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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白虎劫(肆) ...

  •   【玖】
      不顾自己伤未好全急行了数日,离军终是到达了燕京城外同陈国隔着城墙遥遥对峙。
      战争到了现在,陈国与离国形成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状态,两国都藏着底牌,对峙的军队实力又是相当,牵一发而动全身,遥遥观望,谁都不敢先动。
      直到,陈军派出的弓箭手将一封信自城墙上射到离军阵前。
      夏侯安看那封信时神色没有什么改变,手中却早已狠狠攥成了拳。
      迟寺看出不对在众将领离开后留了下来问夏侯安信中到底写了什么,夏侯安笑:“无非是挑衅的话罢了,不用在意。对了,彼岸现在在哪里?”

      寻得彼岸时,那女子正在军帐中听士兵们聚在一起讲故事,嘻嘻哈哈,兴致盎然的模样。黑猫趴在她怀中,注意到迟寺和夏侯安的到来,抬眸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
      看出夏侯安找自己应该是有话要说,彼岸将黑猫放下站起身来,拉着迟寺到她刚刚坐的位置坐下让他接着听故事回头讲给自己听,转身和夏侯安一起出了营帐。
      跟在夏侯安身后向无人处走去,彼岸看着那人的背影清楚的感觉到了他的压抑和烦躁,好像情绪已然失去控制随时都会爆发开来。她第一次在这个时刻平静的将一切都控制于股掌的人身上感受到这么大的情绪起伏。
      怎么了?什么事能把他逼成这样?彼岸突然有了好奇。
      她的疑问很快便得到了解答,因为在军营某个无人的角落停下来后,夏侯安回过头问的第一句话是“白珞是不是在燕京?”
      彼岸耸肩,“无可奉告。”
      将手中攥了一路的信递给面前的人,夏侯安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她到底是不是在燕京。”
      彼岸将信展开,墨色的字迹,清清楚楚的写着白珞就在燕京陈国皇宫中“做客”,希望能借此“薄面”,让离国退兵。
      之前白珞刚失踪那段时间,夏侯安找她的动静闹得太大,陈国必然也能得到风声知道他在找这么一个人,此时收到这样的信,任谁都回去怀疑它的真假。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办?”彼岸将信递回到夏侯安手中,依旧微微的笑着,眼底却似是有风起云涌。
      夏侯安看着彼岸眼底的翻涌,漆黑如墨的瞳中亦是有种种情绪流转堆积最后堪堪归于平静。
      却又似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浪。
      不再去看那笑着看他会如何选择的女子,夏侯安转身离开,紧握的手中有碎纸落入风中,如飞舞着的白色蝴蝶。彼岸在后面看着夏侯安的步伐平稳的消失在转角,轻声笑了一下,道:“这大概就是白珞的劫了吧。”
      没有人回答,黑猫沿着附近的工事木架走了过来,跳上彼岸的肩,打了个哈欠。
      “困了?”彼岸将黑猫从肩头抱到怀中“趁现在好好睡一觉吧,很快这里就没有能安稳睡觉的地方了。”

      走出那处角落,夏侯安挥手招过来一个小兵,脚步却没有停继续向着王帐走去,边走边道:“去通知各将领速到我帐中集合。”
      明明将领们刚刚才散去,这会又集合有什么事?小兵有些疑惑,却并没问出口,只是应了一声便要去叫人,离开前听到身后年轻的王者道:“明日,攻城。”
      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去,夏侯安却已经走远。小兵原地站了片刻后跳了起来,急急跑开去叫各位将领。
      这是…又要打仗了啊。

