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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玉碎 ...

  •   她出身名门,家中数代忠烈,门风肃然。父亲在朝为官,深得敬重。她是最小的女儿,自小得家中哥哥姐姐们宠爱,习四书五经,刺绣持家,贤惠聪颖,亦是当朝有名的大家闺秀。
      十五岁那年,父亲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地方大户家独子,才貌出众,与她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她是笼中养大的金丝雀似得女子,父母说那是个配得上她的人,她便嫁。虽然,自己只是曾在那男子来家中提亲时在帘后偷偷看过一眼。
      提亲,下庚帖,算八字,过礼书,纳吉……家里喜气洋洋的准备着她的婚事。订婚半载后,他带着聘礼从地方来到京中迎她进门。她早早便被画上了新嫁娘的妆容,披上绣着鸳鸯刺着金线的嫁衣,盖着红盖头,温婉的听从着喜娘的指点,拜别了父母,被牵着一步步走出家门,踏上花轿。
      路途遥远,她不被允许与他在正式的婚礼前相见。可她知道,自己嫁了一个很好的人。一路上,虽隔着花轿盖头,她亦能感觉到他的温柔体贴。闲暇时,不禁憧憬起这条路尽头的生活了。他是要继承家业的,她可以替他照应好家中事物让他无后顾之忧,两人和和美美,日后有了孩子……呀,新嫁娘悄悄地羞红了脸,索幸红盖头下无人看见。

      可这条路,没能走到尽头。
      出发后的第七天,他们遇到了山贼。那些野蛮的匪徒拦路抢劫,一片喧哗过后。她狼狈的被拉下花轿,盖头扯落,她看见的不是本应见到的喜堂的鲜红,却是满目血腥。那些护送了她一路的人都已经变成了尸体,鲜血流了满地。喜娘倒在花轿旁,一双眼睛死死的睁着不肯瞑目。那一身红袍的新郎官倒在路边,喉咙上的刀痕红的刺眼。
      她被掳上山贼们的本营,山贼的头目“恰缺”一个压寨的夫人。她宁死不从,被关了起来。她说自己是谁的女儿谁家的嫁娘,那些匪徒们毫不在意。是啊,你还能指望这些山野的亡命之徒能看着你的出身放你一马?
      外面是山贼们大丰收准备办喜事的喧哗,她一身嫁衣都不曾换下,却要被迫着嫁与他人。本应害怕,却不知为何冷静的要命,那些自小被灌输的道理此刻如刻在心头一般清晰地浮现。于是,她带着嘴角讽刺的笑,推开房门,告诉门口守卫的人“让你们领头的来见我。”
      “要我嫁,可以。可是我的前未婚夫新丧,尸骨未寒,我不能就这么嫁给别人。”她对着那个一身匪气的人,不卑不亢。
      于是,山贼们按照她的要求,把她那未婚夫的尸体拉到附近的林中埋了,还像模像样立了个木碑供她拜祭。她在一旁扯着嘴角的冷笑看着他们忙完这一切,没有忽略那山贼头目看向她是刺骨的目光。
      是,她答应了,拜祭完先夫方可另嫁他人。
      一切忙完,土匪们遵从她的要求退后了些许容她一个人以酒祭之。
      她依旧是一身嫁衣,跪在坟前。妆容未卸,脊背绷直,气质高华,苍白的面容中不知为何生出些许凛然之意,令人不敢逼迫。
      叩首,起身,她忽放声大笑“我这一生,纵是玉碎,又岂堪瓦全?”
      在众匪徒冲上来前,她拔出头上凤钗,用尽全力刺入咽喉。鲜血翻涌,她带着唇边的笑失去了意识。
      众匪徒愤怒却也无计可施,掘了刚埋上的坟毁尸泄愤。又记起她曾说过自己是京中大户之女,便决定用她的尸体来向她父母索要赎金。

