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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狼 ...

  •   他是在狼群中捡到她的。
      满地的尸体,周围的狼群碧瞳散着悠悠寒气。他只是路过,带路的人紧张兮兮的要求尽快离开,他还是去了那些死去牧民的居处看了一圈。
      两伙人的尸体,强盗、牧民。牧民身上的是刀伤,强盗则都是被狼群咬死,整个现场鲜血淋漓。
      她蜷在不远处被两只狼护着,瞳孔中是天真到近乎冷漠的神情。
      他并未上前,远远地同那女孩对视。女孩迷惘的瞳子在他的注视下有了焦点,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向他伸出了染了泥土的小手。
      狼群听到她的声音徘徊了两圈后向远处的荒原退去。他走上前,将那女孩抱到了自己所坐的马车上。
      带路的牧民见了那女孩申请惊恐——这是这村落前些日子从狼窝里捡来的孩子,根本不会说话。一定是因为这个不详孩子给这个小游牧的村落带来了灭顶之灾。
      他调整姿势任由那女孩趴在他怀中睡去,对那人的话不置可否。
      别人看不明白他却是最熟悉鲜血和伤痕的了。那场景明明是这片荒原上异常猖獗的那伙马贼围攻了那些牧民杀人夺物而后未及庆祝便被围上来的狼群围攻咬杀。
      呦,他看着女孩睡着了闲的柔弱而无害的脸,心情忽然变得很好。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召来了狼群为族人复仇的你,能在地狱里做到什么地步呢?

      他是个杀手,在天山深处的魔教中一人之下。当初年幼的他满门被灭一人逃了出来被抓到山里当杀手培养,一步步从血腥中走出后亲手杀了那害他一家的人而后无处可去遂留在了这外人看来恶名远播的地方,渐渐因为能力出众成了教王手下四个护法之一。他对教中的那些争端没兴趣,对权力也没多大欲望,偶尔才会出一次任务无论多难却从未有过失败。同为护法的唯一一个女子魅曾说过他其实才是最恐怖的人,虽然时刻笑得云淡风轻翩翩佳公子的样子,却是没有心的冷血之人。他听闻这评价只是笑,不置可否。
      那女孩被他带回魔教,别人小心翼翼的问他怎么处理,他看着那不谙世事的眸子笑:“按规矩办。”
      于是,她被送到修罗场同其他孩子一起培养,四年厮杀,两百人余四人,活下来的人才有明天。她是活下来的那四个人之一。走出修罗场最后杀场时她一身鲜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四年不见的他在门外等着,依旧是黑衣浅笑的模样。她一步步拖着染血的脚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散了眼底狰狞的杀意,向着他的方向倒了下去——那之后,她休养了整整三月才养好了那一身的伤。
      负责这伙人选拔的教官表情惊诧:“这女孩凶狠伶俐,却从未见她亲近旁人。竟会这么信任您?”
      他看着她那少了稚嫩却同四年前没有太大区别的面容——是这样么?

      她成了他的手下,从他手中接杀人的任务。她不是那批人中功夫最好的,却是活的最久的。他也看得出,她身上有股狠劲,虽然不会说话,手中的刀刃却不比任何人慢。
      他感了兴趣,虽悄无声息却是在亲自培养她,为她选合适的任务并布局,一点点看着她成长为出色的杀手。
      又是四年,她完成了无数次任务,天南海北,取不同人的性命。每次回到他身边都带着一身血腥,却总是能依偎着他沉沉睡去,依旧是不谙世事的模样。
      看着她清浅的睡颜,他知道,就差最后一课了。可他拖了许久都没能舍得。
      魅看出了他的犹豫,笑得妖娆而意味深长:“舍不得了?那就留着呗。”
      他依旧浅笑:“管好你的人吧。”然后眼睁睁看着魅变了脸色气急败坏的离开。
      他看着那背影笑,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么?
      那次任务是一个大人物,他亲自陪同,在外面安排好她应该做的一切,却没给她退出的路,只说到时候她自然会知道。
      “相信我,放手去做,我会在你后面。”他这般对她说。
      听到这样的承诺她笑了,全身心的信任。
      可那次她没能全身而退。对方很明显早有准备,她被抓住,共同行动的人几乎全亡,她被剥夺了所有行动的力量关在刑堂受尽折磨。
      对方要让她说出是谁指使的,可她不会说话。就是会说,她也不知道。
      她分不清日子在牢中被无数次的折磨昏过去又醒来,直到外面传来喧闹——她目标的那个大人物,又遇到了刺杀,却没能同上次一样幸运,极惨的被杀死在了自己房中。
      这样啊。她听着外面的声响,神志有些不清楚。