      夏侯安明日攻城的决定在说出来的瞬间便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陈国有兵在外回赶,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埋伏城门前等那批军队赶到先处理掉再攻城,陈国绝不会敢出城救援,除非他们认为离国会放弃上好的进城机会。那批军队不知何时会赶到,如果此时攻城,胜算不大不说,如果恰在攻城时陈国援军赶到,情况会变得无比糟糕。
      但决定之所以称为决定就说明做出决定的人已经下定了决心。王已说出口的命令,其他人又如何能够更改?
      只有迟寺,在众将领反对声阵阵时坚定的站在了夏侯安这边。
      布置完明日攻城众将领各自的任务,迟寺是明日带头领兵的人,又一次留到了最后。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既然是你想要做的,就放手去做吧。”帐中只剩两人,迟寺微微笑着说。
      尽管,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他可能会是最先死在战场上的人。
      “谢谢你,迟寺。”夏侯安声音低沉,墨瞳深深:“没关系,明天我会同你一同立于阵前,杀敌夺城。”
      听到这话迟寺有些吃惊,虽然夏侯安确实多次亲自上阵杀敌,但攻城一战夏侯安原本说的是自己留在后方指挥。
      他看着夏侯安看似平静却隐隐紧绷着的神色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抬手在夏侯安肩上拍了拍“你还是想一想怎么说服慕靖遥吧,他可不像那些将领那么好说话。”
      迟寺刚离开,慕靖遥便连通报都省了的闯了进来。挥手让面露难色跟着到了帐门口的士兵离开,夏侯安自沙盘间抬头看向慕靖遥。
      “给我个理由,你应该知道明天不会是攻城的最好时机。”慕靖遥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面上带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我可以不说么?”夏侯安静静的看着他。
      “我不是迟寺。”慕靖遥分毫不让,略带碧色的瞳中是真真切切的严厉愤怒:“如果你不能说服我,明天不准出兵,我不会在后方替你坐镇的。你答应过我要将陈国拿下。我一路资助你到这不是为了最后关头看你去送死的。”
      夏侯安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帐中安静了片刻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定定的看着那个人给出了回答。
      只一句话,说完后慕靖遥动了动唇似是想再说些什么,到头来却是一句话都没再说出口。
      深深的看了眼前人一眼,夏侯安神色平静而紧绷,隐隐藏着似是能吞噬一切的煞气。
      他说:“白珞在坤旭宫。”

      【拾】
      离军攻城,消息传来后,陈国现在的国主魏怀远在布置完一切后赶走了身边的护卫一个人去了坐落在皇宫一角的杞梧宫。
      一方小殿,门上有锁。让宫殿门外侍奉着的宫女将锁打开,魏怀远一个人推门走了进去。
      坐在桌边的白衣女子听到声响视线从书卷中投了过来,神色平淡漠然。
      魏怀远知道夏侯安身边有这么一个女子,也知道之前夏侯安受伤是为了保护这女子。他确实想过将人劫过来当做人质,却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她是自己出了离国军营,在路途中被他派出去的人劫回来的。
      只是他绝对想不到,白珞离开离军本意便是到陈国来。
      先前彼岸让她探查天命,她所探知的结果是夏侯安帝王之命已断,他会在同陈国最后一战中因急功近利布置不周而失败,迟寺和他都会死在最后这战场上。同时,离国老皇帝驾崩,国内动乱,唐国星火再起,陈国占尽军事之利,天下之动乱将再延续数十年。
      她则需遵从天命所指,至陈国继续行监督者之职。
      魏怀远这个人,虽是仗着阴谋诡计夺靖国,不可否认,他确实是有一定能力的。
      不然,又如何做到在这般乱世民怨中存留这么久,甚至有兵力同夏侯安一争。
      自从到了陈国,白珞就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淡漠样子,魏怀远问过她很多问题,她几乎从来不会给出回答。不是没想过给她上刑,可现实是白珞依旧好好的在杞梧宫住着,没事看看书发发呆,除了被禁锢自由外没有受任何苦头。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魏怀远确实是有些害怕这个一直没有表情女子。
      为王数载,他自己也算阅人无数,却第一次见但这样让他忍不住从骨子里散发出恐惧的人。虽然她只是平平淡淡的由着他们将她关了起来,可魏怀远就是相信,她是不情愿的,如果他敢对她用刑,她压抑着的不满绝对会爆发出来。
      很矛盾,他恐惧着这个女子,又好奇,如何能打破这个人的平静,甚至因着能打破她这平静的美丽面孔而跃跃欲试。
      很想看看她有了情绪起伏会是什么模样啊…
      所以此刻他才会在这里不是么?魏怀远露出虚伪的笑容:“白姑娘在这住的怎么样啊?”
      白珞没有回答。这也在他意料之中,他问她的问题,她几乎都不会给出回答。
      “我很好奇,一直摆着这副什么都不在意表情的白姑娘听说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有些正常人的情绪。所以我今天是来给白姑娘讲故事的。”
      “故事的主人公白姑娘应该很熟了,离国太子,夏侯安。”
      “虽生来就是离国太子,却因着生他时难产,他的生母并不喜欢他。反而是比他小两岁的熙王夏侯怡更得离国王后宠爱。”
      “夏侯怡一天天长大,并非太子,他总有一天要离开离宫去往封地。王后舍不得他离开自己身边,更何况他也算得上是有治国之才,于是,王后考虑让离王将太子封号给自己的小儿子。”
      “离王不同意,夏侯安自小便是被作为储君培养,德才兼备,虽年岁尚小却也能看出日后必成大器。王后无奈,只得作罢。”
      “这件事过去后不久,二皇子因陷害夏侯安反被其发现,被罚出宫入寺院思过反省,估计一生都不会有再回到宫里的机会了。王后听闻此事大惊,终是在夏侯怡的劝说下打算帮小儿子除去夏侯安这个可能在登基后伤害到他亲生兄弟的人。”
      “父王从探子口中听到这件事时我也在场。王后下手也是够狠的,密林,杀手,猛兽,我和别人一样以为夏侯安必死无疑,不成想他竟然活了下来。非但活了下来,还好端端的回到了离国。听说回去后的夏侯安果然没有让他的母后失望,处死幼弟,囚禁亲母。有人说离国王后‘身体不适’被他送到碧潭宫修养时已经被逼疯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就这么一个能任由别人把自己逼到绝路去给自己找心狠手辣理由的人,同样长于皇宫,我可不相信这世间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失了冷静大乱方寸。”
      “可我今儿还真就见识着了。”
      说到这,魏怀远停了下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却散着冷意的白珞,露出满是恶意的笑容:“白姑娘这会大概挺高兴的吧,因着一封告知白姑娘在我这的信,夏侯安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手里的兵统统投进了死局。这算不算一怒为红颜?”
      “你说,夏侯安此刻攻城,是因为我?”白珞抬眸看向对面的人,没有多余的表情,握在书页上的指尖却是微微泛白。
      “白姑娘何必明知故问?”魏怀远笑得畅快:“我陈国大军内外夹击,我就不信夏侯安还能有什么胜算。”
      “虽说女子不懂战场,我看白姑娘也不像是藏在深闺什么都不懂的人,我这会就问问白姑娘,觉得这一战,我和夏侯安谁会赢?”

