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阁逸事》瑾璟

38、白虎劫（慕靖遥番外·叁）

　　秦昼，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二十几年了吧，自从…靖国消失的那天开始。
　　承彦二十四年，陈军攻城。关于城破那日的记忆经数十载时光的浸染非但没有褪色反而越加清晰。向来繁华安稳的皇宫中无论哪里都是一片慌乱，父皇下令开了宫门，宫女侍卫争相逃离。从小在宫中同他和姐姐一同长大的萧钧夜于城门之外挥兵死战，姐姐扶樱公主挥刀杀了相国和护卫，将他和父皇母后推进皇宫中通往宫外的密道后微微笑着转身离去。
　　他知道，姐姐应该是去寻钧夜将军去了。如果不是这场灾祸，那个人本来应该已经是他的姐夫。
　　如果，不是这场灾祸。
　　那时的他只有七岁，又因着自小体弱没有习武，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平日里学的东西纵治得了一国之安却救不了一国之亡，甚至连自己的身边人都保护不了。
　　他恨不能同自己的姐姐一般，挥刀至最后一刻，与国同亡。
　　密道入口，扶樱已经离去，襄帝望了望被皇后护在怀里的他，毅然决然的回过头迈了出去。
　　他怔怔的看着父亲走远，看着母亲对他带着不舍温柔的笑，看着母亲将他推向随行的唯一的侍卫怀中，看着她决绝的追着父亲离去。密道入口关闭前，他被护卫死死的拉着，眼前最后的景象，是父母脊背挺得笔直相携离去的背影。
　　而后，拼命挣扎的他被护卫打晕带了出去，醒来时，天下已变，靖国已亡。而他，从锦衣玉食的一国太子变成了无家无国的流亡者。
　　逃亡的日子并不好过。陈国为了斩草除根派重兵搜寻他的踪迹，侍卫不得已将他藏了起来后将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放在了另一个小孩身上而后带着那个小孩逃走，最后在他面前被杀害。
　　自那时起，秦昼已死，他只身一人流落乱世，如草芥般挣扎着活着，无己，无家，无国。

　　那日，他如以往一般将手伸到停在路边装饰低调却处处透着华丽精致的轿子中试图讨要食物银钱。
　　这么久以来流浪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轿子中的必然不会是普通人，即使讨要不到食物也不会被赶车人打骂。
　　相反，如果有收获，估计几天都不用愁吃的了。
　　轿中面容英俊的中年人原本漫不经心的挥手打算让一旁随侍的人随便给些银两将这乞儿赶走，却在无意间注意到伸到他面前的那双脏兮兮的手后神色大变：“你怎还活着？！”
　　后来收养了他，教他易命之术的师傅见到他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还活着。”
　　那时的他已经经历了两年的流浪，为了逃避追捕不被有心人认出，被破布包着的面容上有一道他自己亲手用匕首划出的从左额穿过两眼中间贯至右颊的狰狞伤口，血肉模糊，长久未愈——连死都不怕了，这点疼又算什么？
　　可他还是挣扎着要活着，至少要活到能亲眼看着陈国灭亡的那天。

　　对易命师来说，观手相面相都只是简单的基本功。
　　师傅告诉他，他本身掌中命线早已断绝，却因着他在面上随意划下的那一刀改变了命理活了下来，这同易命师所追求的换颜改命相似。随意划下的一刀都能改了自己的命，师傅说，这是他的幸运，在这种时候遇到一个这般有天赋的人可以收做徒弟，传授这易命之术。
　　那时的师傅刚刚救下一个对他自己很重要的人，虽活了下来，却因平日接触各类药物积毒颇深，不知何时会倒下，最后的愿望，就是找到人来继承自己这一身本事。
　　只是，易命之术终归是违反人世规则的存在，似乎无所不能却又处处受制，从习得的那刻起便开始吞噬人心，易命师本身则大多不会有好的结局。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他同师傅在辟之林住了九年。师傅去世后，他将他葬在两人居住的庭院树下，而后给自己画了这张脸。
　　卸下一圈圈染着血色的纱布，他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新生的容颜。
　　凤眸，碧瞳，温润，魅惑，看不出一丝伤痕存在过的痕迹，时刻隐隐含笑却又透着拒人千里的漠然，连女子都不及的美丽。
　　惹尽波澜，平国仇家恨，纵死不悔。
　　尽管，师傅临走前希望的是他能给自己换一张安安稳稳平顺一生的脸。
　　平顺一生，自国破家亡后对他来说就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只求，自己能在这乱世里搅起风浪，推波助澜，铸成复仇一念。

　　十年间，他凭所学的一切，揽尽天下财；又借着易容一技，得何方有求于他的人的庇佑，甚至在斥巨资在山间林地建营训练出两万私兵，布情报渠道时刻掌握各国动态，不为自己，只为在乱世中寻一方势力，倾力相助，灭陈于燕都。
　　二十余年，国破家亡的仇，他放不下，逃不脱，未有一刻遗忘过。
　　如今的人们只知道尽揽天下财的慕靖遥，却无人知晓那副妖娆艳丽的面容下是一个怎样苦苦煎熬着的魂。
　　血色的煎熬，非杀戮不可止息。
　　非亡陈不可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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