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一狗一妖对 ...
-
一狗一妖对视着,本无甚瓜葛,自然也就无甚纠葛。桃妖见鹄苍一直吠着,是欺她听不懂狗语罢了,她也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本桃大妖从度朔山辛辛苦苦地赶到此地,竟遇上你这一只有眼不识泰山的只知道叫的狗,真是让本妖扫兴,索性本妖不食狗肉,不然吃了你也好饱了一顿,不过你也放心,本妖还不屑杀你一只狗,杀了你白白的增了我的罪孽,本妖虽罪孽不太深重,无故加你一桩我也是极不情愿的。今日你叼了这蛋,也算是与之有缘,待他日他被孵出来了,你也就好生待他,怎个好生法呢?……这个嘛,我也不甚了解,再说了狗的世界我一个桃妖怎么掺和的进去呀!……”
桃妖终是说得口干舌燥,可鹄苍还是盯着她哀嚎着,索性桃妖也闭了嘴,开始回瞪。
桃妖当然不示弱,你喜欢瞪眼,我陪你瞪眼就是了,这还不容易。于是一狗一妖,开始比瞪眼,一个恨不得将眼珠子瞪出来,一个闲散随意完全发挥了死鱼眼的强大优势,两刻钟后,就在鹄苍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时,它终是败下阵来,嚎了两声,闭上眼,蔫蔫地趴在地上,再不看桃妖一眼。
桃妖蹲在它的旁边,低头,见它还是没有睁眼,道:“眼睛受不了了吧,你输就输在和我比什么瞪眼,明知道我是死鱼眼,死了也闭不了。再者,比瞪眼就瞪眼吧,又没规定一定要瞪大眼睛,守了没有规定的规则,认真了他人没有当回事的认真,愚蠢的输了。记住了,以后啊,要真和我比,比你在行的,可以比嗅觉啊,狗的鼻子不是很灵吗,可以比啃骨头啊,我可不喜欢啃……蛋在里头吧,你喜欢他?”
鹄苍没有理她,舔了舔老妇人的手,又自顾自趴着。
桃妖再度发挥了自言自语的本事,继续道:“我看你是只好狗,才跟你说这么多话的。这蛋啊,里头不是别的,是个人,长大了比阎王还要好看。你不信?我桃妖可从不说谎的,当然,可能狗的眼光和桃的眼光不一样。”
暮色降临,屋内只听得到老妇人微弱的呼吸声。
“她快死了。”桃妖用平静无波的声调陈述着事实,清冷的声音更突显此刻的悲戚。鹄苍像是听懂了桃妖的话,戚戚地看着老妇人,又乞求地盯着桃妖,讨好似的摇着尾巴。
“……可如果……如果遇到孤儿寡母的,赏他们口饭吃,让他们能等到想等的人。”恍惚间,桃妖突然忆起了临行前神荼的话。
“你不想她死?”桃妖问道。
鹄苍狠狠地摇了摇尾巴,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
桃妖思忖了一番,她害人自当是不可的,加深罪孽可是不好,救人一命倒也无不可。
去了灶房,舀了桶水,割破了手指,仅仅只让自己流了一滴血就抹平了伤口。也不能说她吝啬,那一滴血倘若就那么给老妇人喝了,老妇人成仙了可不就是惹了麻烦。用水稀释,一日饮两碗,喝个两三日自然药到病除生龙活虎重返青春延年益寿的。
喝了药的老妇人,总算睡了个囫囵觉,第二日醒来就看到可怜兮兮的鹄苍,又看到了蜷缩在木榻上的桃妖。鹄苍见老妇人下了床,激动地站了起来,一个劲地往她身上蹭,那条尾巴死命地摇。
老妇人见桃妖一袭桃色纱裙,乌黑的发丝随意的散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有着不容侵犯的肃穆。桃妖懒懒地睁眼,漆黑的眼眸如一潭无底的深水要把人活活吞进一般。这是遇到了神仙呀!老妇人想。她连忙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口里念叨着:“感谢神灵保佑,感谢神灵保佑!”
