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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锦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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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七夕,沈季初略不情愿的被好友拉到骊水登上了载客的灯火辉煌的游船。不为游水,只为看姑娘。
每年七夕,骊水上都会举办选新一年的花魁的活动,无非就是一些青楼联合起来把自家美人如货品一般摆出来供人“鉴赏”,顺便,决定买家和卖家。他是皇商之子,又是众人口中温润知礼的少东家,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自然不想来凑这个热闹。
他本对这类活动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好友盛情难却。站在船边抬眼望去,却不觉怔了一下,手中的折扇落了地都不曾察觉。
那年七夕,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件事便是那从不屑好友逛青楼捧花魁的皇商之子沈季初一掷千金买下了骊水上选出花魁的一日相伴,果真是年少风流惹人羡艳啊。
当日陪在他身边的友人却不觉得。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好友看到当日那名为锦诺的姑娘后掉了手中折扇僵了身体灭了游兴。开出天价买下了那花魁的初夜,沈季初的情绪却绝对算不上欢喜。
可以说是紧张,甚至带着些许失而复得的惊喜和恐慌。
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恐慌?好友不解。
皇城里最有名望的一家烟花之所红袖招中,沈季初坐在桌边,他刚刚花重金买来的花魁一身红衣坐在床畔,看着桌边自斟自饮的男子嘴角带笑,眼神却是略带冷漠和嘲讽的。
“沈公子好雅兴,花了大价钱就是为了让奴家看您喝酒么?”
他动作一顿,杯中晶莹的液体撒了出来,是上好的西域美酒。
“这些年,你……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他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杯放下,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子这是何意?奴家不懂。”她语气困惑。
“你这是在怪我么?”他终是起身,看向那女子,重了语气——“漓兮。”
“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吧。”她浅笑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他“奴家名唤锦诺。漓兮,好不详的名字。”
“我不会认错你。”他低头同她对视,清楚的从她墨色的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绝对不会。”
“呵……”她抬手捂着嘴笑了起来,总算不再以奴家自称,语气去了刻意装出的妩媚变得冰冷“我还以为沈公子贵人多忘事早就忘了洛漓兮是谁了呢。”
怎么会忘?他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和陌生的表情,思绪不禁回到了当初。
同生在织锦之家,洛家为皇商,云锦之名响彻天下;沈家则是行商,重锦流传甚广。两家虽在商场上是竞争关系平日的交情倒也还不错。她比他小了两岁,两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从两小无猜到暗生情愫,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他真的以为她会是自己的新娘,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自创的射目织谱打算向她求亲。
七年前,洛家为皇家喜宴准备的翔凤云锦出了问题,当时最受宠爱的云妃娘娘因为这批云锦当众出丑,帝王怒不可遏下令严惩,洛家当家为不连累家人在事发后便选择了自杀,洛夫人随即追随而去,洛家的两个儿子被处死,唯一的女儿不知所踪,有传言说是被送入了官家为奴。家仆姬妾逃散,钱款充公,云锦洛家,一夜之间消亡,连同那惊艳世人的纬绫织锦,技艺再不曾现于世间。
沈家代替了洛家的位子成了独一无二的云锦大商,凭借当年他所创的射目绣得皇家青睐成为了新一代的皇商。与家族的兴旺相反,他的笑容从七年前便开始变得淡薄,为人亦渐冷清。
整整七年,他用尽各种方法都没能找到她的丝毫下落,甚至已经开始相信心底从未消失的疑惑——她是否已经死去,不然为何这么久都没有线索不给他联络。
直到今日,在红袖招的花船上,熟悉的人一身红衣挂着不熟悉的假笑,供人观赏,待价而沽。
这重逢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愉快。
他看着那女子,嘴角扯出带着些许苦涩的笑:“你若需要,我可助你。”
“不需要。”她也在笑,去了尖锐多了漠然“还请沈公子好好记住,洛漓兮七年前就已经被皇上秘密的处死了,如今在这红袖招的是花魁锦诺。不要给我惹麻烦。毕竟,对有些人来说,若是觉得我碍眼想让我再死一次,再容易不过了。”
“漓兮。我……”
“锦诺。我是锦诺。”她强调。
他大概能猜到,她回来是为了什么。
当年洛家的败落,起因为一幅凤翔织锦,而以洛家当家人的谨慎,绝对不会犯那样的错误,那么唯一的一种可能,便是被人诬陷。
