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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遗言 同是天下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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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筱离的反应,让陈科呆了几秒中,等他回过神的过来的时候,陆辰亦已经递好一碗饭给宋筱离,还问他,“你需要吃一点吗?”
陈科的声音有些激动,“当然!”
陆辰亦带来了陈红芮的手机,上面有她留给宋筱离的话。
宋筱离紧握在手里的手机,让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又激烈了起来,她大口的喘着气,慢慢的打开手机里的录音机。
嘈杂的声音持续了一会,然后是一声呼唤,“筱离”!
虽不太清晰,但宋筱离知道那是妈妈的声音,两行眼泪静静地滑落下。
又等了一会,手机里妈妈的声音变得清晰且连贯,从头至尾,除了换气,没再停顿一下。
“筱离,我的宝贝,对不起,妈妈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有很多很多话,妈妈想对你说,很多很多歉意,请你原谅妈妈,可以吗?在你知道这些事情真相以后。
筱离,有一件事,你不用怀疑,你和宋建华,确实是亲生父女,在我衣柜里面最底下的抽屉里,有一个多年前我做的医学检验证明,我当初做这件事,本来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证明你,可是后来,我却始终没有给他看过。”
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她继续着,可接下来,她的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有力。
“还有一件事,你的外公外婆。原谅妈妈,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我知道,到死,他们都不会再认我这个女儿,而我,也永远不可能去乞求,去奢望,可他们是爱你的,筱离,其实每年你生日,都不止我和蔚蔚陪你过。
妈妈和外公外婆之间的事,你就不要再追问他们了,一切一切都会随着我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关于我的病,你不要内疚,不要难过,当初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你那晚看到的药,白色的,是吗啡,我现在已经全靠它才能镇痛了。
筱离,妈妈这种方式离去,是最公平的,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因为我,就这样没了。
你一定不要难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反正,我的时间并不长了。
筱离,你一定要学会坚强,以后的日子没有我陪在左右了,你一定会迷茫,会无助,但你必须要坚强。
宝贝,如果可能,让你外公外婆代我照顾你,可以吗?”
手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喘息声,宋筱离知道,那是妈妈弥留之际的挣扎,“永别了,我的女儿。”
“姑姑”“女儿啊”两个悲怆的声音同时响起,“医生,医生”陈科大叫着。
声音里的慌乱是那么明显,又是一阵嘈杂声,终于显示,播放完毕。
宋筱离当然知道,就在说出永别了的那一刻,她的妈妈就真的走了。
回光返照,也许是因为带着牵挂,妈妈很累很累了,终于可以歇下了。
宋筱离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她虽很难过很难过,可终于能带泪地说出,“妈妈,一路走好。”
陈科的父母很快就从国外飞了回来,两个人风尘仆仆,一下飞机就到了医院。
陈彬第一眼看到宋筱离的时候,身形一滞,双眼瞬间通红,他看着宋筱离,久久不能言语。
晁静然握了握他的手臂,眼里也是泪光莹莹,“筱离,我是舅妈,他是舅舅,我们……”说到最后竟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陈红芮送别仪式的那天,张蔚才知道,她赶了过去,当她看到陈科和陆辰亦的时候,已略显惊讶。然而陈科说:“筱离是我妹妹。”
张蔚的嘴巴大得能放下一个鸭蛋,过了好半晌才问:“怎么可能?”
陈科拍了拍她头,回问:“怎么不可能?”
