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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白虎劫(伍) ...

  •   【拾壹】
      天色晦暗,远远有雷声传来。城门外的喊杀声传到这里变得含糊不清。
      燕京城中的居民有一部分早就逃了出去,剩下的也都禁闭了门户,无论最后胜的是谁,百姓们都是最无辜的。
      通往城门的长街没了往日的繁华,阴暗的天色下,青石铺就的路面透着隐隐灰暗颓唐。
      白珞一身白衣在这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前行,如一个只在黑暗里出没的幽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前方的转角处,有另一人漫步而出,挡在了白珞的面前。
      她停下脚步,隔着晦暗的天色看向对面的人。
      彼岸。一身黑衣的彼岸。
      “你不该来。”白珞的目光依旧平静,似是早已料到彼岸会在此等她:“你应该懂我的。”
      “就是因为懂才想要拦着你。”彼岸面上没有一丝笑意:“ 我不想和你动手。”
      “我也不想。”白珞回答。“所以,让开。”
      彼岸的目光中掺进了些许无奈沉重:“我在这里是希望你能停下。但是我明白,你所决定的事向来不会更改。”
      “是。那你要怎么办?”白珞表情都没有改变分毫。
      “当日你没有拦我,今天我也不会阻止你。
      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一片沉默。或许是提及了过去,白珞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改变,周身一直缠绕着的冷硬也散了许多。
      “答应我,无论之后我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你都不要插手。你已自由,如今的生活是你所喜欢的,没必要为我毁了它,不值得。”片刻后,白珞看着彼岸开口,目光中带着隐约的歉意。
      “如果我说值得呢?”白珞说完的那刻彼岸便给出了回答。
      白珞沉默。
      看着那人难得的强硬,彼岸终是妥协:“要我答应也可以,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似是变回了平日桀骜不羁的彼岸,声音中带着微微笑意,眼底的神色却是无比的严肃认真:“再来彼岸阁陪我喝酒,我等着你,无论多久。”
      白珞沉默,抬步向前走去,经过彼岸身边时,轻声道:“好。”
      彼岸就那么微微笑着,直到那人的气息消失在长街尽头都未动分毫。
      黑猫从街边的屋檐跃下,悄然来到彼岸脚边:“为什么不拦下她,你应该做得到吧。”
      是啊,明知道她要做什么,都站到这里了,为什么不阻止她?彼岸微微抬起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目光沉重晦涩:“她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我又如何忍心阻止?”
      她视白珞为一生挚友。两人相交万载,是那白衣清冷的女子带着她从当初的懵懂无知到懂得悲欢喜乐人心苍茫。白珞于她,亦师亦友,虽种种原因终是分离,但不论身处何方,二人相聚便是共饮共醉,是为知己。
      虽不入三界,白珞若有事,彼岸大概也会拼死相护。
      这次,也是一样。
      似是想通了什么,彼岸低低笑了起来,蹲下身看着黑猫碧色的眼瞳:“她要做的,我不会去阻止。天命放不放过她,我没有办法。但是若你想为了你的魔族动白珞,我大概是不会看着不管。”
      黑衣女子墨色的瞳中掠过隐约的血红,带着隐约杀伐决断的气息。
      忘川没有回答,一人一猫就这么对视着,直到黑猫率先移开了视线,抬步走到彼岸身边,蹭着她的膝盖,发出呜呜的声音。
      彼岸笑了,将黑猫抱在怀中站起身来,消失在长街中央。

      【拾贰】
      战斗开始后不久,夏侯安就意识到不对了。
      陈国非但明显是有了准备的,兵力也远比预期中多。
      慕靖遥在后方拼命想办法挽回,迟寺则是在战场上努力护在夏侯安身边指挥着进攻。
      退无可退,只能进攻。
      望着已经形成包围了的陈国军队,夏侯安也不禁苦笑,或许这次真的是要栽了。
      就是如果自己因为她死在了这里,不知道白珞知道后会不会感到些许难过。
      或许不会吧,毕竟她从来没什么表情,即使难过也没人看得出来。
      这么一分神,便有利刃从眼前划过,迟寺挥刀将人从马上斩落,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在陈军中冲杀。
      猛地回过神来,这里可不是想这些事情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死在万军之中。
      能做的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迟寺身上已经有伤,离国的军队聚在夏侯安身边向着一个方向进行突围,每前进一步都有无数人倒下,鲜血染红了晦暗的天色。

