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便欢》无晴无雨

10、死只一回，它是安慰 也许生命的

　　因为陈科和家人的坚持，陈红芮没被送往太平间，而是移到一间普通病房。
　　宋筱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白色感到厌恶与恐惧，她身体冰冷，嘴唇发抖，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慢慢拉开那块白色的布。
　　熟悉的脸，除了脸色腊黄，和再没皱起的眉头，其它的都像是妈妈平时睡着的样子。
　　宋筱离记不得曾经多少次为睡梦中的妈妈抚平皱起来的眉头，以前的她是不喜欢的，而现在，她多么希望再为妈妈抚平一次，哪怕就这一次！
　　想着早上妈妈对自己的微笑，说好的，晚上一起吃炸酱面，说好的，会亲手为自己穿上婚纱，说好的，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刚刚才止住的眼泪，顷刻间就涌出眼眶：“我妈妈，到底是怎么？”
　　陈科的声音有些发抖，“姑姑在开车的时候，突然晕厥，车子与旁边超车道的一辆车相撞，因为没有系安全带。”他停了停，跳过警察说的惨烈的那段话，“姑姑刚送来的时候，由于失血过多出现了暂时性休克，医生给他注射了强心针，期间她醒过来一次，留了一些话，当时姑姑还能自主呼吸，可就在她说完那些话后。”
　　陈科扭过头，喉结滚动，”医生发现她完全失去意识，身体各系统整体彻底衰竭，而医生告诉我们，姑姑已经是胃癌晚期。”
　　“你说什么？”宋筱离惊惧的，难以置信地问：“胃癌晚期？”
　　“是。”陈科没猜错，宋筱离确实不知道陈红芮胃癌晚期的事，但他始终认为，宋筱离有知道实情的权力，“警察说不是酒醉驾驶，而医生说，姑姑的突然晕厥很有可能是癌症带来的急剧疼痛。”
　　所谓晴天霹雳，不外如是！
　　宋筱离的手指紧紧抠住床沿，有血，从被磨破的指间泛出，她却丝毫不知，因为心里痛不可抑，快不能呼吸，“你的意思是，如果妈妈不是因为癌症的话，并不会死？”
　　久久没有等到回答，在这种时候，陈科沉默的可能只会是一个。
　　看着紧闭双眼的妈妈，宋筱离只觉悲痛万分，“妈妈，你到底一个人受了多大的苦，你当时到底有多痛？你为什么要什么都自己承受，你让我这剩下的一生都怎么办？妈妈，你醒醒啊，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宋筱离的情绪愈加激动，陈科及时抱着她，退后几步，心疼地说：“筱离，你冷静点，你不要这样子。”
　　宋筱离激烈地挣扎着，“妈妈，我好痛，好痛。你把我也带走吧！你扔我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世界上，我该怎么办？”
　　“筱离，你还有我们，还有我们！”
　　宋筱离听不见陈科在说什么。
　　见她又想扑上去，陈科赶紧用眼神示意因为听到动静而跑进来的医生护士，宋筱离双手死死地拉住床沿，任凭陈科怎么用力，都掰不开那双血迹斑斑的双手。
　　最后，他终于不忍，转头对医生说：“麻烦给她镇静剂。”

