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桐乱歌》白路遥

2、荒原之囚（二） 头顶忽然传

　　月牙儿弯弯柳梢头，
　　风儿轻吹黛如钩。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不叫笔下伤满楼。

　　一阵若有似无的歌声乘着轻风而来，从四面八方直钻入人的耳朵，令人陶醉。我听着这怡人的歌声，闭目养神，感到湿湿的空气在一点点渗入皮肤，整个身体都随之慢慢舒展开，像是种子终于萌芽成长为参天大树，而花苞如愿以偿开出最美丽的花朵。

　　早知道死后可以享受这等待遇，那时候还不如不跟小白脸废话，让他直接把我劈了的好。我在心里暗爽，现在这里是青山碧水，飞鸟游鱼，还有丝竹之乐和着水流之声，要多自在有多自在。想到这里我开心得弓身跃起，差点一个趔趄摔到水里。我得意洋洋地看向四周，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着四周围水流的声音，感受着鸟语花香扑面而来。而不久前还在鸟不拉屎的荒原上感慨自己命运多舛的小蛇好像只是一个庄周梦蝶的故事而已。

　　不对。我猛地睁开双眼，忽然意识到什么，我低头看着明镜一般的水面，看着湖面上此刻一袭红衣的少女正呆呆地望着我，我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谁知那女孩儿也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我将一双手伸向湖面，她也向我伸出双手。我意识到发生一些事情，又难以置信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不疼。哦，原来只是一场梦。可是不对啊，我已经死掉了，又怎么会疼呢？更不会是做梦。我蹲坐下来，将手掌伸向湖面，和那一袭红衣的少女掌心相对，尽管心里还带着无数的疑问，但是却感觉到自己嘴角渐渐泛出笑意。然而这笑却并不像是自己的，倒像是自己才是倒影，水里那个人才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而这笑也是她的。

　　忽然有水纹一圈圈推向我的脚下，湖面里黑发红衣的影像也被这一圈圈的水纹晕开直至消失在势头高涨的水花之中。我抬头看向粼粼波光的源头，只见水纹忽然不见，而不远处湖面却慢慢开裂，巨大的水瀑布随着开裂的湖面而不断升高。两侧的水飞流直下，溅起的水花几乎叫我睁不开双眼。水平面不断上升，一个与我一样红衣的女子慢慢随着升高的水平面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定定地看着她，看她和我明明是不一样的长相，可是那感觉又像是在看着自己。我捏了把自己的大腿，然而看到她只是在微笑着望着我。她一头乌黑的直发还带着些许水汽，而她白皙的皮肤更是像荒原之上夜晚时分天上一尘不染的白月光。她的美也是一尘不染。我倒吸了一口气，静的不敢让自己太大声呼吸。

　　“你是谁？”我看向她微笑的双眼，“你是我么？”我将心中的疑惑直白地表露。

　　“不，我是我，你是你。”她笑着，一双明眸巧笑倩兮，可是那笑意中却有一丝哀伤，即使只是一瞬间。“不过，我很高兴我们终于可以见面。”

　　“终于？难道我们认识么？”我心中不解。我不过是个刚被小白脸一戟劈在脑门后死掉的小红蛇，不知为何会忽然化作人形，更不知为何会忽然来到这个美丽的世外仙境一般的地方。

　　她不再回话，一双笑眼之中流露出温柔来。她慢慢走向我，窈窕的身姿在水天之间盈盈而来，红裙随风起舞，美极了。此情此景，我竟有些看呆。待到她开口说话我才回过神来。

　　“不，我们从未见过面。但是，婓砂，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你没有死，所以你必须要回去。不能停留在这里。”她言辞中有着我从没有听过的关切，也有着我十分了解的急迫。“现在什么都不要问，那些你日后慢慢都会知道。现在将你的左手给我。”话毕，她右手随即结出印伽，青碧色的光芒在她掌心闪烁。

　　嗯。我点了点头，对眼前的这个女子，我的心里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然后将自己的左手放到了她的左手之中。只见她随即将右手覆盖于我左手掌心，在两掌相对的瞬间我看到掌间缝隙有青色光芒透出，这光芒映照在我脸上，带着些微的凉意。

　　“这是什么？”我看着此刻已然结到我手中的印伽，抬头问道。印伽的青色光芒渐弱，最后消失在掌心。

　　“这是解封血灵珠的印伽。”她淡淡地说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此刻风平浪静的水面。可是她此刻已经转身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日你体内的血灵珠便可解封，到时你就能幻化出人形。”

