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白虎劫(柒) ...

  •   【壹】
      周遭是一片黑暗,白珞失去了所有的感官,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已经呆了多久。
      倒也不算难过,不过是空旷黑暗无一人相伴不知外界如何,她发现自己竟对这样的环境出乎意料的适应。
      谁说过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给你准备的温暖怀抱,那你就会变得越来越不怕冷。曾经的她怕黑怕到极点,居所夜夜灯火不熄,如今,只有黑暗能给她些许安宁,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吧。
      漫无目的的走着神。
      不知道人界如何了。回来前,朱璎只来得及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在墨渊中拖得久一点,玄珲说这样你才会有一线生机,给我好好地活下来听到没有。”
      “啊,知道了。”她应了一句,便被青轩和玄珲带离了人间。
      墨渊,神族上诛神台受天罚前必经的地方,一片黑暗会阻断经过人的所有感官,没有谁会想在这种地方停留。
      回到天界不出所料的见到众仙带着愤怒不满的脸,天帝被气的不停的说着胡闹,她理都没理,径自向着诸神台去了。
      这些人啊,只敢在口头上表示表示不满,除了诛神台上的天罚,没人有罚她的权利。
      天帝也不行。
      人人都等着看诛神台上会有多少道天雷等着她,想看她多受些惩罚又怕着老天弄死了她结界消失魔族会成灾祸,不成想她扎进墨渊便不出来了,刑台下翘首看着的人等了又等都没见她出来,无奈,只得先行散去。
      白珞不知道玄珲在他所见的未来中到底看到了什么,只是既然朱璎这么告诉她了,她便这么做。
      那三位族长的话,她还是会听的。
      即使,到底会不会死对她来说真的无所谓。
      无论什么时候从此处出去,天雷的数目都不会发生改变。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自对岸出来时,白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对岸来看热闹的众仙都已不在,只有青轩尚未离去,尽职尽责的等在原地。
      察觉到他略带担忧的视线,白珞遥遥的冲着他笑了笑,转身迈向诛神台。
      天色阴沉,云间时刻有光芒掠过。
      四十九?还是八十一?白珞抬手凝出结界,天雷落下,击在结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区别吧,白珞抿紧了唇,如果之前在人间没有收到神力的反噬,或许还有那么一线生机。而今莫说是八十一道天雷,就是四十九道估计她也挺不下来。
      青轩还在看着,众仙也渐渐被雷声吸引了过来。围观的人太多了,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拼一拼,不然,就算死了也会被从人界回来听说这一切的朱璎从坟里拉出来骂吧。
      想到这,白珞不禁有了丝笑意,随之而来的,是神力散去的刻骨疼痛和天雷撕裂结界的刺耳声响。
      一身神力尽毁,这副神骨能挺多久?谁知道。
      第四十二道天雷,轰然炸响。
      【贰】
      青轩遥遥望着天雷一道道劈下,神力结成的结界碎裂消失,白衣的女子背对着所有人脊背绷得笔直,承受着一道又一道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惩罚。
      众仙皆不语,诛神台下,一片沉寂。
      一道黑影飞速自他身边通过,青轩正一心看着眼前受刑的人,注意到时,那黑影已冲入墨渊。
      谁?神罚之时,诛神台上会有结界,除了受刑之人,没人可以进去,那黑色的身影冲过去又是为了什么?
      看清对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向来没什么情绪的青轩难得的也表现出了些许震惊,他是怎么进去的?

