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忘世（bgm青衣恋城） ...
-
白珞在彼岸阁呆了两日，期间忘川看着那两个女子如旧友般下棋品茶，谈天说地，甚至会在梨树下毫无形象划拳品酒，笑声朗朗穿出很远。这是它遇到彼岸至今它见过彼岸最开心的日子，以前笑颜中眼底的清冷似乎不曾存在过。第三天早上，忘川清楚的感觉到有位神族的人来到了彼岸阁门前。它悄悄出去看，是位着玄色衣衫的男子。回到彼岸阁，发现白珞正向彼岸告辞。
“玄珲来接我回去了，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白珞轻松的语气里有着难掩的失落。
“这彼岸阁随时欢迎你来。”
“我不在又有谁能陪你喝酒呢？”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总是要走下去的。至少这里比天上自由多了。”彼岸毫不在意的笑，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给白珞。“送你的。”
“这是什么？”白珞接过来放在手里打量。
“打开看看。”彼岸眨了眨眼睛示意。
白珞打开瓷瓶上的布封“茶？”
“这可不是普通的茶。”
白珞将瓷瓶举到鼻端闻了闻“魇种的茶？”语气有些吃惊。
“算你识货。”彼岸笑“我叫它，忘世。”
他是人人称颂的武林佳公子，年纪轻轻，名门之后，更难的的是为人正派，虽家世过人却从来不骄不躁。行走江湖，白衣长剑，自有一番洒脱。
家中二哥成婚，游历在外的他早早接到了消息，却也并不着急，一路游山玩水的往回走。
天色晦暗，他打马过一方竹林，忽闻得竹林深处隐隐有琴音传来。声音缥缈，听不真切。这种地方会有人弹琴？他好奇，于是将马系在路边，一个人循着琴音走进竹林探看。
走的越深，琴音越清楚，却始终找不到来源。他倚在一棵树下听了一会，发现那曲子竟是他最爱的“叶舞秋风”。琴者技艺高超，了了琴音中竟似隐含天地之象，意蕴深长。叶随风起，天地一片寂寥，却又生生撑起一片辽阔大气，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赏景何须思己忧？念及此，他只觉胸腔中勇气一股淋漓意气，当即和这琴音抽出腰间别着的宝剑踏歌而舞，白衣翩迁，大起大落间尽显洒脱风流。琴音相伴，少年舞剑，风声阵阵，竹叶悠悠，此情此景，恍若画间。
琴音渐止，他一套剑法恰舞到最后，跃起落下，长剑如虹划出凛冽的弧线又稳稳停住。琴声勾起最后一个尾音，林风刮过，他收剑负手，长身而立，风华无双。
平静下来方才感觉已有细雨拂面。他向着琴声传来的方向开口“在下徽州顾拾年，恰路过此地闻得这般仙音，不知抚琴者可否出来一见。”声音灌注了内力，和这沙沙的风声传开很远。
等了半响没有回答，他略感失望，便当是琴者不愿相见准备离开，忽闻得琴音又起，空气中有异香飘过，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桃粉色花瓣纷纷同竹叶一同飘落，一柄绘着墨竹的素色纸伞从空中悠悠飘下掉在他面前。
“若抚琴的是妖你也要见么？”有女声轻轻脆脆的响起，不知是从何处传来。
听到这样的话，他竟也没觉得害怕，反而轻笑一声上前拾起那把纸伞“能弹得这般琴音，便是妖也值得一见。”
“那么，你来吧。”音落，他面前忽然拔地而起长长的阶梯，从他面前开始向上延伸。林中不知何时起了雾，他向上望去也看不清这阶梯是通向何处。
看不到又如何？他淡然撑起手中的纸伞踏上阶梯向上走去。袅袅琴音竟又响起，低缓似是指引着他前行。
漫长的楼梯一路向上似乎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楼梯上方的房屋。倒也不大，确实精致华美，云雾缭绕，恍若仙境。纵是他四处行走见多识广也是被这般气派惊了一惊。大门敞着，能看到庭院中生长着各色的花朵，琴声几转，似是在欢迎他的进入。
他并未犹豫，直接走了进去。走过那一方院落，他便看到一女子着浅碧色衣衫坐在主屋正堂的案后抚琴。
听到他的脚步声，琴音停了下来，女子抬头望向他，恰是举世无双的风华，眉宇间又有着些许不染世事的天真，让人心生好感。
面对那样的一张脸，很少有人会不觉惊艳。他却只是淡然一笑风姿卓然的抱拳开口“在下徽州顾拾年，偶过此地，闻得姑娘琴音，便想见见这抚琴之人。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你不害怕？”她好奇的问。