      无人注意到那个白衣女子何时登上的城墙。
      墙上箭雨倾泻,白珞淡漠立于一旁,白衣染尘,好似本就是这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雨的城墙的一部分。
      夏侯安抬头,恰望见城墙上那袭白衣,于刀光剑影间茕茕孑立。

      很久不曾这般畅快的为所欲为了。
      白珞注意到夏侯安远远望来担忧惊恐的视线,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坦然,豁达。
      天命。不就是天劫么,我若不应又如何称之为劫?
      如果这一劫当真是要以命相应,我白珞,求之不得。

      初春时节,天色昏暗,战场厮杀声不断,忽有雪花飘落,落地,染红,融化。
      白珞挥袖,狂风骤起,席卷而过,白衣女子不见,雪白的老虎自城墙上一跃而下,冲过各方兵马停在夏侯安面前。
      夏侯安努力控制住了有些惊慌的战马,抬头恰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巨大的白虎,夏侯安于马上方才能同其平视。
      熟悉的眼眸中有着他不曾见过的情绪,翻涌着将周遭的喊杀声掩盖,只余眼前的彼此才是真实的存在。

      那一役,夏侯安立于白虎背上,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离军跟在自家领军身后冲向城门,原本占据上风的陈国士兵惊恐后退。
      白虎雪白的皮毛染上了鲜血,随意的落爪,便是惨呼阵阵。
      魏怀远于城墙上望见这一幕不顾自家军队还在下方拼杀下令放箭,箭雨如芒般倾泻向城门前的战场,而后在一声震耳虎啸中通通折断掉落。
      必败的局,必死的局,一朝翻转。
      城门在混乱中被冲上来的离军强行打开,魏怀远大势已去,仓皇逃离前放火点燃了巍峨的宫阙。
      就算是烧成灰也不会留给别人,典型的魏怀远做派。
      国主逃跑,领军亡于夏侯安刀下,陈国伤亡惨重,余兵遂降,有慕靖遥在,魏怀远定是逃不出这燕京城,天下之局已定,离国方是最后的赢家。
      白珞驮着夏侯安停在燃烧的宫阙面前,望着漫天火海发出呼啸,原本肆虐的火焰一分分消失,惟余屋脊上墨色的焦痕证明刚刚的劫难不是观者的错觉。
      跃上高高的玉阶顶端,夏侯安自白珞背上下来,面前,是追随而来的兵将们,兵甲上还有着鲜血的痕迹。白珞变回女子,安安静静的同迟寺一起站在夏侯安身后。
      一骑自远方飞奔而来,来者下马跪在夏侯安面前:“离王宾天,遗诏太子夏侯昭世为新任离王,归国后行祭天之礼即位。”
      音落,喧哗皆静,偌大一城,仅闻得落雪之声。夏侯安抬眼望向晦暗的天色,目光中满是沉痛。
      “父王他……去了啊。”终于开口,说的却是这样的一句。
      迟寺后退了一步,向着夏侯安行君臣跪拜之礼:“参见离王,吾皇万岁万万岁。”
      灌注了内力的声音远远传下玉阶,带着铁与血的森然味道。
      声落,阶下万军皆跪,高呼:“参见离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势响彻巍峨宫城。
      天空中微雪未停,却有阳光撕开漫天乌云洒下一缕明亮之色。白珞没有跪,也没有看眼前跪倒的众人,眼底空茫的微微仰着头望向那缕阳光,唇角勾着略带嘲讽的笑容。
      却不知是在嘲讽些什么。