      谁会赢?
      白珞有些走神。以往她还跟在夏侯安身边时,每次他离开她身边踏上战场之前都会开玩笑似的问她一句:“你说这一战谁会赢?”
      其实,她回不回答都没有太大区别,夏侯安一定是赢得那个。
      可白珞每次都会用同平时谈论天气一样的语气答上一句“你会赢。”
      这次没人会对他说这句话了吧……

      彼岸那时还不是如今的彼岸,尚不懂世事仅凭感觉处事时便曾评价过那时的白珞,说她平淡不是冷漠高傲,却似是心死如灰的无喜无悲。
      白珞是什么时候学会不去在意身边的任何事的呢?
      因为在意了,也什么都抓不住吧。这么漫长的生命,她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在时光和命运的玩弄下一一遗失,唯留她,形单影只,却又不得不继续前进。
      像万年前的族人皆亡不得不以年幼之身承全族之责,像谛香离开天界她尽力相放,像不久前虞熙魂散逼得她去原谅……无数的经历中,她一直都是被抛下的那个,所有人都有自己离开的理由,而她,向来都只能接受罢了。
      即使,无数次痛到想要追随族人而去——能和家人在一起,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吧,与之相比,一个人没有灵魂的在天命的束缚下活着才是无尽的煎熬。
      可还是要活下去,咬牙切齿的活着,心死如灰的活着。
      时光一分分流逝,慢慢的,习惯了,也就不再觉得那痛苦熬不过去了。
      千年万年,就那么绵延下来,心底却未有一刻曾释怀。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所有人都对她说,我要离开,你要好好活着。从未有人对她说我要在你身边,无论生死。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独活,奈何从没有人给过她一个拼尽全力相护拼死相随的理由。

      说来好笑,终于有个人拼尽全力堵上全部就算死也要冲到她身边,竟还是个在天界看来命似蜉蝣的人类。
      天下,权势,财富,性命,凡人看起来那么重要的东西,通通抛在了身后,只是为了将她护在身边。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真傻,傻到,她都要笑出来了啊。

      魏怀远问完那句话就盯着白珞打算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不成想这女子抬着头思绪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眸中一片空白。
      他也不去催促,看着那女子过了好久才恢复过来。
      失焦的瞳眸渐渐恢复清明,白衣的女子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霎时间,惊艳了眼前人。
      朱唇轻启,白珞的表情好似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都里带着隐隐快意。
      那一刻,好似同在夏侯安身边他问出那个问题时相重合,与她无数次说出你会赢时的场景相重合。
      白珞对魏怀远说:“你,会,输。”
      一字一顿,字字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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