“啊?”有许多问题,张蔚却也知道不是问的时候,只能暂时放在了心底。
陈红芮的送别仪式,陈家办得很简单。
他们想着,陈红芮这一生都不喜欢热闹,她肯定也希望走的时候,也清清净净。
虽然如此,但世上总有不透风的墙,陈德余的一些老朋友都来了,而也不知道谁向宋建华透露的,宋建华竟然赶到了。
他肯定是爱着妈妈的,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宋筱离就知道了。
最注意仪容的宋建华,面容憔悴,嘴上有冒出皮肤的胡茬,双目无神。
双眼下面深深的黑青色,可以看出,至少有一天一夜,他没有睡觉。
他穿的还是西装革履,只是这次不同于以前的每一次。
他的领带歪斜着,衬衣扣松了,平时平整的衣裤,却皱痕明显,脚上那双本应该黑得发亮得皮鞋,也肮脏不堪,他的到来,让所有人都静立不动。
在场的都知道他和陈红芮的关系,也知道他们之间并不幸福的生活。
陈科看了一眼陈德余和陈彬的脸色,陈德余的面容除了悲伤,已再无其它,陈彬右手握拳,刚迈出一步,就被站在一旁的妻子拉住。
宋建华眼里却好像看不到任何人,他踉踉跄跄地走向陈红芮,短短的一段路,他走了几分钟,终于是见到了。
这个平时看起来坚强到不能摧毁的男人,他看着陈红芮安详的面庞,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连嘴唇也在抖动。
早已通红的双眼,流下了热热的眼泪,他手里的一张他和陈红芮的照片,宋筱离清楚的记得,那是妈妈扔过的结婚照,他们,这一生也就那一次合照而已。
照片被他捏变形了,他扶着冷冻棺,流尽了也许是他这一生的眼泪,“为什么?为什么要比我先走。”
他突然咆哮起来,手用力的拍打着玻璃罩,那有机玻璃是何等的坚固,他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发出肉与物体碰撞的巨大声音,看到他的手一下比一下红,宋筱离的心,也随着那声音一跳一跳,越来越难受。
宋筱离觉得,兴许这个时候,自己是理解他的,□□的疼怎么都比不了心里的那种像是被人一刀一刀,一点一点剜去血肉的痛。
没人过去制止他,也没人再去计较他这一生,到底是给陈红芮的伤害多还是快乐多。
这一刻,他们全部都是失去至爱的可怜人。悲伤,是会传染的,宋筱离虽然已经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可也再忍不住,张蔚抹着眼泪把她抱在怀里。
陈科的奶奶和妈妈也大声地哭了起来,陈德余和陈彬,揉着双眼,僵硬着身体。
其他宾客不管真心也好,虚情也罢,有的表情沉痛,有的痛哭失声,甚至有一位老人,哭得都没力气站立。
宋建华慢慢地蹲下了身体,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如…如此残忍?是恨我吗?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让我这后半生都再…再见不到你。为什么?你知道,你知道的,留我在这世上,就是活生生的煎熬。”
又好像想通了什么,他突然止住了哭,又慢慢地笑了起来,“你果然最懂,怎么才能让我更难受,更痛苦。”
他一边笑一边说着,到最后只在不停的重复,“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宋筱离觉得他其实也算是悲哀的吧,明明很爱,却总是要不停的伤害,难道,爱对于他来说,没有其他的表达方式了吗?何苦要等到人已经不在了,才空留悲叹!
那天,宋建华并未看过宋筱离一眼,宋筱离清楚,他根本不知道,他如此不待见的女儿,竟真的是他亲生的。
陈红芮的骨灰按照她的意思,撒在了海里,宋筱离想妈妈这一生都被束缚着,不快乐着。
但愿现在可以放下所有,天高海阔,终于自由自在了。
撒骨灰的时候,宋筱离要求只要自己一个人,她说,她想和妈妈独处最后一段时间。
陈家人虽不放心,但听她的语气里有不容拒绝的坚定与执拗,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其实,在看到他们有一点慌乱的样子的时候,宋筱离是想笑的。
他们到底是真的爱自己?害怕再失去自己?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宋筱离不想去想,也害怕去想。
她害怕像妈妈一样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到死也出不来,更害怕结果,本来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经不起仔细揣摩的。
在当天下午,陈家的五个人就全部陪同宋筱离回到了她和陈红芮的家。
宋筱离知道自己找不到理由拒绝,毕竟,他们都是妈妈的亲人,妈妈活了一生都只能自己偷偷想念的亲人。
客厅里挂着一张大大的照片,是陈红芮和宋筱离的合照,透过图片上那两个灿烂的笑容,他们闻到了幸福的味道。
几个人难免又落了泪,看着和妈妈争着看过的电视,和妈妈一起吃过饭的桌子,还有一起躺过的沙发。
什么都一样,什么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而唯一不同的是,妈妈没了,家,也不再是家。
宋筱离深刻体会到,什么是人去楼空,什么叫物是人非。
那叫做心的地方,又在隐隐作痛,眼睛也发胀,可是她哭不出来,她知道自己再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
没了妈妈,可是她依然还要活着,并且还要更勇敢更坚强的活着,她不想给自己软弱的机会。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陈红芮的照片,然后转过头,对陈家的人说:“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陈德余和姜月贞并末选择坐在离他们更近的客厅沙发上,而是踱步走向了稍远几步的餐桌椅子上。
是害怕看到他们女儿笑得灿若明珠的样子,会让他们觉得内疚,觉得遗憾,觉得悲伤!
两个古稀老人在面临痛苦时,一致选择了逃避。
所有人都能看明白,因为现在两个老人,不管严厉,还是平时慈祥的眼眸里,此时此刻都盛满了哀伤,世间最痛苦的事之一,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同是天下父母心,不管他们站得多高,又能看得多远,但对于老年丧女,他们依然只是红尘世间中的一对普普通通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