“那般琴音，便真为妖怪所弹，只怕也是个不会害人的妖怪。”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起身将琴抱起走到他面前，“以往听到琴声的人看到楼梯都会吓得半死，很少有人敢走上来，更不会有人这么淡定的站在这和我说话。师傅说来者便是有缘，应以待客之道待之，你随我来吧。”
他跟在她身后走过正厅后木质的长廊，来到会客的房间。“你先坐，我去把琴收起来。”话毕转身走了出去。
他四处打量了一下，不见了外面看到的云雾翻涌，这里看上去和普通的大户人家没什么不同。
过了一会，那女子回来了，坐到主人的位置上。“你怎么会到这来啊？”
他把家中之事简单的说了一下，女子听说他游历江湖多年去过很多地方便摆不住那张严肃的主人脸了，直接冲到他对面的座位上兴致冲冲的问这问那，他便耐着性子给她讲各处的见闻，从西域风俗到草原美景，从极北寒山到江南烟雨。他从未这么庆幸自己去过那么多地方，可以在这样的女子好奇的目光中一一讲出来与她分享。
“真棒，我从来没出过这片竹林。”女子眼底有些许遗憾。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他问。
“我啊，从出生就在这里，外面的世界虽然美还是太复杂了啊，呆着这里也不错。只是师父走了后就只剩我一个人，自己种茶还是有些寂寞啊。”有些落寞的语气，却又笑了起来“还好啦，还能看见你们这些路人听我弹琴。”
“你是故意弹给路人听的？”
“是啊，不然一个人很无聊啊。”她笑，单纯无害的模样“对了，作为你给我讲故事的报答，我给你尝尝我种的茶吧。”说完也不管他答不答应，转身便跑去内室拿出了个青花瓷盅，打开来，里面是浅绿色的茶叶。桌上便有茶具，她亲手煮茶，收起了笑脸，一步步极为认真，举手投足间透着大家风范，优雅而风姿绰绰。
亲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那杯香气涌动的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抵得住她期待的目光，认真的品了品。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却是余韵绵长，果不其然是好茶。只是似乎不同于他平时喝的任何一种。
“怎么样？”等了半响见他只是在喝茶，她在一旁焦急的询问。
“初微苦，后为甜，余韵深长，味若甘霖。”他认真回答。
“只是这样么？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感想？有没有想起什么事情？”她的表情很奇怪。
“似乎能让人回忆起一些美好的事情。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她变了神色，用一种很诧异的表情看着他“你这个人，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这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我没在他处喝过。”他问。
“没什么。”她矢口否认“这是我种的茶，别的地方当然么有了。”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暗了，我带你去客房休息，明早再回去吧。”
“那么便麻烦了。”他没有拒绝。
收起手中的茶具，她将他领到客房休息。离开前，她似是想到什么装过身对他说了一句“不用叫我姑娘，你可以叫我妍。这里不适合你，明早离开吧。这个给你。”她将手中的纸伞递了过去“便当留个纪念吧。”
那夜，他很快地便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竹林中当时舞剑的地方，依靠着一棵竹子，报剑而眠，四周已没有了那琴音。
什么时候了？雨已经停了，他一身衣衫尽湿。看日头应该是下午，我是睡了一日还是只是过了一会？那女子，难道是梦？
一梦黄梁枕剑眠，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正困惑的他看到忽然注意到他倚靠的那棵树下掉落着一把素色的纸伞，他俯身捡起，撑开后他看着那伞上墨竹笑了。不，那不是梦，不论是那叫妍的女子还是那茶都是真实的。
