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阁逸事》瑾璟

41、白虎劫（陆）

　　【拾肆】
　　白珞醒来时身边只有那位跟着夏侯安行了一路的某个军医。那女子见她醒了很是惊喜，给她倒了杯水，起身推开门告知了守在门外的迟寺。
　　夏侯安新登大位，有无数事情需要他处理。即便有空便会守在白珞身边，却终究不是时时刻刻。慕靖遥之前又一次昏迷，虽然很快醒了过来，情况却不大好。彼岸则是自最后一战前见过夏侯安后便不见踪影，连带着彼岸阁和忘川，无人知晓去了何处。
　　迟寺解释这些时白珞神色淡淡的，甚至是有些隐隐的释然。
　　“这样也好。”昏迷中好似承受了极大痛苦的人，明明刚刚醒来，却同没事人一般起身坐到桌前：“迟寺，我有些话要让你转告给他。”
　　“天下大定，我的任务已完成，当回去复命。下一个乱世到来之前，我不会再来到人界。他需要做的是将这战乱江山治理成太平盛世，其余的，不必担心。”
　　“不要让他找我，如果可以，忘掉我的存在，这样就好。”
　　迟寺想要开口询问，被白珞以目光制止，那女子清浅笑着，给出最后的忠告：“不要多问或者多说任何话。无论是你还是夏侯安慕靖遥，这一切走到这一步都有着某些必然，你们要做的只是接受罢了。”
　　“既然都活下来了，就好好地活着吧。”
　　说完，不顾满是迷茫的迟寺，起身向外走去。

　　恰处理完政务过来的夏侯安向着这里走来，白衣的女子推开门，隔着长长的回廊同来者对望。
　　白珞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转而漠了神情迈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长廊尽头，红衣的女子神色肃然的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虽然微笑暗地里却是咬牙切齿，恨不能狠狠揍她一顿，与她同来的两名男子则是于房檐之上等待。
　　朱璎是来交接的，接下来的那场繁荣盛世经白珞这一闹提前了数十年，轮回走到这一步，她不得不在此刻来到人界承守世之责，青轩玄珲却是来捉拿罪人回天界受罚的。

　　夏侯安想向前追来，白珞回眸，一个眼神便将他定在原地。
　　那不是他所认识的白珞会有的眼神，冷漠，森然，视世人如蝼蚁，高高在上如神佛。
　　他眼睁睁看着白珞行至长廊尽头，那红衣的女子看着他的方向低声向白珞说了一句话，而后玄色的光芒闪过，眼前的数人皆不见踪影，连同刚刚醒来不久的白珞。
　　那是夏侯安一生中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白衣冷清的女子。十载相伴，朝堂诡谲到战场烽烟，到头来，不及道别，不及诉说，便再不得见。

　　【轩辕清澜·番外】
　　她出自那个世人眼中无比神秘的家族，姓轩辕，为这一代轩辕世家长女，原本理应继承那一族成为新的王者。
　　轩辕氏继承神族血脉，同时修习武功和修为。之前族中变故，她为救自己的弟弟和全族人舍尽全部修为，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虽族中人挽留，她还是选择了将王位让给了自己的弟弟只身离开乾林闯荡。
　　弟弟明白，虽被作为继承人培养，她表现的也一直极为优秀，但实际上她想要的还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他在变故后放她离开，告诉她，随时都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慕靖遥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变数。本是因为看到他那诡谲的命格方才决定跟着看看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发生，渐渐地变成心疼，又不知何时那份感情变了样子成了刻骨的爱恋。
　　最后一役结束后，她在城墙上看着他跪在夏侯安面前将额头触上冰冷的玉阶，只觉恨不能帮他承受那蚀骨之痛。
　　那天晚上，她在坤旭宫最高的揽月台上找到了立在木栏前望着灯火城池的慕靖遥。
　　那男子没有回头，好似自言自语的一直说了下去。
　　“当初姐姐最喜欢这个楼台了，常常在这遥望整个城池，眼中满满的都是笑。”
　　“高处风大，每次和她一同上来，钧夜哥哥都会悄悄地站在风口的位置替她挡风。”
　　“我也是后来自己偷着来玩才发现这点的。”
　　“坤旭宫的格局倒没怎么变，就是一些宫殿里面改的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的寝宫已经彻底变了样子，听说之前是某个妃子住在那里。”
　　“姐姐的寝宫倒是没怎么变，一直都是那般精致的样子，也没人舍得改吧。”
　　“当初最讨厌的就是书房了，每次去父王都会拉着我讲那些治国的东西，小时贪玩，总不愿学，如今想听也听不到了。”
　　“还有母后，那么温柔的人，明明怕到发抖，最后却还是握着刀跟在了父王的身后。”
　　“隔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不知那些飘摇的亡灵是否能看见…”
　　“估计……没有人能认得出我了吧……答应母后要好好活下去的啊……”
　　声音越来越低，好似一个没有方向的游魂，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盲目的飘荡着，寻找着再也找不到的救赎。
　　“别想那么多了。”她上前站在他身边：“都结束了不是么？这么多年，你也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是啊。”慕靖遥的声音含糊清浅“终于…都结束了…”声音低至不可闻，整个人缓缓向前倾倒，高台上，掉下去绝对没有活路。元青岚吓了一跳，急忙扶住他，向后拉，不成想那人整个重量都压到了她的身上，她支撑不住，只得任他压着自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喂，你怎么了，喂，醒一醒，别吓我啊…”怀中人身体冰冷，双目紧闭，已是没了意识。

　　多年的执念，一朝终成真，他失去了坚持下去的理由，一直凭借意志坚持的理智一朝崩塌。
　　他的身体早已在这些年的辛苦筹谋下毁得乱七八糟，明艳妖娆的外表下，是满是残缺病痛的内里。虽然这次醒了过来，可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倒下。
　　他为了复仇，付出了一切，金钱，时光，容颜，本心……现在看来，或许还有他自己的这条命。
　　元青岚小心翼翼的询问他是否能答应同她一起离开，她想带他去乾林，虽然路途遥远，但那里或许有能让他好好活下去的方法。
　　慕靖遥原本不同意，甚至摆出了嫌恶的表情询问你是谁啊凭什么替我决定，她却明白，他只是不愿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让他自己选择的话，他或许更愿意找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等死。
　　可不只是她，夏侯安迟寺也都不会任由着他乱来。多方劝说，她甚至不受控制的在他面前落了泪，他终于答应了与她同行。

　　离开时，距离最后那场战争已经过了三个月，一切都似乎恢复了平静，看着微服前来送行的帝王，她却知道，对他来说，自那女子消失后，一生都不会再有平静了。
　　各有各的缘法，夏侯安已是帝王，以后的路，再艰难，他都已经没有退路。
　　索性，迟寺还未离开。
　　燕京城外，十里长亭，元青岚和慕靖遥牵着马同来送行的两人道别。原本那么多人共同走来，到头来只剩这四人了，而今他们两人离开，只剩帝王和唯一的友人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说的真是残忍。
　　一方或将余生赋苍生，一方不知命途剩几何，这一别，山高水长，或许再不能相见。
　　说尽别语，终是不能通行。同两人道别，她和慕靖遥一同上马打马前行。
　　或许归途太过遥远，不知他能否真的坚持到那天，可元青岚知道，无论是江湖还是乾林，她都会陪在他身边，直到——所谓最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