竹简,嶙峋的笔触,写着恭敬礼貌的求见。
      天家四公子诩辰,于白虎族外等候,请见族长白珞神君。
      她面无表情的看了那拜贴许久,终是让侯在一旁的芊芊去领人进来。
      因为他选了一个最好的替他送信的人。
      虞熙。
      如以往一般温柔微笑着的虞熙。
      腰间系着鎏祁的墨绿色玉佩的虞熙。
      他还真是了解她,知道怎么让她完全没办法拒绝。
      又欠他人情了啊。
      真是…完全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啊。

      诩辰邀请她陪他去人界。
      “你并不欠我什么,这不是你所说的什么条件,仅仅是我诚心邀请白珞神君随我去人界一趟,不知神君可否给我这个面子。”
      他彬彬有礼,态度坦然,倒使得她没有理由拒绝。
      何况,还有虞熙浅笑立于一旁,便是他救了虞熙这一条,她便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诩辰没说到底要干什么,她也就没问,随着他到了凡世。
      恰逢仲秋,盛世佳节,帝都一片繁华景象。虽已入夜,却恰是最热闹的时候。一盏盏灯笼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长街两旁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刚刚吃过晚饭的人们来到街上,年轻的男女们提着手中精巧的灯盏漫步走过长街,清风徐过,裙袂飞扬,随意的一个眼波,便是一段风华流光。
      两人立于半空中看着这满城欢乐,如身处另一个世界,满眼繁华,与己无关。
      “之前还是夏侯安的时候,你离开……成为帝王后,每逢这般佳节,总是要行国宴,高高在上受众人膜拜,离凡尘人群最近的距离不过是登上宫墙在众人眼前点上一盏祈福用的天灯美名其曰‘与民同乐’。”夏侯安微眯了眼,似是在认真的回忆着那时的心情:“所以那时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过节,尤其是这种团圆的节日,越热闹,就越衬得自己孤家寡人。”
      “我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有你在,那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这样的节日,这样热闹的街道,在高处俯视只会觉得自己在一切之外。我一直想亲自参与进来,体会一下这种凡俗简单的热闹。当然,一定要和你一起。”
      “谢谢你,今天肯随我来。”
      他笑意清浅,墨瞳中映着她的影子,衬着满街的流光溢彩,如水般澄澈温柔。
      白珞不知该说些什么,在他的目光下忍不住想要逃走,好在他没继续看着她,而是拉着她的手自半空落下,走向繁华热闹的长街。
      两人并未将面目变得平凡,这样的街上,游人如织,多了两个姿容出众的游客也不是什么会引起旁人注意的事情
      人潮拥挤,似是怕两人被人流冲散,诩辰并未放开她的手。白珞试着挣扎了几次,没见他放开,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无事,诩辰拉着白珞在两侧的摊子上随意的流连着,微笑着将各种饰品举起问她喜不喜欢,小贩在一旁吹嘘着自己的东西顺便将她夸了又夸,向来对这种热情苦手的白珞不知应摆出怎样的表情应对,被小贩说得手足无措。诩辰看了一会她的窘迫,在她恼羞成怒前笑着掏钱买下东西才算替她解了围。
      这样的她,会脸红会无措,同凡世女子差不多,比天界那个冷冰冰没有灵魂的白虎神君好了太多。
      却也让人分外怀念当初那个笑颜纯净不谙世事的她。
      前面有卖糖人的摊子,摊主熟练的用熬制出的糖汁在板上画出一幅幅精巧的图画,吸引着来往的人驻足等候买上一幅。见白珞将目光投降那里,又似乎因着人太多而有些踟蹰,诩辰笑了笑,让她等在原地,自己去给她买糖人。
      白珞随手在身侧的摊子上拿起了个金丝缠绕制作精巧的面具,摆在面上,透过面具眼睛处留出的空洞看着那人向着人群走去的背影,不禁有些失笑。明明是个神仙,却非要像个凡人一样去排队等候一件不能再普通的糖人,很傻,又让她忍不住有些期待。
      如小孩子糖果一般的期待。
      身旁有挽着手的情侣经过,女子见到糖人的摊子拉着男子的手撒娇,让他去给自己买一份,男子见人多本不想去,经不住身边人的软磨硬泡,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乱跑,人太多走丢了不好找,女子保证一定待在原地哪都不去,男子这才向着摊子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她,很不放心的样子。女子向他挥手:“放心吧,我不会乱走的,要最大的凤凰的,别买错了哈!”
