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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疾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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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还认不清人的时候,就被人抛弃在破落的孤儿院门前,我想对于父母的真正定义,我一直都是无知的。如果曾有人对我说起,父母的爱是无私奉献的,我想我一定会是笑的一脸甜蜜而深沉,因为我的父母在很早很早以前就不存在了。无私的爱是什么,我不知道,或许这世上是存在这么一种高尚情感吧!只是我无缘得知,而已。
孤儿院出来的小孩,就是孤儿,没有依靠,没有的后台,没有享受过所谓亲情为何物的。例如我这般,又或许例如卓凌那般。偏执而带有不同病态的长大成人。
从小就没有专属自己的东西,从小就得学会坚强,从小就的汲汲于你争我夺的游戏。生活是残酷的舞台,只得竭尽演出,哪怕是花掉一辈子的时间,也要抵制被轰下台的糗境可能。
对自己说,不要抱怨,不要哭泣与后悔,那是软弱的表现,是孤儿最大的耻辱与奢侈品,本来就是要不起,支付不了的。
……
四岁。记忆的开始。
“温颜,快过来让这位阿姨看看。”某个天气晴朗的下午,院长温麽麽牵着我的手,来到了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三十多岁的女士面前,还记得她是如何勾着我下巴细细打量我,她身上那股子狐臊的复杂香水味,一靠近就让我忍禁不住的狂打喷嚏。
“你这孩子怎么不卫生呀?”一掌把我推远,只见她一脸厌烦的好像我是细菌传染者一样的用纸巾在脸上、身上的擦来擦去。我开始讨厌她,而她显然也不怎么喜欢我。
“温院长,这就是你刚才一直说怎么好怎么乖的小孩?你确定?”怀着质疑的目光,她又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是呀!方女士,她就是我所说的温颜,一直都很懂事,不要人担心。”
“是吗?脸蛋是长的不错,只是好像不是很受人盘的样子。我可是要找个给我养老送终的,怎么都不觉得我和她会相处融洽。”
“不会,不会的。”
“还是不要了,你再给我介绍几个吧!”
“您真的不再考虑下温颜吗?”
“不用了,要她下去吧!”随意的摆摆手,不想再多在这个话题上绕圈子。她要领养孩子,自然要那种乖巧可爱的,这丫头的眼睛,深沉的让她看着不舒服。
于是,我的第二十三次被领养的机会,从指缝间溜走了,不过这次一样的,我并不觉得可惜。尽管我做梦也想有个家,有个会疼爱小孩的父母,可……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婴儿时期就被送到院里的孩子,统统都是随麽麽姓温,记得那时麽麽还温柔的对大家说,等我们都找到了合适的父母,就不会再姓温了,然后麽麽还说,过了六岁被领养的机会就会很小很小了,所以,还有两年,只剩两年了。
……
六岁。相识的最初。
之前已经看过无数来院里领养小孩的男男女女,麽麽也极力的将我推荐给每对来此的夫妻,结果他们都只会无比温柔的抚摸我的头,然后牵着别的,比我小的院童离开。一次一次的看着身旁那些算不上伙伴的伙伴日渐减少后,我开始厌烦他人再来触摸我的头发,因为片刻温暖后,他们都会离开。
六月二十六日,我被麽麽发现在院门口的日子,之后成为我的生日。终于六岁,大了,再漂亮也不再讨人喜欢,毕竟谁都知道不是自己的小孩要从小养在身边才会有感情。我已经到了懂事,快上学的年龄,实在不是被收养的合适人选,慢慢的麽麽也不再极力的向人推荐我。我是被留下的,继续看着其他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入秋后的第二个星期,院里来了个与我同岁大的女孩,听麽麽介绍说她的名字叫卓凌,父亲病逝不到两个月,母亲就发生了交通意外,没有亲戚照顾,所以社会人员送她到了这儿。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树林间,低低传来的哭泣声引领我找到她,大大的眼睛泪汪汪的盯着我,充满着恐惧与不安。我不知如何来形容当时的心情,只知道向来不爱与人相处的我,整个下午都呆在林子里,看着她掉眼泪,直到太阳落山,我起身离开,她则跟在我的身后。
据说鸟类能很快的学习记忆第一眼看到的事物,并将它视为“母亲”,而人大概也是这样。之后,只要有我在的地方,一定能看见卓凌的身影,渐渐的习惯了她的存在,可见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走路时会不自觉地的放慢脚步,不然她会因为跟不上而摔倒,早餐时会大口大口的喝掉一直不喜欢的牛奶,因为她也会喝完它。慢慢的开始关心照顾起她,尽管有时也会觉得厌烦,不想再理会她,可每当看见她干净而明亮的双眼后,就不得不在一次又一次的对视中妥协。
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一致认为我们是一对的,形影不离的,以前不觉得,现在……自己也搞不清出了。大概就是吧!