      夏侯安亲手将迟寺扶起让众人起身后,有脚步声自远处而来。来者白衣沾染了灰尘鲜血,黑白相间的发映着妖娆苍白的颜,在夏侯安复杂的目光下一步步踏上玉阶行至他面前。
      慕靖遥在万军注目之下跪在夏侯安面前,声音嘶哑而又清晰可闻。
      “陈国亡国之主魏怀远于燕京城外被发现,未及抓捕挥刀自尽。”
      夏侯安上前半步想要扶他起来,男子未抬头看他,反而行大礼将头触上冰冷的地面:“吾愿出资万金,修被毁之坤旭宫,贺离王江山之喜,望陛下成全。”
      这是……何苦呢?这般骄傲的人,为道一句感谢,当着众人之面跪入尘埃。
      夏侯安若不应这一句,他不会起来。
      身后,迟寺将一切看在眼里,微微心疼的闭上眼又睁开,迈步至夏侯安身前单膝跪下行礼,云:“望陛下成全。”
      夏侯安负手于身后,望着眼前这两个生死之交,扬声道:“准。”
      两人谢恩,迟寺起身将微微颤抖着的慕靖遥扶起。三人相望,皆无甚笑意。
      这就是所谓代价么?夏侯安终是成这天下之主,却连家中唯一护着他的父王离世都未及见上最后一面;迟寺本性善良温柔,于战场上却不得不挥刀如修罗般杀戮将仁慈深埋心底;而慕靖遥牺牲一切才换得今日的重归故土,故园处却再无故人相候。
      唯有落雪冰冷,宫殿巍峨。
      白珞浅笑着看着这三人,视线渐渐模糊,向着夏侯安的方向抬起手又轻轻放下,连自己都不知道那冰凉的指尖想要触及的是什么。
      是面对着她和夏侯安的迟寺先发现她的异常的。
      “白珞!”迟寺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已是含糊不清,一直压抑着的血腥气翻涌着充斥了所有感官,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场景,是夏侯安想要拉住向后倒去的她而伸出的双手。
      【拾叁】
      白珞做了一个梦。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那段过往中尚未出现的彼岸站在她身边同她一起看着那些属于她的记忆一分分重现,面容森冷,像是在替谁感到难过惋惜。
      白珞自己却是轻轻笑着的,毕竟是这些记忆中仅存的美好,支撑着她走过了这么久的年月。
      那时的白珞尚足以称得上年幼,因着是族中王族最小的公主备受宠爱,父兄每次出门都会为她带回各种各样的礼物,姐姐们都爱把她打扮得美美的带出去参加各类筵席。
      那是天真而不知世事的年岁,得各方宠爱不知愁苦却再也找不回的年岁。
      面前的梦境中,小小女孩在叔叔们善意的笑容下跳着舞,白珞记得那应该是一次天家筵席,她被那些喜爱她的长辈们哄骗喝了不少果酿,面上带着微醺的粉红,趁着兴起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毫不怯场的跳着明明才练习不久的舞步。
      多好,有家人的陪伴,有那些温柔的笑脸,整个场景回想起来都是明亮又温暖的。
      “其实你真正笑起来的时候是有酒窝的。”彼岸在她身边开口。
      “是么?不记得了。”白珞依旧微微笑着,单薄的,清浅的。