      白珞沉默的看着这佳节街上最最普通的一幕,手里还拿着刚才的随手拿起的面具,身旁的摊主见她表情渐现冷漠,探过头小心翼翼的问她到底要不要买,白珞这才回过神来,将钱付了,最后看了等在糖人摊子旁的诩辰一眼,带上面具转身悄然离开。
      趁无人注意,白珞抬手念了个诀将自己的衣服换了样式。无处可去,遂漫无目的的随着人流乱走,注意到时,已经到了河边。
      河边不比街上冷清,依旧是人来人往的,不少人蹲在河岸边放河灯,小巧的灯盏,承载着各式的心愿,被有着期许的人们小心翼翼的放入河中,颤颤悠悠的随着河水飘走,整个河面上都是明亮的小小火光,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希望,明灭不定的飘忽着,最后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泯灭。
      终归是要泯灭的,又何必自欺欺人?白珞忽觉厌烦,干脆隐了身形临波踏水飞去无人可及的水畔岸堤处,在一片黑暗中坐在石头上看着不远处的人声鼎沸,放空发呆。

      夜色渐深,喧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热闹的长堤被夜露侵蚀渐现冷清。白珞回头,见到一身青衫的诩辰站在堤坝上看着她的方向,不知已看了多久。
      见她回头,诩辰跃下堤坝向着她走了过来。
      白珞这才注意到他手中还举着一个糖人,只是已经有些融化,看不清原本是个什么样的图案。
      见她看向他手中的东西,诩辰笑了笑,随手一挥,糖人便已消失不见:“化了,扔了算了。”
      白珞不置可否。
      在她身边坐下,诩辰的面目隐在夜色下看不清楚,声音中似是带着委屈:“我说了,在原地等我。”
      “可我并没有答应你。”白珞神色漠然。
      “你啊……”诩辰叹息,到底没多说什么。
      她哪里知道,虽然她变了衣服他依旧能够在人流中一眼便认出她。自她离开,他一直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茫然的走过长街,坐在河边看着人群发呆。
      沉默了片刻,依旧是诩辰开口:“要不要也去放一盏?”
      白珞侧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将目光投向河面上余下的些许河灯上,轻声道:“算了,没必要。”
      “人向神仙许愿,那么神又能向谁许愿呢?命运么?”她歪着头询问,似真是在困惑,面上的笑意中却有着隐隐嘲讽的味道。
      诩辰看了她半响,没有回答,好在白珞也并不指望会有回答,散了笑意,微微紧了紧衣衫——不知为何,有些冷。
      诩辰见状,起身拉她起来,向着河堤上走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所说的地方是一个茶楼,明明已经入夜竟仍未关门,诩辰拉着她直接上了顶层,在窗边的桌边坐定,推开雕花的窗感受着晚风的吹拂遥看着下方未熄的万家灯火。
      “这家老店的菜做的特别好,也买甜品,每天都有很多人排着队买梨花糕,我提前很久定下的位置,和店家商量了好久大厨才答应晚上给我做上一桌,因为感觉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盼着今天能带你来尝尝。”店家将菜一碟碟端了上来,又将酒放在一旁便下楼去了,留下两人面对面坐着。
      将酒打开,香气弥漫开来,多年的陈酒,既香且烈,和这这般月色,只是闻着就已经让人有些许醉意了。
      “不用紧张,在我面前,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诩辰在她的杯中倒上了酒。
      “呵,”白珞闻言轻声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你口中那所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那么,喝酒吧,就当是我请你喝顿酒,以老朋友的身份,总可以吧。”诩辰依旧微笑。
      白珞未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举箸吃菜,偶尔举起杯酒饮尽,诩辰向她介绍着各个菜式,声音温柔,她沉默的听着,认真的吃着,确觉美味。
      白珞几乎不曾在盛世时到过人界,每次来都是兵荒马乱的年代,那样的时代,人若浮萍,命如草芥,人们连饭都不一定能吃上,又哪里会有心情研究这一道道精致的菜品?每一口食物都隐着甘苦酸涩,清楚地知道那味道不会好,所以干脆不再去尝试。
      反正,他们不需靠五谷而活。
      诩辰见她吃的认真,面上笑意更深,放下筷子道:“说起来,这还是曾经是夏侯安时偷着从宫里跑出来迟寺带我来的地方。”
      白珞也将筷子放下,抬头看着他道:“那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她每次回到天界都会逼迫自己忘记在人界所历的一切,天下安定的后续从来同她无关,这次也是一样。只是既然此刻故人便在面前,她也忽有了问上一句的兴致。
      诩辰将二人的酒杯倒满,将杯子轻握在手中:“难得你还会对这些事感兴趣。”
      望着窗外的夜色,诩辰唇畔挂着恬淡的微笑,接着说了下去:“自你离开后,彼岸也离开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当时的战场上,那之后,直到夏侯安离开人世都不曾再见过她。”
      “慕靖遥那个家伙,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只是每年我的寿辰都会收到一份没有名字的贺礼,什么东西都有,装东西的盒子上刻着靖遥居的标志,应该也活了很久吧。”
      “迟寺……”说到这,诩辰似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才继续:“说起来他应该是和彼岸有渊源的那个人吧,那时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唇畔的笑扩大了几分,他神色中带着感激:“多亏了他的帮助,才有了接下来的那场繁荣盛世。只要他站在那个朝堂上,我便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因为他,我那个皇帝做的,真是轻松了很多。”
      “他和那医女一直很恩爱,后来儿孙满堂,各有所称,反倒让我一直很是嫉妒。”
      白珞看着对面那个自嘲的笑着的人,借着酒杯隐了面上情绪:“你自己呢?怎么不说了?”
