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桐乱歌》白路遥

3、荒原之囚（三） 这石头人忒

　　我从石头人光滑的脖颈慢慢往下爬，沿原路返回，最后在小白脸恶狠狠地注视下乖乖地趴在了地上。小白脸似乎天生对我带着敌意，就好像每次有鹰在我头顶盘旋的时候，我也会以同样警惕的眼神盯着天空中那个黑点。

　　“你走吧，从此往东行三百里，那里有出荒原的出口。到时我会将结界打开来，你便可以离开这里了。”石头人面无表情，真是对得起他石头人的称号。“仆霖不会跟着过去的，你可以放心。”石头人似乎怕我不肯走又说道。

　　我本还想再套个近乎，但是见石头人丝毫没有多跟我说一句话的意思，而我已然保全了性命，便识趣地慢慢爬开，然后朝东离开。

　　“将军，不可放走她。这荒原之上自将军镇守之后再没有任何妖邪之物，如今说它只是一条普通的小蛇却可以躲过将军的结界而在荒原之上信步，仆霖断不相信。”那小白脸一腔悲切，像是放我走便是放走了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一般，他说完之后又恶狠狠地看我一眼。“加之最近魔界因血灵珠重现而异动，恐它与之有所关联，说不定是魔界中人。”仆霖往前一步单膝跪倒。

　　听到“血灵珠”三字我猛然停住，听仆霖的意思，血灵珠应该是魔族之物。而仙境之中的红衣女子却说要解封我身上的血灵珠，莫非我是魔族中人？我思绪忽然有些明了。若我是魔族中人的话，那我的家人一定都在魔族，若是这样，能找到他们，我便不再是一条漫步在荒原之上孤独地追逐一闪而过的流星的小蛇了。可是显然又不能问仆霖这个小白脸，这俩人要是知道血灵珠可能在我身上，估计石头人会把我当成魔族中人直接把我劈死吧。可是不问的话也许以后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停下步伐，左右为难，不知是要前进还是回到石头人跟前。前进的话也许就要永远孤单地活着，像是没有根的蒲公英一般；后退的话可能会被劈死。我左右权衡，最终决定回去，向石头人问个明白，私心里觉得石头人绝对不是那种肆意杀生的人。也许我可以因此两全其美也不一定。

　　抱着这种乐观向上的心态，我返回到了石头人面前，怯怯地问了一句，“请问那个血灵珠是什么东西啊？”

　　“你怎么还没走？！你问这个做什么？”石头人看到我回来，一双浓眉皱了皱。

　　“是刚才被小白脸，啊，不是，是他劈晕过去的时候，梦里有个很漂亮的姐姐对我说的，她说要帮我解开血灵珠的封印啊。”我望了一眼仆霖，嘶嘶地说完这些后赶忙往石头人旁边又挪了挪。生怕被小白脸忽然丢过来的兵器砸死。

　　“什么？”小白脸忽然瘫坐在地上，“你刚才说什么？”小白脸眼神中满是惊恐，英俊的脸此刻也扭曲变形。

　　“那个红衣服的漂亮姐姐说要给我解开封印，还说解开封印之后就可以幻化出人形了。”我以为小白脸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血灵珠的灵力只能由一人继承，亦只能由一人解除封印。若是给你解开了封印，那她就会灰飞烟灭。不可能，她不可能消耗掉自己最后一魄而只为给你解除封印。你在撒谎，你这个狡猾的妖蛇，我要杀了你。”仆霖暴怒，他那一支硕大无比的方天画戟忽然一把握在手上瞬间便向我飞来，我还来不及反应，眼看那戟就要砸到我的脑门儿。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一阵青光乍现，曾经握在石头人手中的石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挡在了我的面前，两件兵器相撞，直叫这荒原大地为之一动，震得我喉咙处又是一阵血腥味。紧接着石头人手中结出金色的结界，将那此刻犹如疯兽一般扑将过来的仆霖牢牢禁锢在结界之中不得动弹。

　　我才得以稍微喘了口气。想起离开梦境前向那女子吞噬而去的瀑布和她脸上似划过的泪痕，我终于明白，因着这血灵珠的解封，那女子只怕此刻已然灰飞烟灭，可是她是谁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居然为了解除这所谓的灵珠封印不惜丢掉自己的性命。脸上那滴泪是为自己亦或是为别人而流。

　　“不可能，她不可能死的。”结界之中的小白脸瘫坐着，脸上泪痕遍布，看了直教人内心生出一种犯罪感，莫非那女子是他心仪的姑娘？我心里不住打鼓，想着，石头人这结界一定要十分牢靠才行，不然看小白脸现在的状态，只怕现在一旦出来非得将我手撕了不可。想到这，我不自觉的将蛇躯收缩成S形。

　　“将军，你放开我。我要杀了她为伊姐姐报仇。”仆霖咆哮着，像是一头野兽一般，那乌黑的头发在狂风中飘散，十分狰狞可怖，真真叫人不禁捏了把冷汗。

　　“仆霖，你难道忘了么？洛伊早在数万年前就已经消散，亲手杀掉她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跟你。”石头人看着疯狂几近成魔的小白脸，神情里带着一丝自嘲和伤心，“洛伊是我的妹妹，你为何又比我还执着。难道平日里你劝我的话全是自欺欺人么？还是你此刻只是想迁怒于旁人。”