妍，艳丽美好，真是适合她的好名字。
想到这，他对着竹林深处带笑开口“徽州顾拾年，多谢妍姑娘的招待。我会再来的。”
说完，不再留恋，寻路找到当初拴在路边的马，纵马离开。下一个镇子还很远，总是要在天黑前找到地方换下这一身湿衣。
彼岸喝着茶听着对面的年轻男子讲这故事。那之后，顾拾年又去了那片竹林数次，可是再也没能找到那个自称叫妍的妖怪。
“旁人都认为我是做了个梦，但是我相信她是真是存在的。我想我是爱上那个有着单纯的笑脸的女子了。所以我想找到她。你能不能帮我？”
“据我所知，徽州顾三公子可是要和武林孟家小姐定亲了。”
对面那自进门便一直带着明朗笑脸的男子终是露出了些许苦涩“是啊，我再怎么游历也是顾家的人，总是要为家里帮上些忙。已经被我推了好几年了，如果还是找不到她，我大概就不得不娶别人了吧。”
“会后悔么？”
“你是指遇见她还是寻她？或是爱上一个找不到的妖怪将来可能不得不娶一个不爱的人？我不后悔，无论以后我能不能找到她我都是幸运的，我只是想过好眼前的人生罢了。”
听得这样的话，彼岸看向男子的目光中多了些认真“你说你爱那个自称是妖的女子，你可否告诉我你口中的爱指的是什么？”
顾拾年微微一笑，还是那般不染烦忧的佳公子模样。他没有任何犹豫的认真回答“人们对爱这个字有各种各样的形容，美好的，繁复的，凄美的……太多了。可是，在我看来，剥去所有华丽的外衣，爱情不过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想念罢了。这些年，我一直很想念那个女子啊……”
只是简单的话，彼岸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这个男子对那个不知在何处不知能不能再相见的女子浓厚的情感。单纯而美好，不然世俗的思念。
于是彼岸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珏递给对面的男子“如果你不介意她是妖，便好好收着这玉珏，就当是你给我讲故事的回报吧。或许未来有一天，它会帮你找到那个你思念着的人。”
顾拾年离开后，彼岸起身绕到了当时他们呆的屋子的后堂。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煮茶，听到彼岸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赫然就是顾拾年心心念念寻找着的自称是妍的女子。
“用你种的茶和一身修为来换一个人类的身份，值么？”彼岸从女子手里接过茶问。
“你不是见过他了么，你觉得他那样的人值不值得我这么做？”女子反问。
“也是。”彼岸笑“你都不知道他进来那一刻我多想说好久不见，这么多世过去了，她转世成男子性格竟也没变。只活在当下，果然是那个人会做的事。”
“阁主与他竟是旧识？”
“是啊，我认识他很久了。”彼岸将手中的茶放到一旁的桌上“你这茶太厉害，也就他那样什么都不计较不在意的人才喝的起。我就算了。”
“阁主也有想要回去的曾经？”女子好奇。
“不是想要回去，却也舍不得忘。既然回不去想起来也没什么用。”彼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说我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定会说到做到。”彼岸从怀中拿出另一块与刚才给顾拾年的完全一样的玉珏递给那女子。
“多谢。”那女子伸手接过，也笑了，恰是单纯美好的模样。
数月后，徽州顾三公子同孟氏幺女定亲，由于有长辈去世两人婚期被定在一年后。江湖中人没那么多顾忌，正是花开时节，孟氏幺女同哥哥走水路去往徽州同未婚夫赏景。顾拾年亲自去渡口相接，江风吹起一身青衣。天色有些昏暗，他出门前鬼使神差的拿了当初妍留给他的那把伞。无论过往如何，过了今日，他会认真的对待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有船从远处慢慢驶来，船上立着个女子，一身浅碧色衣衫，颈上红绳系着块碧绿的玉珏。