洛家当年发展的太大,惹得仇家太多,谁知道会是谁抓到空子进行的陷害?何况天家无情,纵是能够喊冤,又怎会被承认?除非,她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或是,用更为强硬的方式复仇。
七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变成今日行商天才的沈家大公子,她从天真无知的皇商之女到如今流落青楼眼底沧桑。果然时间不饶人,纵是他再不舍,两人也回不去从前了。
回不去了。
罢了罢了,便随了她吧。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能护着她。
失去之痛,他已受够。
那夜,两人相背和衣而睡,却都是一夜未眠。
两相忆,两不知。
他没想到的是,那是他同她重逢唯一安宁的日子。
他在红袖招包了她一个月,却没去看她。他不知面对着如今的她要说些什么,又绝对不会允许别的人碰她。
不是没想过把她赎出来护在身边,她却不肯。
“奴家锦诺,沈公子还是莫要自作多情的扰我这七年来难得的安稳了。”她说的清楚。
她归来的半月后,沈家织锦仓库大火,半数当季已定织锦毁于一旦。沈父气急病倒,他不得不留在家中主持大局。
仓库大火三日后,沈家独家技艺的织娘暴毙数名。死因是毒,却无线索可查。捕快调查后说,这般手法,是江湖人所为。
沈家经商,未尝得罪过江湖人。更令他头疼的是,绣娘人数有限,而皇家盛宴近在咫尺,射目织锦的数量尚未备够。
备不够了,凭剩下的几个人。
帝王暴虐,喜怒无常。织锦不足放于平日或许不是大事,但如今四处起义民心惶惶,皇宴织锦未及备全,怕是藐视皇恩的大罪。与沈府有交情的大多同为官员商人,此时皆远远观望,明哲保身。
他看着那些平日积极主动同他结交如今对沈家避如虎狼的“大人物”眼神疲累而嘲讽——他亦不知晓,沈家能否度过这场大劫。
沈父身体刚好些许,沈家忙得焦头烂额之时,他收到她的口信邀他一叙。
他握着织锦的手攥紧了又放开,犹豫好久终是释然的笑了,像是想开了什么,又如放下了什么。
茶楼很清净,她一身淡绿衣裙,素颜散发,一如当日小女孩。
两人对坐品茶,从头到尾未加言语。离开前,他说自己有东西要给她,只是出门急了些忘记带出来了。
她浅笑“那好说,沈府如今忙乱我便不去叨扰了,皇宴后我会亲自去取的。”
“再好不过。”他也笑,起身离去。
再不回头。
那年皇宴前一日,沈家被发现支持起义的证据,叛国之名,百口莫辩。帝王暴怒,沈府满门抄斩。在洛家没落后的七年,同为织锦大家的沈家亦没能逃过一夜消亡的命运。
帝都,彼岸阁,披着斗笠的女子坐在紫衣的彼岸对面,求彼岸修补一块碎成数块染了褐色的织锦。
“一个人拥有太多时,总是不知道珍惜,因为某些原因而失去的只剩一点时,又会拼尽一切去保护仅剩的东西,而当她一无所有后,也就再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剩下的,大概就只有把夺去了她拥有的一切的人也毁掉的仇恨吧。”
花费七年时间受尽苦楚终于为洛家报了仇后,如今叫做锦错的女子对着彼岸这般说。
行刑那天,她也去了。那将死的男子目光平静的盯着不远处执伞而立的她,唇畔竟然是带着笑的。
清浅的笑,在面上至死未去。
她带回了他说要交给她的东西,那块织锦因随他在牢中数日被人毁为数段,染了鲜血,混了颜色,乱了纺线,看不出本样为何。
“沈辽 《乐神》诗:‘青山历历神欲归,湘水漓漓日脚西。’漓兮属水,更为湘水,虽音同别离之离,却绝对算不上不详。”彼岸听对面那神色漠然自踏入彼岸阁便未尝笑过的女子讲完这段往事,语气一如往常带了笑:“锦诺,锦绣华美的诺言,听起来便无比虚假。世人善变,华诺大多成空。就如当初,他说要娶你。就如如今,你说无所畏惧。”
彼岸将手附在桌面快不成样子的锦缎上,浅笑着看着对面的人:“希望你看过后不要后悔。”
素白的手移开,碎成数块的锦缎连在了一起,血迹也已经消失不见。银色的上等云锦上,是墨色的四个字,笔触锋利,带着决绝和释然。
“不怪,无悔。”
纺线穿插,恰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消失于世间七年的洛家纬绫织法。
他早已凭借手中残留的洛氏云锦研究出纬绫应如何编织,却不曾用于自家。
如同今日,他早查明七年前是自家父亲用卑劣的手段害了洛家,她的归来是复仇,却如同赎罪般任她所为。只在她毁了沈家的一切后,用这两人结缘的织锦告诉她,不怪,无悔。
他用尽全力的爱着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满足着她,赴死都是笑着的。
洛漓兮平静的将锦缎收在了怀里,平静的饮尽了面前杯中的茶,平静的向彼岸告辞。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那女子出门前,彼岸于她身后询问。
“没有。”她回过头,面上是浅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笑容“他之所想所为,我何尝不知。只是,因缘际会,当日停不下来,如今也同样回不去。”
“他既不怪无悔,我便如他所愿,不为他自责,好生活着就是了。多谢阁主帮我复原这锦缎,后会无期。”
她将斗笠放下,推开彼岸阁的大门离去。
世事无常,锦诺,锦丽之诺,终是成错。
奈何,无论是谁,都回不了头了。
忘川在客人离开后轻巧的从窗口跃进屋子跳上彼岸膝头,眯着眼睛享受着她抚摸。隐约听到头上传来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这天下,怕是要乱了啊。”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概,很快就又能见到白珞了吧,毕竟是司战的神。黑猫碧瞳悠悠没有多想,也没有看见,抱着自己的女子眸中掠过的一缕忧色。
但愿,一切非如她所预见的那般糟糕。
【彼岸阁·锦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