　　仆霖忽然怔住，几颗硕大的眼珠从眼眶滑落。“伊姐姐，是我，是我。。。”仆霖一遍遍重复着，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又被自己一点点吞了回去。他瘫坐着，脸上一片茫然。

　　“洛伊她已经为你施了解除封印的印伽么？”石头人转头看着我，神情有些落寞。虽说那位洛伊数万年前已惨死，但确是为我解除封印才彻底魂飞魄散，他如今还能心平气和地同我讲话实在是值得佩服。想我之前对他做出的种种不恰当的举动，忽然内心里惭愧的很。

　　“嗯。”我忙点点头。“她说很快就可以解除封印。到时候我还可以幻化出人形。”虽然我内心里并不确切地知道这血灵珠于我是什么意义，但是化作人形这件事却叫我十分激动。

　　“血灵珠乃是魔族至宝，有传闻说得血灵珠者得领魔族。”石头人忽然讲起血灵珠的故事，算是对我之前发问的回答。“数万年前，当时拥有血灵珠的洛伊被魔族众人迷惑率兵攻打天界，最后魂飞魄散。而血灵珠也随她的离去消失不见。魔族损兵折将又失去了血灵珠士气大落，仙魔两界是以几万年来相安无事。那血灵珠乃是靠数万年间吸收魔族血魂方能形成，是以魔族中人皆以为能孕育出血灵珠的躯体必然是受魔族亿万魂灵所信服的君主，而此人若非魔君一支中人，必会遭其追杀。”说到这里石头人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是说那魔君会杀了我？”我大惊，分秒前是小白脸疯了一样的要劈我，现在又凭空冒出个魔君，怎的我如此命苦。

　　“不过。。。。”石头人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快说。”我本就陷于深深的惶恐之中，见此刻可能会有转机，便止不住朝石头人急切地嘶嘶发声。

　　“如果你是魔族的公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石头人说完又是意味深长的一瞥。

　　再没脑子的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若是魔族的公主又岂会沦落在此，弄得这样一身狼狈。石头人那欲言又止后意味深长的一瞥只怕也是这原因。

　　我该怎么办？我开始在脑中预演着一切可能，但都是以我极其惨烈的死而告终。我一遍遍摇头，又一遍遍不甘心地从头开始再思考对策。直到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石头人的脸上。

　　“你干嘛盯着我看？”石头人被我看地无可奈何。

　　“嘻嘻，小白脸那个兵器那么厉害都被你挡下了，你一定很厉害对不对？”我开始慢慢地朝石头人爬过去，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一阵又一阵的热袭来。“对了，你一直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这时候我已经爬到了石头人盘坐着的脚边。

　　“我叫离原，还有我即刻将前往天界，只能保证仆霖不会杀你。至于魔界的魔君，还请你另想对策。”听到石头人这么说，我一怔，难道我找他当靠山的心思有这么明显么？眼看着就要功亏一篑，我便只好再匡他一匡。

　　“若是那梦中的红衣姐姐叫你护我周全，你也不管么？”我装作柔弱的嘶嘶。“我从梦中回来前一瞬间，那姐姐曾叫我放心，说是外边有个离原大哥会护我周全。如今她也许已经灰飞烟灭，你却连你妹妹这最后的嘱托都不能答应么？”我装作要潸然泪下，又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婓砂姑娘请不要拿洛伊信口开河。你我本就非同道中人，我身为神族不将你拿上天界乃是看在仆霖无端伤你在前，这已是犯下大错。如今还是各自上路为好。”石头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其实你想要保命也并非难事，那血灵珠本就是蕴含无穷力量的魔族圣物，现在已被洛伊解封，而你幻化人形之后再加以修炼，将来抵挡那魔君也不是绝无生还的可能。”

　　听完石头人这一席话，我猛然抬起头，想到可以不用死顿时又充满了希望。“那我什么时候还能幻化出人形呢？”这一次我是诚心地向石头人求教。

　　“你此去向南千里有山曰碧山，那山间遍布寒玉，乃是阴寒之地，正适合你的修行。山中深处有一眼清泉，当你蜕掉蛇皮之时便是重生为人形之日。”

　　“多谢。”我心中明白这一声道谢自口中说出后便不得不跟石头人彻底分道扬镳，因而这一声道谢说得格外地郑重。

　　“不必客气。但是切记，你虽生为魔道中人，但是要好好修炼，不要堕入魔道。”石头人说完忽然将我拎起塞进了他宽大的衣袍袖中，说道，“我便顺道捎你一程到结界口，从此你多加保重。”我从他袖中探出脑袋，看到石头人将手指向困住仆霖的结界，那结界忽然像是被石头人牵在手中一般，跟我们一起往前飞着。而我躺在石头人宽大的袍袖之中，想着心中无数的疑惑直到鼻尖一阵若隐若现的白檀香将我沉沉带入梦乡。

　　这一觉真舒服啊，我忍不住伸伸懒腰，顺便拉了下蛇筋。阳光刺眼的我只能眯成缝，只见我下方正站着几个头顶总角的孩童大睁着双眼看我。我一惊从树上掉了下来。

　　这石头人忒不地道了些，走时不将我叫醒也就罢了，还把我倒挂在树上。我忍不住在心里一顿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