      消息传来,京中震动。谁人不知京中莫氏满门忠烈,哪个不赞其家教女有方?朝廷亦为之动容,下旨建碑立坊嘉其骨气,同时派重兵剿匪。数日后,终是杀上山头夺回了她的尸体。
      迎棺回京,百姓相迎。其父开棺看着她的尸体痛哭,随后赶忙让封棺准备第二日下葬。这光宗耀祖之烈女本应停棺数日供人拜祭后才下葬的,这般行事本不合理。众人以为是家人哀恸不忍停棺才焦急下葬倒也体谅。无人曾注意到开棺后莫氏老父的色变。
      人群中,有一怀抱黑猫的女子看着那上好的棺材,莫名的笑了。
      只是出来买桂花糕,竟遇到了这般事情,有趣,有趣。彼岸不再看那远去的棺木,转身立了人群。
      “呐,你要怎么玩?”回到彼岸阁,放下手里的小吃,脚边的黑猫跳上桌子开口询问。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玩了?”彼岸不满,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忍不住。
      “笑的这么诡异,这种事情你怎么可能不管啊。”黑猫黑线。
      “也是。”彼岸捏起一小块糕点放到嘴里“唔,城西的桂花糕最棒了,不知道还能吃上几年。”
      黑猫满脸无奈的看着那女子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然后笑嘻嘻的随手变出了束红色的花“还有一天吧。这样,明天我们去拜祭一下那个朝廷新封的烈女吧。”
      你就不怕她今晚就真死了?黑猫想问,忽然又想起刚才在人群中彼岸手里的小动作,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第二天,莫府设了灵堂供人拜祭。话虽如此,能进到灵堂拜祭的人都是些朝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彼岸应景的换下了最近很喜欢的明黄色衣衫换了一身白衣,却抱着一捧不应景的红花,不顾门口人的阻拦,大摇大摆的闯了灵堂。
      灵堂中前来拜祭的人看着这女子大大咧咧的直接站到了棺木前都很愤怒,彼岸却笑得开心,“听闻这女子是个烈女,我也来见识见识。隔着棺材拜多不诚恳啊,要拜还是开棺看看吧。”音落,不顾莫氏老父那惊恐的目光,随手一挥,棺木上已经封上的长钉竟似有生命一般寸寸拔起。
      棺盖掀开,众人不及愤怒惊恐便见一双惨白的手无力的从棺材中伸出,似是一直在努力的推着棺盖。人群中有人惊呼“诈尸了——”灵堂登时便乱了起来。
      “都安静点,看清楚。”彼岸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按照她所说的停了下来。彼岸径自走到棺木前扶起了那一身嫁衣的女子。莫家小姐脸色惨白,喉中凤钗处还有新鲜的血顺着雪白的脖颈流下。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泪水消无声息的泛滥。
      “呦,女儿没死不是好事么?莫大丞相难不成是想活埋了自己的女儿?”彼岸扶着怀中发抖这的女子,向对面那满目惶然的人询问。
      “你……胡说!”莫丞相没了平时的风度,抬起发抖的手指着彼岸,“哪里来的妖女在这妖言惑众,来人,赶紧抓了她。”
      “恼羞成怒了。”彼岸笑,看着怀里女子伤心欲绝的目光冷了眸中神色“为了那点官途名声,即使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死还是封了棺。昨夜若不是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棺材,估计丞相大人早就开棺杀女了吧。”
      “放肆!”莫丞相大怒,挥手召人上前抓捕彼岸。
      随手一挥,围上来的官兵便无一再能动。彼岸笑颜未改“别妖女妖女的叫,真难听。这么多人看着呢,莫丞相还是别把他人都当成是傻子的好。”
      众人这会也都已反应过来一些,不敢明着指指点点,看向莫丞相的目光却都染上了鄙夷。莫丞相神色已有些许狰狞“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乱管我家闲事?使妖法迷惑众人、坏我名声是何居心?”
      彼岸将莫家小姐从棺木中抱了出来,不顾莫丞相的指责径自走到一直在一旁不知作何反应的莫家长子面前,将怀中女子递了出去。莫家大公子无措的接过自家小妹,在看到她颈上几乎致命的伤后瞬间红了眼眶。
      “这个还算有良心。”彼岸白衣上染了血痕,一步步走到莫丞相面前。明明是笑面如花,对面的莫丞相却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惧,几乎站立不稳。