如果说桃妖是只倨傲的妖怪,那可是错怪了她,她在度朔山的那些年对每只鬼都算是格外有礼数的,只是大家伙儿都怕她唠叨而有意无意地避着她罢了,见老妇人行如此大礼感谢她,虽然于她来说不太受用,也连忙将其搀扶了起来,“我可不是神灵。”她没有说谎。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握住桃妖的手,道:“大夫都说媛娘这病已无药可救,今日自觉已是大好,怎不是仙子你施救的呢?”
“我并非仙子。”桃妖说的还是实话,“唤我桃妖即可。”
即便桃妖如此回答,那唤媛娘的老妇人此时也认定了桃妖是仙子,嘴里一直嘀咕着感谢仙子保佑的话。桃妖初来人间,遇见的第一个人就这般爱说话,她觉得这人间是来对了。
媛娘虽已大好,但毕竟大病初愈,且几日未曾进食,身子大虚,还需静养几日。桃妖将其搀扶到床上,给她喂了碗药,便又去了躺灶房。抓了把少得可怜的粟,放进锅里,准备煮锅清粥。
煮粥都不会?怎么可能,桃妖会的。
这么养了三日,媛娘已是康复。又开始了往日卖酒的营生。
至于那蛋已经被媛娘好好地供着了,裹着厚厚的被子,下面日夜不停地烧着炭火,跟母鸡孵蛋的原理一模一样,就差把它放在自己肚子下捂着了。
桃妖那厮闲来无事,懒洋洋地坐在酒肆的柜台前,收个钱,找个钱,寻个热闹。
媛娘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客人,一边不时瞅瞅桃妖,她可不想桃妖累着,见桃妖自顾靠着,心下也是欢喜。
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与地府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充满生气与活力,他们有的露出牙齿在大笑,有的抿了唇浅浅地笑,有的抬起下巴一脸的高傲,有的眉头紧蹙愁容难掩,也有面无表情的,可那眼神里绝不是死寂。那些孩子灿烂地笑、大声地哭、满头大汗地跑着叫着……为何他们能够如此?而地府里的鬼却不能,甚至仙也不能。
这就是左皓所要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儿?朋友?
自此,媛娘这家酒肆就多了个女伙计,店里的生意也好了不少,前来买酒的男人越发的多了,女人也有不少,都是抱着好奇的心里,前来看看这酒肆的新伙计到底有何魅力勾了那么多的男人前来买酒,看后倒是放下心来,长着一对死鱼眼的连笑都不会的女伙计,没有半分讨喜之处,唯一不同之处是,不管你是锦衣华服的大富人家还是粗布麻衣的贫穷百姓,她都谦虚有礼,不薄对谁半分。或许在更多人的内心深处,得到公平的待遇,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因为一旦被阿谀奉承包围,便会希望找回真我;如果生命中处处遭受冷眼嘲笑,便会憧憬得到礼遇。
这是后话。
酒肆里的客人正热火朝天的谈论着泗水城里发生的趣事,一堆人在一块儿话多,喝了酒的一堆人话更多。
“你们不知道,宫里头出大事了,有个宫女怀了国君的孩子……”话还未说完,就被别人抢了。
“咱们的国君本就生性风流,这哪里是什么大事!”另一个人不屑一顾。
“这次可不同!”他往前后左右警惕地瞧了瞧,才轻声地对其他几个人说,“那个宫女啊,生的不是别的,居然生了蛋!”
“蛋!”他们惊讶地发出声音,齐齐地看向说话那人,一同发出了自己意见。只一青衫老头,继续喝着酒,吃着下酒的果子。
“人怎么可能生出蛋!”
“老七你是喝多了吧?”
“不可能!”
见大家如此,说话的那人便得意了几分,扬了眉,继续道:“你们可别不信,这事啊,千真万确,那生蛋的宫女都已经承认了此事,被关押着呢?”
其余几人纷纷睁大眼睛,异口同声道:“那蛋呢?”
那人拿起石碗,慢慢地喝着酒,神态甚是惬意,仿若刚才一个劲儿说大事的人不是他一般。
一个人不耐地道:“老子最讨厌说话说一半!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说,给老子个痛快!”
