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刀记》notoriety

4、第 4 章 顾棱一个

　　顾棱一个人上路了，就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他特地找人问了路，就准备往芜城走了，并没有买马，打算到前边租辆马车。
　　芜城在南边，要走上两日才能到。虽然江湖人早就习惯了日夜不分马不停蹄地赶路，但顾棱没有马，到了前边他才发现，这地方也没有可以租的马车。他只能慢吞吞地走。一走就是半个时辰。
　　烈日当头，明晃晃地晒得人眼晕，地上蒸上来的暑气更叫人片刻也不能忍受，官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但有一辆马车。
　　马是驽马，这日头下一路狂奔显得格外萎靡，车夫一鞭子抽过去，马长嘶一声，不跑了。
　　顾棱早就听到了后面的动静，也没回头看，只是站在路边，等马车停下，才走过去。
　　他想让马车上的人捎他一路。
　　车夫几鞭子抽在马背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些听不懂的方言。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接着是一节白生生的手臂，然后探出了一张白生生的脸。嘴唇和眉毛颜色很浅，五官扁平，容色惨淡，没有半分少女的妍丽。她看见顾棱，露出个看起来十分怪异的笑。
　　长的很像青楼里叫他画眉的那个女孩，未施粉黛的样子看上去年纪很小，顾棱不能确定。顾棱想起来那个女孩只觉得脸热，又想到现在他没有易容便大胆起来了，开口道：“你能捎我一段路吗？”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很是无礼。
　　少女似乎并没有在意，也没有认出他，答道：“马车是往乌城去的，如果同路的话，公子就上车吧。”声音嫩生生的，像春日里枝头爆出的新芽，分明是那个叫他画眉的少女。顾棱决定这次一定不能露出马脚，不能叫她看出来。
　　无论哪位少女都不会这样轻易地同意一个陌生人搭车的请求，何况是在这无人的道上。但那个少女显然不是一般的胆大，她不但叫顾棱搭车，还让顾棱和她一起坐在车厢里，那嗓音甜酥酥的，叫顾棱无端想起以前家里的杏仁酥，酥面上撒了一把厚厚的糖。马夫也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几眼，低头驾马车。
　　顾棱哪里敢坐过去，就上车坐在马夫边上。虽然车厢里敞亮又凉爽，但和那少女独处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公子为什么不坐过来？我想和公子说说话。”少女娇声道。
　　“这样就可以了。你说什么我都听的到。”
　　“那公子你是怎么得罪张爷的呢？”少女的嗓子里仿佛含着一口蜜，撒娇般的语气却听得顾棱心里直打鼓，说的肯定是张知阑，被看出来了，怎么又被看出来了！
　　顾棱一掀布帘，弯腰钻进了车厢里，冷着一张脸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少女嘻嘻笑着，伸手去摸顾棱的脸，被顾棱避开了也不恼，夸道：“你长的真好看。”
　　顾棱有些脸红，眼角的桃花色晕染得更重了。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少女的眼睛，那样的神态没有一个女人会拒绝。
　　少女愣了一下，喃喃道：“很难看出来吗？”
　　顾棱很沮丧，一下子坐了下来，不说话了。
　　那少女恍然惊醒般，又露出了之前那样俏皮的笑，只是那张脸实在不好看，做出那样的表情也没有一点豆蔻年华时的娇美可爱，反而有些滑稽。她又忽然正色，严肃道：“你不适合易容。”
　　这句话倒是说的很内行，顾棱抬头看了一眼。
　　“你知道什么样的脸才适合易容吗？”少女的脸在车厢里白得像纸一样。
　　“五官更扁平的。”张知阑和他讲过。
　　“对，更扁平的，最好就像画纸一样，那样是最好的，但是也很难找到这样的脸。所以有些人会把鼻子的骨头磨掉，还有下颌”少女作了一个锉磨的动作，又露出了那样的笑，一点也不动人的笑，“就像这样。”
　　顾棱猛地看向少女的脸，惨淡的，苍白的，五官扁平的，画布一样的脸。
　　少女好像半点也没有注意到，拍了拍手，甜丝丝的声音很可爱，“所以，我可是易容大师，你这点小技俩到我可不够看。你的脸型是固定的，眼睛，鼻子，嘴唇，可以变化的就只有那么几种，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易容了，再见到你，也就认出你了。更何况你这个呆子，连变声丸都没有吃。”
　　全都被她说中了，顾棱无言。
　　少女看他神情懊丧，就更得意了，大声道：“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得罪的张爷？”
　　顾棱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少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推了他一把，恼怒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话呢！”
　　顾棱实在招架不住，只好含糊道：“他办事儿的时候被我看到了，就想杀我灭口。”
　　少女睁大眼睛，捂着嘴，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哎呦，你这人还喜欢看人家办事儿？是我们楼里哪个姑娘？哎不过听说张爷从来不动楼里的姑娘，难道是外面带进来的？漂亮吗？张爷的眼光一定是很高的。”
　　顾棱听得一头雾水，忙问：“什么姑娘啊……”
　　“啊啊啊！不是姑娘！难道是男的？没听说张爷好这口啊”少女更不可思议了，抓着顾棱问，“你长得这么俊，张爷是不是看上你你不同意又撞破了张爷办事儿才想杀你的？”
　　顾棱总算是听明白了，哭笑不得道：“是我看见他的机密了，明明小姑娘一个怎么这满脑子那种事儿？”
　　少女也有些尴尬，反驳道：“我就是干那事儿的，有什么好避讳的！”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顾棱这才想起自己碰见她是在青楼的房间里，一时无话。
　　少女看他沉默的样子，以为是他瞧不起自己，冷嗤了一声：“现在觉得我脏了？后悔上我的马车了？”
　　顾棱看着她还有几分稚气的脸摇摇头，诚恳道：“你帮我，我很感激，也会报答你的。我叫顾棱。以后遇见什么事，可以找我帮你。”
　　少女看着他的眼睛，一句冷嘲热讽的话也说不出来了，神情胆怯又天真，小声道：“我……我叫阮青青。你说的，作数吗？”
　　顾棱认真道：“当然了。”
　　阮青青仿佛得了重要的承诺般拍了拍胸口，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