      真正幸福的记忆在画面转换后戛然而止,一切犹如未能握紧的琉璃杯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碎裂成一片片再也拼不回的曾经。
      魔族动乱,天界异变,整个仙界人心惶惶。身为掌战的神族,白虎几乎倾尽全族之力去维持天界那脆弱的平衡。
      那场战争结束前,天帝因急功近利同时怕神兽四族威望太高而触动了神魔交接处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混沌结界。混沌泛滥成灾,非但吞噬了那处的魔族军队,转瞬便失去控制成了吞噬三界之势。
      那是自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灾祸,被束缚于原地天地之久,终于重见天日。情形危急到甚至不足以等到奚墨等神族赶到。
      当时的白虎族长,那个时刻温暖的笑着的男人在那一刻做出了最为决绝有效的决定——以己身为引,以白虎组全族性命为祭,将混沌重新封印。
      白虎一族,因着天帝的一个错误,全族覆没。
      或许是因着上苍突发奇想的一丝怜悯,原本也被卷入封印的白珞在一切平静下来后被发现晕倒在新成的结界附近不远的地方,分毫未伤。
      醒来后,她经历了一生中最为痛苦的时光。因着未能经继承仪式接任白虎一族,白珞不得不只身去往洪启之渊取回那一族神力。
      原本什么都不懂的人,忽然要担起起一族之责,没有人能够帮她,家人都已经死去,族人无一幸存,上古神兽白虎一族,只剩她一人。
      那般残酷痛苦的试炼,那一道道好似永远跨不过去的关卡。洪启之渊,无数次的从昏迷中醒来,拖着已经僵硬残破的身体继续前行。白珞一直不曾喊疼,因为没人会听没人会在乎;她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因着是老天让她活下来的。
      白虎一族,又如何能断在她的手上?
      那般自虐式的迅速的成长。自洪启之渊出来后,白珞带着一身厚重的神力与满身伤痕,不顾前来接引的众神,推开了前来搀扶的人影,一步步踏着染血的脚印行至神坛前。将手中兀自滴落的鲜血淋在祭台之上看着四色的天界结界重新亮起,白衣血染的女子头也未回的道:“吾,白珞,自此起继任白虎一族族长之职,当尽一族之责,以己身之力承天界之界,护人界之轮回,众仙为证,苍天为证。”
      说完,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神色各异的众仙,墨色的眼眸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森冷阴寒,连着整个人都透着拒人千里的漠然决绝:“同时,我白珞以白虎一族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在此起誓,自继任起千年万年,同天家之人永不往来,非四族结界消亡,绝不原谅!”
      声音朗朗,承着全族人性命的重量,带着至死不肯原谅的愤懑,响彻三十三天。
      那个在族人死去后一分分煎熬着的女孩,那个曾经不谙世事又被世事狠狠打磨的女孩,在那一刻,彻底死去,魂散天边,尸骨无存。
      活下来的是白虎族族长,神族,白珞。

      奚墨去后,天界再无上古尊神,魔界再次蠢蠢欲动。
      她不参加任何天界宴会,将白虎族领地同众仙隔绝开来,将每一个从人界升上天界的妖仙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顾规则的帮任何一个想帮的人,任性妄为,清冷又半分不肯示弱。天命、仙族敢罚她,却从来不敢让她出事——上古四大神兽撑起的结界,是天界镇住魔族的最后屏障,而她是白虎一族的最后一人,没有人敢让她死去,所以她连不顾责任选择追随族人而去的权利都没有。
      只能一个人活着,当着天界结界所需的天命装饰品,重复着一次次同每一个抛弃她的人道别的宿命轮回。

      看着瑾铭石记录的那些过往,彼岸同身边人轻声感慨:“我若是你,或许早已坚持不下去。”
      “你不是我,所以你如今过得是这样没有束缚的生活。”白珞同样轻声的回答。
      “如果不是遇见了你,我也不会是今日的自己。”总是重复着同身边人道别,即使只是人界途径的普通人,我也已经能够感受到命运的冷漠无情。那么,一直在同拥有说着永别的你又会有多疼?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对生死之事毫无执念的人,只是因为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绝望的别离。”“我是不一样的啊。”白珞浅笑着,一双墨色的瞳黑如点漆,澄澈的映出眼前幻境中的云影天光:“我和你一样,只是因为经历的别离太多了,多到,已经没有力气去执着些什么了。”
      “那为何又救下了夏侯安?你若不在意,我便去将他杀了,毕竟这才是他该有的命运。”你也不会因此出事。
      “我确实是掌杀戮的神,无论如何压抑,杀戮终究是我的本性。”白珞微微眯起眼眸:“你不知道,在决定违抗天命的那刻,我心底是有多么高兴,久违了的畅快。”
      “上次有这种感觉大概还是万年前放你离开时。”
      “这么久以来,他是唯一一个不顾一切想要在我身边的人。被抛弃虽然已是习惯,可如今终于有这么一个人让我感到些许温暖,我又哪里舍得他因我而死掉?”
      “不用替我担心。”白珞迎着彼岸略带担忧的目光,笑得坦然:“我会记得同你的约定,但如果我真的未能赴约,你要记得替我高兴。”
      杀戮凡人,改变了整个人界朝代更替的走向,如果这次天命真的不肯放过她,她大概也会笑着坦然赴死吧。
      终于能够死去,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奢望许久的幸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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