      意识已经有些不清,眼前只余白光一片,白珞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多少道天雷了,只是用尽全力的站着,雷霆加身痛的好似下一秒便要被撕裂成灰也不肯倒下。
      明明听到声响,预期中的疼痛却并未感受到。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白珞转过身抬头望去。
      雷电的光停在头顶数寸的地方,玄色衣衫的人背对着他,以仙力支撑着两人头上的保护结界。
      “夏侯?”无意识的将这个名字说出口,转瞬自己便否认了这个称呼。
      虽然身形无比相似,可夏侯安是人类,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眯起眼睛,白珞努力的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那人似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身向她走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那份熟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诩辰?”白珞终于看清来者的面容,是见过数面的人。
      “恩。”男子走到她面前,“抱歉,我来晚了。”
      “你在说什么?”天雷造成的伤害,白珞在剧烈的疼痛和周遭震耳的声响中努力的保持清醒:“不对,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呢?”将问题轻巧的抛回去,注意到白珞不加掩饰的敌意,诩辰的语气放的无比轻缓:“如果能活着从这里下去,我会给你你解释。不要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小珞…”
      最后的话,淹没在结界碎裂的声响中,白珞没有听清,只是感觉面前人伸出双臂将她拥到了怀里,力气大到此刻的她难以挣扎抵抗。
      好像,也不想抵抗了。她已经很累了,很多年没有人叫过她小珞了,也很久没有人抱过她了。
      怀中人阖上眼睛失去了意识,诩辰将她护在怀中好似护住难得的珍宝,唇畔依旧带笑却有血色的线溢出——天雷轰然,皆落在他的背上。
      还好,赶上了。
      他没有神骨,亦不求饶恕。上一次,他在她愤然的眸光中因着内心的疼痛未能前进一步,转瞬便是万年陌路的错过。怀中的女孩已经独自承受了太多太多,这一次,他无论如何想要站在她的身边。只要能让她能活下去,其他的,通通无所谓。
      呐,不知道你醒来会怎么想,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从这里走下去向你解释一切,可无论如何,希望我能护得下你。
      这是我,此刻唯一的心愿。
      【tbc】
      【叁】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白珞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已经无数次从旁的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白虎族最小的小公主,出身高贵,性格乖巧,备受宠爱,自出生起便被白虎族全族视为上天恩赐明珠般的女孩。
      毫不客气的说,听起来,简直一无是处。
      有仙君不久前捕了只重明鸟,姐姐见后很是喜爱,特让母后帮忙求来亲自饲养。只是那鸟分外高傲,被禁锢自由后不吃不喝很快便没了最初华美的样子。姐姐想尽办法都没法让它吃东西,气的摔了好多东西。
      他听说后打算去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姐姐解决这个问题,又怕或许会让她空欢喜没有提前告知自己一人到了姐姐的府邸。在饲养神宠的园林中,他见到了那个众人口中备受宠爱的小公主。
      淡粉色衣衫的小女孩站在高大的神鸟面前,仰头同重眸的鸟儿对视着,目光中是感同身受的柔软与同情,好似,那个被禁锢了自由再也无法随意展翅飞翔的人是她一般。
      高傲的神鸟微低了头,将头伸到白珞面前,任由她伸手抚摸着,温顺,平和,完全没有之前愤怒挣扎的模样。
      他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上前,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
      “你想家了?”女孩轻抚着神鸟的羽毛:“你不开心是么?”
      重明鸟双瞳中似真的表达着委屈,隐隐含着水光。白珞抿了抿嘴唇,抬手结印,催动神力松开了重明的束缚。自由了的鸟儿并未急着离去,反而回过头亲昵的用头蹭向少女的脸颊。
      “好啦好啦,有空我会去找你玩的,现在在珉诗姐姐生气前先离开吧。”
      重明向远处迈步,依旧回头顾盼。
      “不用担心,”白珞笑着向它挥手道别:“姐姐不会生我的气的,你自己多加小心,不要再被抓到了啊。”
      神鸟展翅向着天边飞去,女孩笑着看它消失在视线尽头,回过头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打招呼:“你可以出来了。”
      他不觉得自己的隐藏有什么问题,但很明显已经被发现,只得走了出来。
      似是看出他面上的疑惑,少女负手轻笑:“不是我发现的,是小灵发现告诉我的。”
      小灵,是姐姐给那只鸟取的名字。
      “你知道我是谁?”他问。
      “能在这随意出入的就那么几个人,我猜是你诩辰哥哥吧。”似是看出了他的不解,白珞接着说道“虽然没见过,但是天家的哥哥气质不一样,很容易就能分得出谁是谁。”

      和白珞变熟好像是太过理所应当是事情。
      她对每个人都很友好,即便是那般任性刁蛮的珉诗王姐在得知是白珞将她养的重明鸟放了后也没表现出发火。他状似无意的问过一次,得到的答案竟是反正她喜欢,放了就放了吧。
      他自己从来不是什么没有心机的人,自小便清楚自己在天家中的地位,也时刻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一直隐藏着锋芒摆出温润有礼无才无失的样子,不争不抢,不招人嫉恨,又不会被忽略自己的存在,只求能过得自在些。在沉闷处处可见心机的天界,白珞好似从未被这些扰人烦恼的事情打扰过,悠闲自得,活得自在快乐。
      从第一次相遇后他开始不自觉的关注这个女孩。听她说自己自小便有动物缘,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到她处都会变得温顺。他大概明白,不是因为对神族的畏惧,敏感的动物是因为能够感觉到她的无害才和她亲近的。
      她并非没有心机的人,与之相反,她看任何事情都是聪慧通透的,只是因着家人期望看到无忧无虑的她,她便顺着这些宠溺,不去想那些饶人烦恼的事情,做着好似永远长不大的族人开心果。
      族人之外,无论天界众人对她表现出的喜爱是真情还是假意,既然表现出来了,她就会笑着给出回应。
      就如当日放了珉诗的重明鸟,回过头她便将手中难得的一块玉山红玉给珉诗送了过去,说是放了姐姐的宠物用来赔罪的。相较起只是较难捕捉却不算稀少的重明鸟,红玉的价值高了不止一点点。珉诗喜爱玉山红玉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珍品难得天界少有,白珞随随便便便送了出去,还有由不得她不收的理由,任谁都难对再她摆出生气的脸了。
      他问过她一直这样好么,女孩在起舞着重明鸟群的簇拥下笑得酒窝深深:“只要大家都开心就好,我没关系的啊。”
      这样啊,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傻,这样的问题,哪有问出口的必要呢?