　　“血灵珠？血灵珠是什么？”我刚张口问出，忽然感受到一股极大的吸力，将我往后拉扯。我看到她慢慢回转身对我笑着，那笑意好似早已知道这一刻会发生的事情。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袭红裙和瀑布一般的乌色直发在风中翻飞，她身旁水帘一般的瀑布不断向中间聚拢，似是要将她吞噬。她白月光一般的脸庞上似乎有泪滑过，而我已看得不大真切。

　　“别走。”我一声疾呼，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然而一阵剧痛袭来，将我从梦中拉回现实，从美丽的仙境回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原，而我眼前还浮现着那红衣女子好看的白月光一般的脸庞和那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水帘。

　　“哎”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嘶。我心下大惊，这不是蛇语么？难道我回来之后就会再次变成一条任人宰割的小蛇么？脑海中忽然又想起那女子说的，待那什么血灵珠解封之后便可幻化出人形。可是那小白脸仆霖见我没死定然又要一戟，那我不是又要挨那一下？死是不可怕，可是那也太痛了。想着当时小白脸冲我脑门儿那一劈瞬间的疼痛，我蛇躯为之一震。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我抬起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情形，“等会儿一定趁那个自称仆霖的不注意的时候，赶紧逃跑。”我暗暗给自己个小提醒。

　　“不必逃了，仆霖他不会再杀你了。”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清冽的男声，那声音之中自有无限威严，登时叫我心里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但与此同时我心中一惊，这荒原上居然还有第四个人？也不知来者是敌是友。

　　我忙弓起蛇身抬头仰望，看是何方神圣竟能叫那红了眼的小白脸放下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可这一看登时让我心中叫苦不迭，这还不如直接让小白脸劈了，不过是两眼一闭、蛇身一蹬直接死翘翘，说不定还能到方才梦中的仙境去逍遥快活。可是此刻看着面前的人，我这一张蛇脸忽然羞红地像是十一月份打霜的枫叶，幸而有一身红色的蛇皮掩映。

　　只见那棱角分明似雕塑一般的脸庞庄严无限，他紧闭着双眼，似乎刚才说话的并不是他。可是那张菱角分明的雕塑脸、有些乱又长可及腰的头发、那端坐的姿势分明很眼熟，分明就是曾经被我问过无数问题、聊过无数心事、甚至被我勾肩搭背舔过整张脸的石头人！而我再低头一看，方才我躺的位置分明是他的大腿，我忽然一阵眩晕，柔软的蛇体往后倒去。

　　苍天大地啊，你究竟有没有一点怜悯心，才叫我死里逃生就又从精神上折磨我。我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想着既然事情已到这种地步，便只有破罐子破摔，厚着脸皮往上舔得更投入，更忘我一点。

　　我将自己倒在石头人衣袂上的身体摆正，眼神直盯着头顶的那张雕塑脸。卯足了劲儿和勇气开始沿着雕塑脸的衣襟往上爬去，好像他还只是个石头人，而我只不过是百无聊赖之下找点乐子玩儿玩儿的小蛇。这时的我身上还伤痕累累，五脏六腑的疼痛感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消失殆尽，每一步的前行都拉扯着难以名状的痛感，我终于艰难地爬上他的肩膀，穿过他披散在肩膀的乌黑的头发，将身体贴在他的脖颈，一阵凉意袭来犹如寒玉，比之荒原地面上升腾起的热气真的好舒服。

　　“原来你会说话啊，那你以前岂不是偷听了我许多的话么。”我学着以前的样子嘶嘶地在他耳边说着，因为身上的剧痛，蛇信子只能微弱的动着。

　　然而雕塑脸并不答话，像是以前一样一副石头人的做派。我忽然来气，猛地将蛇头靠近，慢慢吐出蛇信子就要往他动也不动的脸上舔去。

　　“你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就不敢保证能拦得住仆霖不杀你。”石头人终于动了动嘴唇。

　　听他这么一说，我赶忙收住蛇嘴往四周看看，只见此刻坐在石头人身后右方的小白脸眼睛里似是要喷出火来，那有些血红的眼睛叫我浑身战栗，一个不小心又要从石头人身上掉到地上。呵呵呵呵，这时候你这个小白脸倒是一点“娇弱”的表情也没有。

　　“不敢，不敢。开个玩笑。”我讪讪地说着，又转头问道，“那你是谁啊？这个小白脸对你这么恭敬，你一定比小白脸更厉害对不对。”“还有啊，你看你之前白白听我说过那么多话解了许多的闷，看在我们是老相识的份上告诉那个小白脸叫他不要杀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什么妖怪，我只是一条长得比较好看的小红蛇。真的。哦，对了，还有，我叫婓砂。你叫什么呀？”

　　“你先从我脖子上下来。。。。。”石头人良久之后才说话。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