青衫老头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道:“诶,老三,看你这性子急的,咱就是听着故事,别人的事别人自己都不在意,我们这些个看客何必认真呢,前些日子老华的儿媳妇跟人跑了又回来了,老华和他儿子都能接受,一家人又过得其乐融融的,你就发誓再不见他儿媳,真不知道你是生哪门子的气,着哪门子的急,别人的事,咱们喝着小酒就着花生行着酒令就当听了乐子,笑谈便好!”
只听见啪的一声响,筷子从手中重重地落下,那人大着嗓门,道:“笑谈!笑谈!生了个蛋怎么能笑谈!如果给扔掉了,岂不是白白地死了个孩子!再说,老子就是不愿跟那不守妇道的人见面怎么了,老华可是我的老兄弟,我就是替他不值!”
“行了行了!不是想要知道那蛋怎了吗?”他神神秘秘的顿了顿,说道,“听说啊,被扔到河里去了。”
“河里?这阵子没有听说谁在河里发现了蛋呀?”
“许是早已流到海里头去喽!”
“定是沉到河底了。老子这就去捞它一捞!”说捞就捞,只见他马上起了身,跨起步子就要走。
“慢!”青衫老头拉了他的长袖,阻他前去,道:“指不定被狗叼了去,被谁正孵着呢!”
听到这里,正在找客人酒钱的媛娘神色一滞,连带拿着刀币的手也轻微晃荡了一下,刀币险的掉到了地上。
桃妖靠在柜台上,心里想着,人说话果然不一样,比她有深度多了!
那被唤作老三的,半信半疑地看着青衫老头,半晌后,像是信了青衫老头的话,道:“看来养只狗也不错,老子以后也要养一只!”又似想到了什么,朝老七问道:“那生蛋的宫女现在如何?”
老七露出一副很是悲怆的表情,道:“生了蛋,生了异类,还有什么好下场,当然是被当作妖怪,被各种酷刑折磨喽,听说啊,三日后就要施以火刑!”
“妖怪!”老三又暴跳如雷地站了起来,大声嚷道,”怎不说国君也是妖怪!要是妖怪又怎会轻易给关押了?生个蛋就成妖怪了,怎不说她是神仙?咱们的祖先后稷不就是他娘姜原踩了巨人的遗迹才怀了他,那时候以为不详,弃了他,牛马飞禽都护着他,这才又将他抱回养大,如果当时姜原真将他给扔了,哪里还会有我们的周。现在,一个妇道人家,为我们的国君生儿育女,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老子真替她不值!火刑?三日后,老子定要将她救了回来!”
桃妖心里暗道:“真是热血少年!”偷偷地抬眼,想仔细瞅瞅他的长相,一个满脸胡腮、五官粗犷的老头!果然相由心生!但,还是说他是热血老头合适。她还不习惯把老脸说成是少年,哪怕她不知道大他多少岁。
青衫老头神秘的笑了笑,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用着不紧不慢的语气道:“怕是不需要你出手了。”
那目光似是不经意间在桃妖身上一瞥,转瞬即逝,未曾有人发现,除了桃妖。
逗留了不久后,他们一行五人,喝得微醺,终是走了。
待没有客人的时候,媛娘在桃妖的耳边似是不经意地说了句:“咱们的那枚蛋会不会就是国君的?”
桃妖点了点头,道:“你们的国君真的会将那个宫女施以火刑?”
“那是自然,”媛娘道,“生了异类,又怎会留她!”她却完全忽略了桃妖所说的将自己置之徐国之外的“你们”二字。
桃妖心里一沉,眸光暗淡,思量着,如果真的让左皓的爹杀了他的娘,那该如何是好?不但没了娘疼,还会生出对爹的怨恨。
媛娘想着自己的鹄苍居然叼来的是国君的蛋,心里不免惊慌,而旁边神仙般的桃妖显然事先已是知晓,又镇定了不少。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蛋在她这里,不然危矣!“我们把他孵出来,自己养着?!”她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将桃妖当成了自己人。
“你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抢你们国君的孩子?”
媛娘眸光一滞,头还是高高地抬着,却是失了几分颜色。是国君的孩子,谁能跟国君抢,谁又能抢得过国君?可是万一他还没被孵出来就已经结束了生命?她明明是可以救他的,反正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