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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堇铭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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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它现在的身体来说大的夸张的床,精致的房间,镂空的香炉里冒着袅袅的白烟,是上品的忘忧香,窗子开着,望出去,是明朗的天空。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它想了想,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未曾醒来。
门被推开,有人坐到了床边,有清冷的香气从来者身上传来。
忘川有点紧张,她发现自己醒了?那女子是谁,竟能让那几个狂妄的神仙落荒而逃?听他们说话提到她叫谛香,很熟悉,在哪听过这个名字?记不清了。自己应该是被她救了,这里又是哪里?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女子将一个有着异香的药丸塞到它嘴里,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发出了一声轻笑。它浑身僵硬的一动不动,估计自己是不能再装睡了。不成想那女子竟没揭穿它,喂完药就又起身走了。它等了一会确定她是真的离开了才又一次睁开了那双碧绿的眸子。
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房间里的用具都是古物,一件件精致细腻,都是难得的精品,除此之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它又跳回了床上,想了想,闭上眼睛又睡去了。
四更时,天色已暗,有星辉透过窗洒在房间的地上。它睁开眼,跳下床,悄无声息的从窗子蹿了出去。
这才发现,它呆的地方是一个阁楼,在阁楼后有个很大的庭院,院中有假山池塘,青石小路,还有一棵巨大的梨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此时不是梨花开的时节,无人的庭院有些许冷清。
庭院被及其强大的结界笼罩着,非仙非魔的灵力,应该是那救了它的女子布下的。它转了一圈,没发现能出去的地方。凭它现在的恢复情况应该也可以在结界上打出个洞出去,但是……它站在树下的石桌上想了想,转身跳回了阁楼。
悄悄把门推开了个缝,它走了出去。不同于正常的阁楼,楼内的结构比它想象的复杂多了,回廊深深,不知通向何处,完全不像是一个阁楼会有的结构,它想了想,向着最高层跑去。
不知道那女子现在何处,它试探着进了几个房间,有书房,满架子的书,从晦涩的古书到最新的话本,什么类型的都有,多的一眼望不到边,还有茶室画室等各种不同作用的房间,甚至还有一个屋子里堆了一屋子的花,藤蔓沿着屋内的立柱蜿蜒而上,密密麻麻,看得它眼晕。
阁楼顶部只有一个房间,朴素的木门,和其他房间比起来似乎太过普通了,它却立起了浑身的毛,紧张的盯着那扇门,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那扇门里,有它讨厌的味道。
辟魔石,还不止是几块,是很多很多的辟魔石。它魔力若恢复五成以上倒也不会怕这种石头,当时被抓住也不过是之前便受了重伤不小心被那帮神仙们算计了。可此处辟魔石的数量,若是同时启动,便是它全盛时期恐怕也很难抵挡。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它想躲起来却惊恐的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它就那么面对着那扇让它很不舒服的门,听着那脚步停到了它的身边。
沉默蔓延开来,气氛诡异。它能感到有视线落到它身上,可还是不能移动哪怕丝毫。
“呦,跑这来了。”那女子忽然开口说话,诡异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它发现自己可以动了,没来得及逃便被人拎了起来。女子将它提到眼前,看着它满眼警惕笑得开心“怎么吓成这样,我要想害你就不会把你捡回来了。都到这了,进去看看怎么样?”
话落也不管它答不答应,推开面前的门便走了进去。
有悠悠的光一点点绽开,洗去了眼前浓重的黑暗。它在女子怀里抬眼望去,看到了与它想象的完全不同的景象。架子,一排排整齐排列着的架子,乌黑的木质品,精致凌冽,在明珠的照耀下隐隐泛着蓝色的光。架子上隔出了不同形状的空间,每个小隔间内都有一块辟魔石,大小形状颜色都各不相同,被灵力封在里面。却是不同于它熟悉的辟魔石,少了咄咄逼人的气息,安静的躺在不同的角落,泛着温润的荧光。
“这是……”它茫然开口,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问些什么。心里的问题太多了,反倒不知道从何问起。
“这种石头你应该很熟悉吧。”女子轻笑,抱着它走到一个架子前伸手取下了一块小的紫色光芒的石头“所有人都知道辟魔石能用来封魔,却很少有人知道,它还有个名字叫堇铭石,可比封魔好用多了。”
彼岸把手里的石头放到了黑猫的面前,声音里有一股蛊惑的味道“摸摸它。”
它不由自主的伸出自己的爪子放到了那块诡异的石头上,触碰到瞬间便被夺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彼岸看着怀里抱着那块石头睡去的黑猫悄无声息的笑了。呐,你会看到哪个故事呢?
