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桐乱歌》白路遥

1、荒原之囚（一） 我忍着一阵

　　昆仑墟以北是为荒原，而荒原之上，沟壑遍布，黄沙漫漫，寸草不生。昆仑墟乃是西天梵境之尊西王母居住的圣地，常年受仙泽庇佑，连带着四方也福泽万里，因而这荒原本也郁郁葱葱，仙气升腾，受尽修仙生灵的喜爱，热闹非凡。只是数万年前的一场仙魔大战，战况之激烈，旷古绝今，无数仙魔葬身此地，羽化的神仙自然早已飘散在各处。然魔界无数兵将的血液却早已浸染着荒原的每一寸土地，侵蚀着生长的万物，到最后这里竟只剩下一片焦土。

　　而那也已然是数万年前的事了。

　　我叫婓砂，从来没人说过这是我的名字，可是当我百无聊赖躺在荒原之上夜观头顶一颗颗飞逝而过的流星在想着自己是谁的时候，她就跳到了嘴边。“婓砂？”我嘴唇动了动，若有所思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尽管在外人眼中，可能只是一条周身通红如血的小蛇在凶狠地吐着蛇信子。

　　不过，这里没有外人，别说一个人，连一只蚂蚁、一点白色的鸟屎也没有。所以我再次肆无忌惮地吐吐蛇信子，以示即使身为本尊的我对于“婓砂”这个名字也是半信半疑。

　　和这突如其来的名字一样令人措手不及的是眼前一望无际的焦土和无数弯弯曲曲的沟壑，毒辣的太阳灼烧着大地，仿佛要将土地深处最后一丝水分榨干，我曾无数次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慢慢张开双眼，而眯成缝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漫天砂砾和不远处大地上裂开的丈余深的缝隙。

　　我到这里来有多久了，而我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最近一次想起这两个问题是在太阳几乎垂直挂在我正上方的时候，这时的我刚从昨夜玩兴大起追逐流星的脑热中醒转过来。我决定对这两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暂时置之不理，因为在发现自己几乎被太阳烤成只剩下薄薄一张蛇皮贴在干涸的土地上，然而地表的温度却不断上升的情况下，生存比较重要。直觉告诉我要快点儿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弓起柔软的蛇身，斗志满满地准备前进，可是原地转了一圈却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出路。我沮丧地低下了蛇头，装作很委屈，好像这样就会有蛇类的同胞前来英雄救美。甚至在一瞬间就有罕见的蛇泪流下，无奈天气太过干燥，泪水还未滑下就跐溜一声化作一阵白烟飘走。

　　然而越来越滚烫的大地容不得我再迟疑下去，心里琢磨着，就算是最后死在这个鬼地方，至少身边得有个什么东西陪着我。于是我向着视线里仅有的一座岿然不动的石头人快速前进，平地就健步如飞，遇到沟壑则弓身跳跃过去，终于“石头人”近在咫尺，我心中大喜，一个弓身跳跃就到了跟前。哪想用力过猛，直撞在它背后半腰，登时头冒金星，在原地拧了一圈儿麻花后斜栽倒在了地上。

　　被我撞了一下腰的石头人当然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其实在我迷失在这四分五裂的荒原不长不短的时间里，我曾观察过无数次，那石头人一直保持着同一坐姿，连有些乱又长可及腰的头发丝儿也是一动不动。即使是我有一次实在太过无聊爬到它身上，将我柔软的蛇身缠绕在它的脖子搭在它的肩上，拿蛇信子舔它被乱糟糟的头发几乎掩去一半的脸的时候，它也犹自岿然不动。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石头人动了才吓人呢。从那以后我便对这不会动的石头人失去了调戏的兴趣，更多的时候只是远远地看着它，或者是在有流星飞过的夜晚对它嘶嘶地诉说着我许许多多的疑问。

　　比如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呢，为什么这里只有你跟我，你能听得懂我的话么？是不是每条蛇都像现在的我这般孤独呢？而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一动不动？不会觉得无聊么？还有你为什么不会说话啊？而最后又常常以“你要是会说话该多好啊”这一句惋惜的话作为结束。

　　而我现下的这一倒不偏不倚正砸在旁边凸起的石子儿上，那石子儿直扎进我薄薄的蛇皮肉身里，叫我动弹不得。真真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此时来个鹰犬，只怕我这条小命就要呜呼哀哉了。可当下的情形，即便没有刀俎，我怕也是活不长久。我心中一阵苦涩。