      天界宴会,白珞一身红裙,被逗着喝了不少酒,在长辈的起哄中翩然起舞,他在父王母后身侧坐得端庄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遥望,耳畔忽响起母后对白虎族坏了宴会规矩的私语,他悄然收回目光,举杯低眸遮了神情。
      白虎族威望太高,总归是不好,只是希望如今的平衡不要被打破,他和她还能做偶然一见的朋友。
      白珞将他当做一个温润的哥哥来喜爱,曾在他某次负伤后急的红了眼眶,也曾在他于天界宴会上隐藏锋芒后趁众人不备的投来一个狡黠的目光,更是经常拉着他当令牌跑去太子鎏祈处翻阅藏书典籍一呆就是一整个白天。他被她任性的行为弄得很是无奈,却依旧听之任之的宠着这个小妹妹。
      又或许,已经不是妹妹了。他向来对自己看的通透,此刻的情感若立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旅人,稍有不慎便是覆水难收。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明知她还小还什么都不懂却不自觉对她动了心思,只想能护住她那般澄澈的笑颜永远不变。
      从不涉天家诸事的他,第一次悄然展露才能,任由自己被卷入种种朝事,只为着能尽力维持天家同白虎一族的平衡,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尽自己所能,护住她那一族平安。

      仙魔之战避无可避,他为仙族,并不畏战。白虎一族本性骁勇,被派上战场无可厚非,可后来的变故,是他最糟糕的预想中都不曾出现过的。
      得知白虎族以全族性命为祭重封混沌于神魔交界时,他亦刚退出战场,身上带着不轻的伤,不顾将士们的阻拦,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出事的地方。
      依旧是晚了,原本应该是血肉尸骨堆积的战场那时却是异常的干净,无论是魔族还是仙族,之前在战场上的,要么被混沌吞噬,要么被祭入结界,皆是尸骨无存。
      他从未感受过那般的绝望,他一步步铺好了日后慢慢走向她身边的路,却从未想过她会不等他。
      从未想过,她会消失不见。
      他跪在结界前,不顾他人眼光,放声嘶吼,若迷途困兽,未见出路,再无归路。
      结界似有异变,赶来的仙人们皆惊呼着退后逃远,他跪在远处未动分毫。纵是真是结界有变又如何,他不在乎。
      结界里会不会很黑?他恍惚的想着,她很怕黑,不知在里面会不会有人陪。
      恍然间,见结界形成了一个凸起,似是吐出了什么东西,又恢复渐渐原状。
      茫然抬头望去,目光所及,白衣纤细的女孩倒在地上,面若衣色,无声无息,不知生死。
      他磕磕绊绊的起身跑了过去讲女孩扶到怀中,伸手颤抖的探着她的气息,而后忽失了全身力气,任由自己护着她一同坐到了地上。
      从未若这般感谢过上苍。
      感谢上苍,将她还了回来。
      【肆】
      神魔之战后,白珞醒来便似变了个人,
      神兽族的三人是见证过她那段日子的人,却无力帮到她什么。只能如旁观者一般看着她一步步蜕变成如今刀枪不入冰冷漠然的样子。
      他守在她身边至她醒来,却在她冰冷的目光中退却——醒来的白珞,不肯再见他。
      毕竟这么出了大的事,她需要时间接受。朱璎见他焦急,劝他先离开。
      是,她需要时间,而他没有合适的站在她身边陪她度过这一切的身份。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回了天族的宫殿——如今的她只余一人,天界的人最擅长的便是落井下石,即使她是白虎族唯一活下来的一人他们也不会客气。他总是要替她铺好以后的路。
      她已经很难过了,不需要再去面对这些阴暗的东西。

      足不沾地的忙了数日,终于见到结果得了空闲去朱璎处看望白珞时,得知的却是她已一人进了洪启之渊。
      那是唯有神族才能进去的地方,号称死亡之渊的地方。
      他实是放心不下,于奚墨处求得神印。如果十日后白珞仍旧未能出来,他会进去找她,无论需付出何种代价——即使白珞会因为他的行为无法取回神力成为真正的白虎族长。
      他要她活着,活在他所能触及的地方。
      ·
      第七天,白珞自洪启之渊出来,带着一身厚重的神力与满身伤痕。他等在出口向着摇摇欲坠的她伸出了手,被她毫不客气的推开,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步踏着染血的脚印行至神坛前以自己的鲜血重铸四族结界,看着她转过身来面上再无笑颜,看着她面对着神色各异的众仙,清清楚楚的开口:“同时,我白珞以白虎一族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在此起誓,自继任起千年万年,同天家之人永不往来,非四族结界消亡,绝不原谅!”
      结界重铸,雄浑的钟声响彻布满火烧云的广袤苍穹。传至此处,宛如丧钟。
      丧钟为何而鸣,又是为谁而鸣?
      他自她漠然的推开他便好似被定在了原地再难前进半步,一切的发展如同倾覆之水再难回头。在她决绝的声音中他闭上了眼眸,唇畔勾出一个惨烈单薄的笑——终于,他最不愿看到的场景成了真,那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小女孩,已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悄然死去,再无重逢之期。
      那一刻,他的世界,冰冷若死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