他是年少一个人外出闯荡侠客,初入江湖不懂人情世故被人所害,惹了事情被人追杀。他好不容易杀掉了身后的杀手,自己也受了重伤,奄奄一息逃进了金陵。身无分文还染了重病,他倒在金陵繁华大街黑暗的角落里渐渐绝望。本来以为自己快死了,却被路过的她救起。她虽是青楼女子,却豪爽好客,乐于助人,颇有侠义之名。把他捡回去找来大夫悉心照料。月余,他伤好,向她道别,说日后定会报答。那女子却毫不在意,给他塞了些许银两,不顾他满面羞窘,开口道“在外漂泊都不容易,谈什么报不报答的。更何况你小小年纪昏迷在路边,谁看到都会救的。这点钱算是姐姐我的心意,你就不要推脱了,别再把自己弄得那么惨就好。”说完自己先笑了,洒脱自然,豪迈大气。
他到底是收了她的钱。然后没有走远,留在秦淮水岸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嬉笑怒骂游走在各样恩客之间,虽为常人所不屑,她自顾自活的自在。
江湖事向来难由己,他收到故友的信暂时离开了秦淮,数月后归来,在二十四桥上看到她与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一起夜游秦淮。书生抬手将一朵芍药插入她发中,她抬头看着书生露出笑颜,那笑容里,是他不曾见过的羞涩欢喜。
市井间总有人将他人的事情当笑料说与别人听。于是他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她爱上了一个书生,于是,在最当红的时候闭门谢客,时刻陪在书生身边。
也好。他说不清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似乎是对姐姐的喜欢,又似乎有点区别。但他知道,在她眼里,他和其他她帮助过的市井少年没什么不同。
春试前数月,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给那个书生让他入京赶考求官。他看着她千叮咛万嘱咐的送书生离开,而后开始了殷殷的等待,那双明亮的眼底染上了愁绪与不安,却与他毫不相干。于是,他安然祝愿这女子能盼来她的幸福,一个人离开了金陵。
负心多是读书人,书生求得官后竟是寄回了一封绝交信,心中言辞恳切的让她有些许自知之明,莫要纠缠,扰人前途。那女子素来豪爽此次却困于情劫不得出,贫病交加,一气之下,没多久就那么去了。
她所有的积蓄都给了那个书生,身后事很是凄凉,死后甚至置办不起一副棺木。几个平素要好的姐妹念着旧情,凑钱给她请了个道士,一副棺木,草草葬在了城外。
他回到金陵方才听闻这些消息。城中受过她恩惠的少年聚在一起,打算为她报仇,他也在其中。他们去了京城,他凭着一身功夫将那男子从新建的官宅里绑了出来。少年们将他押到了她的坟前要杀了祭坟,那书生吓得屁滚尿流,在她坟前嚎哭忏悔了一天,又是作诗又是写祭文的。后来答应给她修坟种柳发誓永不再娶这些少年才放他回去。
还能怎么样呢?他在心里悄然问自己。总不能真的杀掉那个读书人,她也不会愿意看到这些她帮助过的少年为了她而杀人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却从来都没能忘掉那个明朗豪放的女子。真的是这样么?她怎么可能不去怪那个负心的人,可你有勇气替她杀掉那个人么?愧疚,悔恨时刻啃噬这他的心,令他惶然不安。
直到某天,在金陵城中游荡的他在某个小巷深处看到了一个诡异的店子,店子的牌匾上用复杂的古体写着彼岸阁三个字。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他推门走了进去。
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碰到那块辟魔石后便仿佛被扔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它以他的角度目睹了整个故事,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只是借了那一双眼睛看了另一个人的一段人生。
故事还在继续,男子走进彼岸阁看到了那个名叫谛香的女子,并向讲述了这个故事。他看不到,可它清楚地看到,从他踏进彼岸阁,谛香便施法将仍在世间徘徊的那个青楼女子的魂魄拘了过来。在他讲述的过程中,那女子满眼的怨恨也在渐渐散去。
他强作平静的讲完了整个故事,彼岸一直静静地听着。最后方才开口淡淡的问了一句“你喜欢她么?”