　　想想真是可悲，自己的来去都是这样悄无声息。我来之前，天地如此，我走以后，风云亦不会变换。天地山川自岿然不动，日月星辰悄然变换，这世间竟不会留下我一丝踪迹，唯一可能记得我的居然还是个动也不动不会说话的石头人。这样想着居然悲难自持，不顾大地此刻蒸腾起的阵阵白烟顾影自怜般贴在此刻焦灼的地上。

　　“将军，仆霖请求将军不要再折磨自己。”耳边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心底一阵惊喜，原来这里不是我一个。只是这声音如此悲切，却叫我心里一阵发麻。这世上竟还有人比此刻的我更加绝望的么？

　　“难道这数万年的惩罚还不够么？”我强撑起头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石头人之前，一褐衣男子低眉颔首望着眼前的石像，神色之中满含绝望，剑眉入鬓，英气十足，可是他星目之中却泪光点点。我忍不住叹气，可惜了这副硬气的好皮囊，真是被眼角的娇弱给糟蹋了。不过这一张“小白脸”还挺耐看，我忍不住为这副美貌吐了吐蛇信子，嘶嘶。

　　“何方妖孽，还不快现身！”那自称仆霖的人一声疾呼，声音似从四面八方撕裂天空而来，直震得我蛇躯一震，一口鲜血直从喉咙处向上翻涌。这个死“小白脸”，说起话来倒是中气十足。我暗骂一句，心下却十分怀疑他这口中的妖孽指的是何人，这广阔天地间只我们三人，石头人、他和我。可是见他方才对石头人情深意切又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断不可能是在说那毫无任何反应的石头人，那便只能是我了。

　　我心下大惊，若是被他当作妖孽给劈了，岂不是死的冤枉。可是我如今皮肉被地上那块凸起的石头直扎进身躯，动弹不得，这才真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谓是被自己一语中的，自己咒自己。

　　只见“小白脸”仆霖绕过端坐着的石像，身形之快仿似闪电倏忽而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双丹凤眼之中带着不屑和冷漠，张口说道，“妖畜，还不现身。”

　　现身？我心中十分疑惑，打我有意识起，我就是这副蛇身，虽说现在狼狈不堪，可也还看得出蛇身，那还现什么身？可是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倒叫我有些怀疑是否我真的是个妖怪而不自知呢，可是一个妖怪活到我此刻狼狈的状态，也真真是丢死妖怪的脸了。为了不给和我不熟悉的妖怪丢脸，我决定坚信自己只是一条只是有点红的小蛇。

　　“我不是妖怪，我只是一条蛇。”我嘶嘶地吐着蛇信子，也不知道此刻哀莫大于心死的小白脸是否能听懂蛇语，会否对我心生一丝怜悯。

　　“哼，狡辩。这荒原之上遍布将军设下的结界，任何生灵都难进入。别说是一条蛇，怕是魔界的蛇王也难进入。”仆霖一声冷笑，好像真的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再不现身，休怪我不客气。”话毕，只见他手中忽然现出一只硕大无比的方天画戟，黑色戟身中间镶嵌着一枚泛着冷光的象牙白玉。那玉身呈月牙形，在炎日的照耀下却寒气逼人，直叫喜寒的我也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纵使他听得懂蛇语，可他的话里却并没有听我解释的意思。我绝望地闭上了眼，想着我这一生竟是如此的短暂，不过是在这荒原之上来回奔波了几次就丢掉了小命，正像那倏忽划过后不知坠落向何处的流星，可是那流星还有我的观赏，而我呢。我强忍着此刻五脏六腑深处火辣的疼痛感，将被粘稠的血渍粘在一起的身体和石头分开，一阵皮肉开绽的剧痛几乎叫我晕倒过去。

　　我忍着一阵阵袭来的剧痛，将自己无力的身体一圈圈盘成圆形，准备好涅槃。心下想着，既然是死也要死得漂亮。“你要杀尽管来好了。”我最后动了动微弱的蛇信子，嘶嘶。

　　可是我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硬撑了好久，却感觉不到身边任何的风吹草动。这小白脸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于是我勉强睁开本就不起什么作用的蛇眼，看了看近在身前的仆霖，却见他僵在那里像是见了鬼一般浑身战栗，脸上遍布泪痕，如丧考妣。

　　我心下纳罕，可也只是一瞬间，因为瞬间过后，仆霖的方天画戟便脱手而出，电光火石之间，直朝我脑门飞来。我终于闭上了眼睛，嘴边还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只是幻觉，你怎么可能是她，她早已经死了。你不会是她，她。。。。”仆霖绝望地笑了一下，更像是在自嘲，嘴角还在嗫喏着什么，而我已经听不大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