我们总是在一起,吃饭、睡觉、上学、放学,等等等等。时间飞逝在眼前,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如此,一辈子不变。结果我发觉不是的。什么东西在暗夜的无人地方,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蔓延生长开来。势不可挡。
……
十八岁。心的发现。
正式离开孤儿院的日子到了,收拾简单的行李,告别年迈的温麽麽后,搬入了新的家。我和卓凌自己的小天地,一个不到五十平米,空空的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卫生间的小单位,这样……也足够花去我打工多年的积蓄。
还好,卓凌并没有嫌弃反而很高兴的叫嚷着,看着她满足的笑脸,我发誓将来一定会给她更好的生活。当然这个心愿,在后面的几年里达成了。
十八岁高中毕业,因为不再是九年义务制教学,而大学的学费又那么昂贵,所以之后我放弃了升学的机会,开始一天要兼好几份的工作,以便给卓凌存下一年的学费以及日常所需的开销。生活过得很清苦,但总算熬过去了。
那时,辛苦一天后回家,看见坐在床上,眼巴巴的盯着我的卓凌,总忍不住想伸手抱抱她,她的眼神是那么无辜而清澈,让人不经意的就想小心呵护着。困到不行了,还是硬撑着眼皮和神志,听她讲完学校里发生的一些琐事,发觉大学后的她,话变得多了起来,不再会认生的习惯躲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这就像看女儿长大的父亲心情,想不到今时今日的我也能感受到了,是不是哪天她就会一天天,一点点飞离,直到再也无法理解与抓牢。
……
二十岁。万世皆因缘。
某天早上起来晚了,怕赶不及上早班,就急急忙忙的冲过了马路,接着在一阵喇叭的叫嚣声中,被撞倒了地上。小腿有点麻,不过我想不要紧,于是,才想站起身就被一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那是一个很温和的男声,像清风般吹散我心中的烦躁心情。
“不用了,我没事,放我下来吧!”
“真的没事吗?”
“嗯。”
“那……我给你留一张我的名片,要是你事后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一张蓝灰色的卡片说着就塞进了我的手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热心,只是怀疑这世上的事情都变了个准则吗?不是破口诅咒大骂,不是飞车溜走,不是……互相指责。有的是暖暖的关心。
接着直到他开车走后,我还很长时间的站在路边发呆,因此赶到快餐店的时候,被老板训了一顿,给了半个月工资加一点所谓遣散费后就叫我不用再来了。那是个倒霉的一天,我失去的一份工资不错的工作,然后我又要开始找工作了。
在翻了几天的报纸招聘版后,我来到了一家大型的贸易出口公司,准备应征助理秘书的职务,虽然上面标明要大专文凭以上,有工作经验者优先,可我还是决定来试试。结果显示我的运气一直没好过,光是填表交资料就被人给拒绝了,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机会填完表格,低头离开时,撞上一个从门口进来的人。还没抬眼道歉,那人的略带惊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咦,你怎么在这儿?是这里的员工吗?”
愣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那天开车撞倒我的人,一身米白色的西装,白色圆领T恤,承托出他的悠闲贵气,一看就知道是有钱家的少爷,毕竟这年头能开上新款明治跑车的人不多。
之后,在他探视的眼光下,我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的侧身想离开。
“你是来应征的吗?”
“嗯。”
“结果怎样?”
“大概不行吧!”为了争取一张表格的机会,就和人事部的总管说了一上午,能把资料登记表填了也算是收获吧!
“是吗?”沉默一会儿后,他又开口,“不如一起用餐吧!我还没向上次的事和你道歉呢!”
“不用了,我想你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
“哪有,我刚从外面回来,现在要去吃饭,走吧!”不容拒绝的,我被他领到了一家高级的日式餐馆。跪坐式的榻榻米,第一次还真是不习惯。
用餐时,我们没再多说一句话,用完餐后,他送我回家。那时,卓凌还没放学,我一个人在唯一的大床上躺了会后,开始洗衣服。一堆的脏衣服,没有洗衣机。阳光很大,下午黄韵满天前就干了。
……
二十五岁。总算让我买了一套大两室一厅两卫一厨的高级住宅,请人装修好后,我和卓凌性急的搬了进去,我敢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嘻嘻哈哈、笑笑闹闹后,我们躺在柔软的床垫上聊天。
“喜欢吗?”