听到这个问题,女鬼和他都是一愣。他仰起头静了半响方才回答,声音里有些许哽咽“是啊,我喜欢她。明明都快死了是她把我救回去的,她给我的温暖我一生都不会忘掉。”停了一会,有泪水从他脸颊滑下落入空气,那女鬼怔怔的伸手去接,却什么都没握住,泪水落下地上,激起些许尘埃。
他终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手捂住脸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所以,她不会原谅我对不对?我太懦弱了,不敢杀了那个书生给她报仇,她一定会怪我对不对?我后悔了,真的,我后悔了,后悔没能在那个书生之前就去追她。明明那么喜欢她,可我害怕,她那样的女子,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孩子。我是真的,很想念她啊……”
它看着那女鬼蹲在他面前伸手想要给他擦眼泪却什么都没碰到,眼中的怨恨不甘渐渐散去,灵体渐渐变得模糊,不久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半响无人说话,谛香安静的看着他哭泣,然后在他平静下来些许时递过去了张帕子。
他接过帕子,止住了眼泪,有些窘迫的笑了一下,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水。
“哭够了?”
他一怔,旋即大囧“恩。”
“她让我对你说谢谢。”谛香神色淡淡。
“什么?”他大惊“她在哪里?”
“刚刚在这,这回应该是去轮回了。”
“她还在怪我么?她一定还在怪我,没能给她报仇。”他神色晦晦。
“你没听懂么,她对你说谢谢。”谛香看他茫然的眼神接着解释道“她没怪过你,如果不是你刚才的那些话她也许会继续被怨念困在凡世继而成为恶灵。现在被你打动她执念散去才入地府轮回去了,是你解救了她。”
“她……不怪我?我救了她?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他不懂。
“你喜欢她?”谛香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是。”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这就够了。”谛香笑,将最初他交给她的那女子当初送他的荷包放入他手里“有人喜欢可是很美好很美好的事情,足以让她忘记那些伤害,想起活着的美好去重新开始下一世的人生。”
画面到这戛然而止,它被一股力量强行从那男子的身体里抽出,谛香的笑颜急速的远去,天旋地转,它又陷入了黑暗。
醒来时它依旧抱着那块石头呆在谛香的怀里,周围的那些架子也没有丝毫改变。感觉了一下时间,他以为过去了很久,其实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彼岸笑盈盈的看着茫然不知所处的它“我不叫谛香,我叫彼岸,平日在人间闲逛,遇见有缘人便用堇铭石记下他们的故事,这些都是我的收藏。”
彼岸将它爪子中抱着的石头取回来放了回去,抱着尚未从他人的人生中反应过来的它回到了它醒来时呆的屋子“就是这样。你的伤也没什么问题了,想走便走,当然也可以留下了,我是不会介意养一只魔族的猫当宠物的。我给你时间考虑,天亮给我答复,就这样。”
彼岸将它放回到床上,一个人起身离开了屋子。
周围似乎还有那女子身上清冷的味道,它老老实实的趴在床上回忆着方才在辟魔石中看到的景象。旁观他人的人生这样的经历它真的不曾有过。身为魔族,一直不把人类当回事的它似乎第一次发现了人类的有趣之处。这女子……很有意思。
于是,第二天早上它积极主动的循着灵力找到了在桌边吃早点的彼岸,直接跳上了她的膝上趴了下来。彼岸看着如此主动的它笑“既然是我的猫了以后就要乖乖的,你以前叫什么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我不管,以后的事情,都听我的就是了。对了,先给你起个名字吧。”彼岸自说自话玩的开心完全没注意到它满眼的无奈。
“我有……”名字两字还没出口就被打断,彼岸笑眯眯的把它提到眼前开口“就叫你忘川吧,我挺喜欢那条河的,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吧?”
明明是问句它看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觉得,自己要是敢说不喜欢估计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会直接把它剁掉吧。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识时务的好。它犹豫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彼岸将它放到面前的桌子上笑的开心“那么忘川,希望我们相处愉快。以后要乖乖听话哦。”
它清楚看到她说最后的一句时眼底闪过的冷光,生生打了个寒颤,忙乖乖点头。
留下来也好,明知道这会应该回魔界报复那些人可它突然觉得那样就算赢了也还是很无聊。它已经很退让了,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它,仙界的人也总是紧追不舍。既然难得能清闲一段时间就留下来吧,它看了一眼自顾自喝着茶的白衣女子一眼。至少,弄明白她是谁再走。
那时的它还不知道,以后的有一天,它会不舍的离开这小小的满是故事的彼岸阁,还有那个嬉笑怒骂收集他人人生却眼底清冷的女子。
【彼岸阁.堇铭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