　　宋筱离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自己依然又是躺在床上，床边依然有人守候着，是陈科。
　　他看起来也像是累极了，轻伏在床上，双眼眯着，虽然睡了，可也知道他睡得不安稳。
　　他的头发些微有点乱，胡茬也冒了出来，白色的衣服上也脏脏的，还有零星几点血迹。
　　这个人，是她哥哥，她竟然有哥哥了。日思夜想的亲人，就在她面前，在她伸手可触的地方。
　　她多么希望这是梦，梦里见到哥哥，梦醒就可以见到妈妈。
　　可是这不是梦，妈妈是真的死了，只是宋筱离不知道原来竟然已经是癌症晚期，为什么，她们朝夕生活在一起，而她一丝一毫都没看出来。
　　癌症是有多痛啊！妈妈每次发作的时候，她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难怪，这几个月，妈妈都不愿意与她同睡，难怪，妈妈越来越瘦弱的身子，越来越苍白的脸。可宋筱离，竟什么都不知道！
　　想着想着，泪水又翻涌而来，宋筱离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是有这么多眼泪的，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自己，抽咽着。
　　听到声音的陈科醒了过来：“筱离。”
　　就这一句，却包含了陈科的万千情绪。
　　安慰的话，在宋筱离的悲恸面前，似乎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看着面前悲伤哭泣的女孩，他心如刀绞。
　　姑姑的离世，他很难过，虽然见面不多，但他从奶奶和爸爸嘴里听到太多姑姑的故事。
　　而姑姑之所以不回家，他也多少了解，四岁以前对姑姑的印象早已模糊。
　　只知道她是个笑起来特别好看，像是一轮太阳般美好女子。
　　后来，知道自己有一个特别可爱，特别爱笑的妹妹，妹妹周岁的时候，他见到了她。
　　一直被姑姑抱在怀中的小小人儿，胖嘟嘟，粉嫩嫩，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两颗黑宝石一样，干净耀眼。
　　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一笑，就显现出两个小酒窝，咧开只长了几颗牙齿的小嘴，口水就顺着滴溜下来，她小小短短的手臂像藕节一般，成了几截，全身皮肤像牛奶一样的白。
　　奶奶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妹妹，身体里有四分之一的血，和他是一样的，亲妹妹，是至亲。
　　奶奶说，他要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就在那一刻，陈科突然就觉得心潮澎湃，那相同的四分之一的血好像也燃烧了起来。
　　他想抱抱面前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可又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弄伤弄痛她，只好傻傻地看着她，看着她傻笑。
　　从那时候起，他就暗暗发誓，一定一定不会让妹妹受到任何人的一点伤害。
　　可是他们不能见她，爷爷不允许，而得知情况后好强又倔强的姑姑，也不再让他们见到筱离。
　　只有每年筱离生日的那天，他再忙，都会出现在隶属陈家的酒店帝都万豪里，姑姑会带着筱离在那吃饭过生日，那是他们，能看到她不可多得的机会。
　　这么多年了，他每天都会想念这个妹妹，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认识她，看见她笑，他觉得快乐，看见她哭，他的心就纠着疼。
　　他爱这个唯一的妹妹，可是他的爱却不能让她知道。他多想对她说：“别害怕，哥哥一直在。”可是，他不能。
　　直到去年筱离生日时，他注意到了陪在筱离身边的张蔚，后来，在他的努力安排下，他与张蔚结识并交好。
　　他等待着，期盼着，终于等到今年筱离的生日。
　　那一天，他激动不已，终于，可以站在筱离面前看着她。
　　那日在金碧辉煌，他终于见到了她，他的妹妹，就在他身前，正笑意盈然地看着张蔚。
　　那一刻，或许只有天知道，他是如何控制住了自己汹涌澎湃的复杂情绪，如何艰辛地掩饰住自己的激动与忐忑。
　　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其实是他在十年前买的。他得知筱离属兔，当时还拖着阿亦逛了许多店，才买到那个他觉得特别好看的小兔发夹。
　　发夹在他身边收放了十年，终于他还是亲手送给了她。
　　他特意挑选了一个盒子，上面有卡斯诺尔的盒子，他知道筱离喜欢研究花，她懂花语。
　　他希望她能原谅，原谅他的不能陪伴，原谅他不能替她遮风挡雨。
　　他最爱的妹妹！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陈科回了神，他强打起精神，道：“请进。”
　　是陆辰亦，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超大号的便当盒，进来后他看了一眼陈科，又瞅了一眼宋筱离，半晌，才淡淡地开口：“每个人，迟早都会变成一抔黄土，这些都是必须经历的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陈科看向他，紧张地摇了摇头。
　　陆辰亦却不以无意，他把便当盒一层层打开摆好，一阵香味便扑鼻而来，他继续说：“有时候一个人的死，从某个角度来看，于他，于他的亲人朋友来说，是解脱，活着，或许才是真正的痛苦！死只一回，它是安慰！”
　　陈科刚想张口让他别再说了，却看到宋筱离翻身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陆辰亦，陆辰亦也不躲闪她的目光，就这样两个人，对视了良久。
　　偌大的房间，好像只余陈科沉重的呼吸声，他紧张万分，手心汗湿。
　　可是最后，宋筱离却问陆辰亦：“有吃的吗？我饿了。”
　　短短几十秒的目光对视，就仿若是历经几世，在陆辰亦明亮的眼中，宋筱离看到了胆小怯懦，不敢接受现实的自己，更看到了陆辰亦眼里的鼓励与安慰。
　　“死只一回，它是安慰”，这是林微因的诗。
　　个个连环，永打不开，生是个结，又是个结！
　　死的实在，一朵云彩。
　　一根绳索，永远牵住，生是张风筝，难得飘远，
　　死是江雾，迷茫飞去？
　　长条旅程，永在中途，生是串脚步，泥般沉重，
　　死是尽头，不再辛苦。
　　一曲溪间，日夜流水，生是种奔逝，永在离别！
　　死只一回，它是安慰！
　　是的，也许生命的消逝，是令人觉得悲痛的，可若，活着更让人痛苦难受，那么死，或许真的是解脱，是快乐的。
　　死只一回，它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