      彼岸在离他两步的地方站定,开口用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妖女。吾名彼岸,只是个店老板罢了。我挺喜欢你女儿的性子的,既然捡回了条命你们就好好照顾着,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接着管一管闲事。”语毕,转身便走。看热闹的人群不自觉得在她经过时让开了条路,却都难以掩饰目光中惊叹的情绪。原来这便是传说中收故事能实现有缘人愿望的彼岸阁阁主。果然是天人之姿。传闻中可遇而不可求的彼岸阁,竟然真的存在,且就在他们身边。
      夜,距离她被从棺材中救出已经过了数日。坐在镜前,她抬手轻抚颈上那厚厚的纱布,眼底晦暗不明。
      还活着?可这些天来莫府众人看她的目光让她止不住从骨头里透出寒意——你怎么活着呢?你要是死了多好。你死了,才是烈女,才能为家族带来荣耀。而你这样的活着,不干不净,还是个寡妇,有什么意义?她却连争辩都说不出口——那用尽全力的一刺,未能让她如愿的死掉,却毁了她的嗓子。
      虽然找来了大夫为她治伤,可父亲没再来看过她,哥哥也不曾来过。是啊,他们都希望你死了啊。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连苦笑都摆不出来。
      怎么不死了呢?被蛊惑了一般,她开始解脖子上的纱布,一圈圈,染血的纱布落在梳妆台上,如凋谢的花,又好似她的生命,委地无声。
      不禁咧嘴笑了。玉碎,玉碎。现在看起来,这一切真像个笑话。
      纱布都已拆开,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她颤抖着双手拿起面前的一支珠钗。
      “喵——”忽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猫叫,她吓了一跳,手中的钗落到了地上。慌慌张张的俯下身去捡,却有另一只手先她一步拾起了那珠钗。
      那只手素白纤细,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玉样的光彩。顺着向上望去,一身绛紫色衣衫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一只黑猫停在女子肩上,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分外妖异。
      “你又没错,为何还想死?”彼岸手执珠钗,看着满目凄迷的她,目光中似有叹息。
      她回答不出来,只能看着对面的女子回想着自己这些天的遭遇。所有的苦涩都说不出口,却不知为何觉得那嘴角带笑目光怜悯的女子能懂。
      “我只救想活的人,这一次,若你自杀,我不会阻拦。”彼岸顿了顿,一挥手,将手中的珠钗变为了一支莹润的玉钗,放回到了她的手中。“自古,玉沾血,不一定为瑕,或许成无价之沁。只是不知,你会如何选。”
      听着这样的话,她不知不觉落了满面的泪,紧紧握着手中的玉钗,视线都已模糊不清。面前的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她面前,好似从未出现过。

      数年后,京中的绣品赛上,莫丞相府的哑小姐一幅江山堪舆图震惊了到场众人一举夺冠。那副作品被带到宫中献给帝王,帝王看后大喜,亲口封莫家小姐为御用绣娘,每月进宫教宫中绣娘独创的刺绣方法。后赐婚于当朝年轻有为的户部尚书,婚后二人琴瑟相鸣,惹人羡艳。再无人提起那多年前被砸毁的烈女祠,只说莫府有福气,女儿大难不死后福殷然。
      人们都知道莫绣娘出嫁前花了数月时间绣了一幅紫气东来送与父母,孝心可嘉,无人注意到这当朝炙手可热的绣娘自婚后便再没进过莫府大门,更无人知晓,莫丞相见那幅紫气东来展开的瞬间惊得直接将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去过莫府的人都知道,那幅绝世绣品紫气东来被当初来参加婚典的帝王称赞后挂在莫府待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供人观赏,上面绣的女仙,如雪白衣上装饰着些许红梅,嘴角带笑,绝代风华。
      【彼岸阁·玉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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