“嗯。”
“我也很喜欢。”
……
“晚上,你……还要出去吗?”
“嗯,还有一个晚宴要出席。”叹口气,我闭上眼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也不敢看卓凌投递过来的眼光。如果把一切事物都物质化来看,那么事物与事物之间就存在了一个明显的等价或不等价的替取关系。今日的安逸生活是用我所有除上班以外的剩余时间交换来的,我变得忙碌而世故,不过尽管如此,却不得不的感激那个人的关照,没有他我想象不出今日的生活会是怎样?
汲汲于生活上的丁卯,还是住在那个小屋子里欢喜地告诉自己已经满足了,就是这么现实,人总是想过好,更好的生活。
去年,卓凌从N大法律系毕业,进入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律事务所工作,之后看过几次她上庭时的雄辩滔滔,发觉在别人和我两者面前,她完全是两种面貌的,一个是适应各种突发情况自信强势的都市女子,一个是少言寡语需要人依附照顾的柔弱女子,就像两个极端。
渐渐的,我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在我的面前,她始终完美的像个需要人小心呵护弱女子。这是我的原故,还是她的,又或者是我们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长年累月的在扭曲的人格中平静度过,才导致今日的不同。这样是不好,我知道但无可奈何,习惯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妥协、适应,然后接受。
二十六岁。有人向我求婚,是我的上司,也算是我的恩人。七年前,他撞到我,给了我一份工作,一路提拔我上来,没有他,没有今日的我。是他开启我对财富的另一种定义,知道人不单单只是为了一日三顿饭的活着,所以那年七月底的时候,我决定嫁给他。
婚礼举行的那天,卓凌没有出席,我知道她一定很难过,不过这无不是一种自我解脱的好时候。不用再为我晚归而苦等在客厅,不用再委曲求全的征求配合我的喜好,还有好多事好多事再等着她去发觉去做,没有我的参入,她会更好更好,我是她自我设置监狱中的牢头,没我,更自由。
二十七岁。十月十三日。我清楚记得这个日子,是卓凌的生日,我多次拿起话筒想给她拨通电话,即使只是说声生日快乐,可按到最后一个数字健时,我放弃了。怕就此打扰她再次平静的生活,她的身边有了她认为需要的人,我又何必再心有不甘得冒出来呢。
笑笑的摇头后,我状似甜蜜的挽着老公的手臂,去了一家高级的法国餐厅,准备罗曼蒂克一下。然后中途收到了卓凌的来电。
“颜,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轻微而颤抖,我的心突得惊了一下。不过脱口而出的却是……
“卓凌?是你呀!什么日子让你想到给我打电话呀?”
“……我的生日。”
“哎呀!不好意思,我忘得一干二净,没给你准备礼物,你不会生我气吧!呵呵!我现在正在外面和我老公吃饭,你要不要过来我们一起吃?这儿的马赛鱼羹、鹅肝排很出名的,我记得你最喜欢吃鹅肝的,没错吧!”
“我从不吃内脏的……”
“汗!看来我真的老了,呵呵!不管了,你要不要过来?”虚掩着笑声,我不知道,此刻我为什么会这般冷漠客套的对卓凌说着这些话,明明就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明明就很想像从前一样亲昵的聊天问候,明明就牢记着她的一切生活、饮食习惯。我……是怎么啦?我不知道。
她挂断电话,我却还在听着“嘟嘟”的占线音,她很失望吧!对自己也不禁感到失望,扪心自问,这是我要的结果吗?
是吗?是吗?
二十八岁。年刚过,我决定和老公一起移民定居新西兰,至从听他说了对那个景色如画的岛国的总总描述,看到那些宁谧的,剔透的,辽阔的美丽图片,我就开始向往在那边重新开始的生活。过去的已经过去,我已经无力再挽回什么,现在,我们至少活在现在。
……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怀疑,离开是否会毫无结果,可无论何时在我身旁,她的沉默总是习惯伴随着退让与伤痛。还好庆幸的是我一直没回头,才终于发现真的有曙光。
想她时,泪无声滑落没人看见,生命再度变得厚重起来,可……已经无法回头,回头意味着逃避,再次躲进深寂的黑暗中,所以一直走,只能向前走,后面只有回忆和失落。
走出沮丧,我看见别样的海阔天空,在勇敢以后。仰起头,拿执着将命运的锁彻底打破,然后再回头,对旧有心酸一笑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