      “我?”诩辰怔了一下,转而释怀:“就那样呗,夏侯安的前半生你知道,后半生当了几十年孤家寡人,史书上留了几笔功绩,寿终正寝躺在王陵,没什么好说的。”
      白珞抬眸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她哪里知道,他一生都未曾停止过对她的寻找,一直被朝臣劝着立妃却从未答允,后来干脆逼着迟寺和他联手将一切不想听的关于让他立妃的言论强压了下去,最后自分家过继来一个孩子继承了王位。
      两人安安静静的喝着杯中的酒,没有说话,却不觉尴尬,空气中似是充斥着令人微醺的酒香。白珞渐渐有了醉意,有更声遥遥传来,月华如水,照着对坐的两人。诩辰放下酒杯,定定的看着对面人沉静的脸:“白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白珞也不再动作,安安静静的回望着他,那人墨瞳温润,映着她的倒影,藏着望不见底的深情。
      他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虔诚,让人只是听着便忍不住醉了。
      他说:“小珞,如果没有任何其他的身份,没有那些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我只是你曾认识的那个诩辰,你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白珞,你可愿嫁给我?”
      白珞沉默,却没有移开同他相对的目光,空气似乎都在这样沉默的对视中凝滞,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白珞启了唇。
      她说:“愿。”

      天界,轮回殿,三人围在往生镜前看着在凡间的诩辰和白珞。
      在白珞说出“愿”的那个瞬间,玄珲轻声叹息,朱璎将手抬起止住了就要出口的惊呼,瞬间眼眶都有些泛红。青轩伸手,将她拥在了怀里。
      这已经足够。
      有这样一个回答,他们又岂会吝啬相帮?
      虽然变了很多,但白珞仍是最初的那个白珞。
      她的血液,尚存余温。

      走出轮回殿,已是新的一天,玄珲没多说一句,沉默的先行离开。
      三人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才是最辛苦的,各方面的牵扯太广,都要靠他来平定,无怪他没了多说的心情。
      青轩和朱璎相伴而行。
      “但愿这般风险不会白冒。诩辰他坚持了太久了,值得有所回报。”朱璎感叹。
      “你是喜欢他的吧。”青轩说出疑问时的语气也总是听起来像肯定。
      “问你的未婚妻这种问题真的好?”朱璎反问,转而释然的笑了起来:“我喜欢的,是爱着白珞的他,你明白的吧?”
      青轩轻声“嗯”了一下,算是给出了回答。朱璎眼睛一转,向前一步回过头来问青轩:“不要光说我,你敢说自己不喜欢白珞?”
      闻言,青轩怔了怔,低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负手倾身看向他,在狡黠的目光中暗藏着的伤感的女子。
      这是个和白珞恰好相反却又无比相似的人啊。
      青轩暗叹,抬手替她将鬓发挽至耳后,低声道:“小珞是妹妹,一直都是。”
      朱璎笑,转身迈着步子向前走,青轩看着她的背影也轻轻的笑了起来,起步跟上与她同行。
      是的,白珞是需要被宠爱的妹妹,受伤了会心疼的妹妹,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都是。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前面走着的这个笑着承担一切热烈的活着的姑娘才是他爱的人,他从未认错。
      阳光正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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