      娇小的身体满是伤痕,素白的手腕被栓在半空,鲜血在脚下凝结了不知几层已经变成褐色,凌乱的长发遮住了精致的脸庞,那小小的女孩没了凌厉的杀气,低垂着头,不知生死。
      他闯进刑堂是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难以置信的愤怒忽然在心底蔓延——“这是我的女孩,你们怎么敢这么对她?!”
      杀手之王的煞气充斥着整个牢房,所有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不及细想,刀光已经在眼前闪落,数十人眨眼间便成了倒地的尸体。
      他上前将那女孩放下来,她竟然还有模糊的意识,伸出手用力的拉住他的衣袖“黎,疼——”轻的不能再清的声音,却让他无比震惊。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竟是他仅在无意间提过一次的本名。说完那女孩便放心的又一次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震撼突如其来——这是你的信任么?狼要用多久才能去信任一个人?她冷漠警惕的竖起一身刺排斥着教中的每一个人,却对他信任的毫不犹疑。
      即便这次很明显是我故意在害你,你竟然还这样相信着我么?
      还好,我还没有来晚。

      那次她昏了整整三天才醒来。睁开眼时他坐在床边削梨,精巧的小刀在他手中翻转眨眼间一只梨子便只剩莹白的果肉。
      “醒了?”他问。
      她躺着没动,点头。不是她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她身上都是伤,因为怕拉到伤口,她被牢牢的束缚在了床上。
      “明白这次任务的意义了么?”他问,如预料之中的看到了她困惑的神色。
      真是的,哪次能不用我亲自告诉你。他勾起嘴角,微垂了头挡住了眸中神色,声音似是带着肃然寒意:“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样你才能在这地狱中活下来。”
      这样么?她依旧困惑,想了想伸出手指在被子上写字,毫无痕迹却带着力度,一笔一划同她的眼神一般透着单纯的固执——我信你。
      三个字,他毫无表情的看着她写出眼中没了任何一丝感情冷得吓人,坐了片刻后,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那之后,她依旧在养伤却再没见他来过。是我做错什么了么?她百思不得其解。
      期间听侍候她养伤的人闲谈说,和她同期的在魅手下的那个男子试图逃跑被魅亲手处决了。她想了想只是隐约记得那好像是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子,明明在那么艰苦的训练下还一直带着温柔的笑,功夫底子比大多数人好的太多。虽然……最后为了活下去还是对同伴举起了手中的剑。
      对这类事情她并无太大感慨。毕竟在这个地方,死人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又是两年。有新的人从修罗场走出成为杀手,她的任务不知为何却越来越少。他早就不再躲她,反而时刻将她带到身边。虽然她不懂,却凭着野兽对危险的直觉感到了教中的气氛有些不对。
      他给了她个无比诡异的任务,让她带着数月的解药去一个边远的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村等着他,说是等他到了再行动。
      他们身上都有毒,必须定期领取解药,那是教主对手下杀手的控制。
      “等我。”他眼底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一个人带着需要的东西离了教——无论如何,她信他。初是他把她从一地血腥中捡了回来。她用了一眼,决定去相信,然后用一生去践行。
      那一路,她走得有如天助,平安顺利的都有些诡异。

      她离开一个月后,教中爆发了最大的一场叛乱。四个护法联手挑战教王,拼尽全力终于杀掉了那高高在上藐视生死的恶魔。教中权利重新划分,除了他和魅之外的另两人之间即将有一场权力之争。魅伤的最重,谁都没想到,竟是这唯一的女子花费近一年时间说动各方联合了四人发动了这场叛乱。原因只有两个字——复仇。
      她爱上了手下的那名杀手,计划着想同他一起逃离,被教王发现。为护她平安,那男子从容的选择了赴死。
      她带着他的尸体向教王表了衷心,背地里用尽一切手段发动了叛乱,终是为心爱的人报了仇。
      最后的权力争斗前,魅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血红的瓷瓶:“喏,你要的解药。”
      他将找了数日都没能找到的东西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短刃,抬头看着那依旧笑得妖娆的女子,眼神透着警惕:“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女子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威胁,随意的坐了下来,将颊畔的碎发绾到耳后,娇笑着:“我只帮你到这,最后能不能从那两位的追杀中活下来可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他沉默。魅又坐了一会觉得无趣便起身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时听到后面传来低哑的问句:“为什么帮我?”
      魅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嘴角的笑却渐渐冷却消失,素来妖媚的面容没了惑人的笑容看起来同一个不懂杀戮的普通女孩没什么区别。女子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清浅的近乎低喃。
      “我一直觉得,这世界太凄凉。我们每个人在里面挣扎着,遇见各式各样的人摩擦生火、取暖,但是风太大浪太急,一个没注意,火就熄了。遇见爱的人不容易,好好呵护,不要糟蹋了。毕竟,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谁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好自为之。”她踏出房门,不再回头。