他看着那船上的女子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这边，船靠岸后还未停稳，那女子便不顾身后哥哥呼唤的声音抬脚跳上了岸，走到不知作何反应的他面前毫不客气的开口“顾拾年，初次见面，我叫孟妍，是你的未婚妻。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那清脆熟悉而略带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惊醒了尚不知作何反应的他。是了，他看着面前女子那思念许久的熟悉脸庞和满是狡黠笑意的明媚双眸，终是轻松地笑了出来“我是顾拾年，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好久不见，还好，这次，你不会再消失不见。
忘川感觉到从彼岸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这两人之间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变得沉重了起来。
“忘世啊……”白珞的眼底有些许恍惚，又很快掩去露出冷淡的笑容，看着手中的瓷瓶低声开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的用心良苦啊……”
“你……当知晓我是何意。”彼岸看着对面与自己认识了上万载的女子，目光中有尽力掩盖的怜惜，她不知自己将这样东西送给白珞到底是对是错。
“算了。”白珞抬起头面对着彼岸，将手中瓷瓶重新塞好放回彼岸手里，抬起头看着她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这种东西，我不需要。再美好的幻境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白虎族遭受过的一切痛苦，我身为白虎族唯一活下来的人不会忘，也不会允许自己忘。”
看着白珞眼底的认真，彼岸终于又笑了起来，合手收起了那方瓷瓶，轻声叹息：“你呀……”其实自己也早就料到她不会收这份礼物了吧，这是个和自己太像的人，选定的路，再苦再痛，不会回头，亦不会沉溺。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不必为我担心。”她笑着向彼岸伸出手，两人如好友般拥抱道别，“那么，再会。”白珞转身走向彼岸阁的大门，没再回头。
“白珞就是那位白虎神君？”忘川在白珞走出去后跳到彼岸肩上问。
“看来你听说过她啊。”彼岸也转过身回到桌子边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至唇边有些走神。茶还是热的，对坐共品的人却已经走了。
“听说过一点吧……”忘川胡乱的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你和她是朋友？”
“应该……算是吧。”彼岸将茶盏放下，拿出刚才的瓷瓶把玩。
忘川看得心痒，跳到她怀里接着问“那茶是怎么回事？”
“一杯忘世，七碗生风。魇种的茶，自然有它的不同之处。你要不要试试？”彼岸笑眯眯的看着它，把手里的瓶子递了过去。
看着那样的笑容忘川只觉后背发凉，连忙从彼岸膝上跳了下去窜出去了很远才转过身“不用了不用了……”
“可惜了……”彼岸起身将茶倒出些许放在煮茶的用具中“这可是能让人忘记不好的过往，回到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的茶，多少人想要都求不得啊。”
“白珞神君……有什么不开心的过往么？”
水汽袅袅中，彼岸的眼光变得悠远起来，声音也有些飘渺“‘你想了解一个人的过去，就要做好承受其中种种的准备。’”
“能想象到么，我用辟魔石记录的第一段人生是属于白珞的。是她教给了我那种石头的使用方法，于是理所当然的成了我的第一个试验品。在那之前，她问我会不会后悔，我说不会，然后，她告诉了我那段话。”
“那段过往，当真衬得起‘承受’二字啊……”彼岸轻叹。
“那她为何不要这茶？”身为魔族人，它不理解白珞为何会拒绝。
“呵……这次是我错了，不该把她想的那般脆弱。”那女子笑，忽用仙力卷起那壶异香翻涌的茶毫不犹豫的抛出窗外，清脆的碎裂声中，彼岸傲然开口“既不能忘，且不能回，再好的过往，恋之何用！”
【彼岸阁·忘世·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忘世（bgm青衣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