      黎在夜色中奔逃,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杀手——虽然教王已死,可那两个正在争夺下任教王之位的人都想把杀死他这个叛逃者作为竞争的资本。
      他已经解决了好几批人了,可还是有人不肯放弃。
      他握紧手中的刀,神色异常严肃。之前的几场厮杀,他自己也受了伤,这次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解决。
      他不能死。之前在彼岸阁和那个女子讲了自己的事情和计划以求换取她对那先离开的女子的一路相护时,那一直笑着听故事的女子便开玩笑似的同他说“那你可要活下来啊,据我所知狼的复仇可向来是不死不休的。我可不想看一个弱女子挑战整个帮派的戏码,那可就太无聊了。”
      是啊,他要是死了那心思单纯的傻女孩一定会做出这种蠢事的。所以他一定要活下来,活着去赴那场一生之约。
      可这一切绝没有说起来这么容易。七个人,每个人都是修罗场出来的高手,他不再奔逃挥刀迎了上去却还是没能杀掉他们所有人。
      五个人倒在地上,可他已躲不开从身后袭来和从眼前劈下的两柄刀。睁着眼,他看着刀刃反射出的冷光半步不退,心里有些遗憾,答应她会去找她的,好像做不到了啊。
      忽然,眼前的刀刃好像慢了下来,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两道凛冽的刀光停在了离他数指的地方再也没能前进分毫。抬眼望去,那两人好像中了定身的法术,僵着姿势石像般停在原地。
      “何人在此相助?”从刀刃的威胁中绕出,他不顾眼前诡异的场景压下心中的恐惧抬头看着漆黑的夜色询问。
      “呵……”不知何处传来女子清浅的笑声:“你真的是个杀手么?既然得救了就赶紧走好了,问那么多干什么?不然一会鬼差来了我可就不管了。”
      他听过这声音,在那个叫彼岸阁的地方。
      “多谢。”他抱拳道谢,之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身后隐约有声音传来:“帮人帮到底,你去找她吧,以后不会再有杀手跟着你了。”

      解除了大范围的凝固时间的法术,顺便把那两人的记忆改成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彼岸抱着猫咪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高兴了?”忘川问。
      “心情是好了点。”彼岸笑。
      “难得见你这样直接的救一个人。”黑猫碧瞳悠悠,和她一样看着那处地平线。
      “他想活,更何况还有个人在等他。”彼岸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他只是给你讲了个故事,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么?”还等在原地,你是怎么想的?
      “我最看不得那些所谓的错过。既然来得及,为何不能抓紧?”顿了顿,彼岸问:“你可知道我和白珞的区别在哪?”
      “她比你漂亮?”忘川脱口而出,如预期中一般挨了个爆栗。
      “能不能好好说话。”彼岸佯怒,转而又淡了语气:“同是看不得错过,可她是被束缚的,而我如今,看不惯便可以出手想帮。”
      音落,她松了手任由忘川轻巧的落了地,向着刚刚赶来的鬼差笑得开心:“二位辛苦啊。”
      鬼差一怔,看清是谁后皆露出惊慌的表情。
      “看起来你们认识我啊。还是地狱的事情好啊,方便,都几千年了干活的人都没换都还记得我。”彼岸唇畔生花,说的话却是赤裸裸的威吓:“那正好省了麻烦了。我也不为难你们,反正这你们这趟要收六个魂差一个也没什么,回去要是有人问起,你们直说那人是让谁放了就好。不服的人,让他直接来找我。”
      鬼差满脸惊恐唯唯诺诺的称是,拘了那几个魂小心翼翼的看着似乎还有话要说的彼岸。
      好像忽然想起还有什么没说,彼岸抬手打了个响指:“对了,别被我发现你们在他自然死亡前去勾他的魂,不然我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时兴起下去玩上一趟亲自去把人给放出来顺便看看我护着那人今生过得怎么样。”
      说完彼岸玩够了似的摆了摆手,那两鬼如获大赦落荒而逃。
      看着两鬼消失,她蹲下身将一直老实的趴在她脚边的黑猫重新抱了起来往回走。
      “为什么当初选择留在人间?”忘川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中传来。
      “你不觉得人类很有意思么?”彼岸停了脚步,站在在离彼岸阁不远的地方望向遥远的天幕:“他们的生命之于这漫天神魔而言,短暂如浮游,动荡若浮萍。朝生夕死,颠沛流离。可他们依旧活得这般精彩。这么多年在世间流落,我看遍了浮世三千。看了多少悲欢离合,浮世苍莽,人心故如沙砾般纤细,如落花般飘拂,云烟过雨,不留痕迹。可他们仍旧在这片土地上任由沧海变换生生不息,不过是因为,他们的一生,总是活着的。与不会思考的死物不同,与不去思考的神魔也不同。”
      “我不过是想,自己也能是活着的罢了。”
      忘川随着彼岸的视线遥遥望去。墨色的天边,晨曦明朗的光撕破了沉重的夜幕——黑夜已经过去,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彼岸阁·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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