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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鬼门外,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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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门外,神荼和郁垒直直的杵着,桃妖轻抚着自己拱形的枝干,仍旧粗壮有力;在风中飞舞的桃花瓣,还是迟迟不肯落地;而地上的落红早已铺了一地,笑看枝头烂漫的桃花。
神荼和郁垒从未看到过这样的桃妖,有些伤怀,有些不舍,又似有些释然。
“真的要走?”郁垒道。
“那还有假?我桃妖是出了名的说话算数。”
“走前先还了两坛桃花酿。”神荼开口道。
“人有离别之苦。可你们俩就记着桃花酿。”桃妖摇了摇头,道,“老地方,自己去挖。只能挖两坛,其余的不准动。”
“切莫小心。”郁垒插话道。
神荼本也想说些不舍离别的话,但话到嘴边却成了两坛桃花酿,有些话他太久没说,不太习惯,但好在郁垒开了个头,他将心里的话酝酿了一番,道:“是啊,多少人和妖怪都想吃了你的桃成仙,不要一开口就是本桃妖本老妖的,话少些,说多了会很麻烦,你不是最怕麻烦吗?去了人间要敛了妖气,凡事不要出头,人有人的生存法则,你无需去搀和,世间很多的事情往往是知道了结果而无力改变的,哪怕是你也改变不了,你只需守好自己的约定足以。你容易犯傻,今后要少犯,冷漠看似无情,许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武器,可如果……如果遇到孤儿寡母的,赏他们口饭吃,让他们能等到想等的人。”
这是桃妖第一次听到神荼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她知道他们未成仙之前,曾为人久役,少小离家老大回,寡母已死,弟妹不在,家,只剩残垣断壁,成了鼠窝兔窟。
神荼却再也说不下去,黯然低头,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桃妖道:“以我的聪明才智,哪怕是自己吃了亏,也不会让人讨到半分便宜的。你们且放心。”
郁垒道:“玩够了就回来。”
桃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答道:“好。”
“有我不定时看着呢,不会让她闯出大的乱子的。”重明鸟翩翩地坐在桃枝上,闭着眼说。
郁垒道:“你也不可整日记挂着那几根鸡毛。”
重明鸟身形一个晃荡,眼闭得更紧,他才不想去惹那个毒舌郁垒呢!
倏尔,只见桃妖身形一闪,化作一抹红光融进了那棵蟠曲千里的桃树里,桃花瓣漫天飞舞,形成了一个个旋涡,只围着桃树不肯落下,地上的落红也不断地加入了它们的队伍,整棵桃树被飞舞的桃花瓣旋绕着,有风吹来,有云卷入,大树消失,只余粉色的花瓣绕成团伴着云霭冲上了云霄,在空中被一股气冲散,纷纷飘落,桃妖就踩着飘落的花瓣娉婷地、悠然地从云端走了下来,一桃从她的手中落下,徐徐进入已然光秃秃的度朔山的土中,它发芽、成苗、长大,蟠曲三千里。
他们都知道,树是一模一样的树,但它不是桃妖。
桃花还在不断地往下落,而桃妖踩的那一片花瓣,却停在了空中,再也没有向下,也没有道别,消失在西边。
神荼望着桃妖消失的地方,问道:“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郁垒望着桃妖消失的地方,答道:“会的。”
目光还在远方,神荼继续道:“阎王和孟小小都离开了,她回来看我们俩?”
郁垒道:“有何不可。”
神荼道:“一坛桃花酿,我赌她不会回来。”
郁垒道:“就怕我们等不到她回来。”
“呸!呸!呸!尽说晦气话!”神荼继续道,“我赌你赢,她会回来。”
神荼咧了嘴,笑了。郁垒勾了唇,也笑了。
徐国。
百余年前,武王封功臣赢于泗水,地百余里,曰徐,是为徐侯。至今已到徐侯八世,在徐侯的治理下,徐国算是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虽比不上齐、晋、楚、鲁等大国,比之封地几十里的小国,却已是有余。
这徐国国君,别的方面都好,唯有一点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就是太过多情,有名分的夫人姬妾就已是数不过来了,这没名分的,也是满地都是,那徐国宫殿中,只要稍有姿色的女子,无不被他沾染过。
这不,宫殿的西南角落一处偏僻的宫殿里,有一宫女正在生产,早已声嘶力竭,只剩虚弱喘气,苍白的脸庞上布满了汗珠。稳婆是宫里的老人,羊水早已经破了,生了好几个时辰,却仍旧不见小孩的头,她也是满头大汗,心里更是紧张,嘴上却一直镇定对女子说着:“用力,再用点儿力,就生了。会是个男孩儿的。”不断地重复,像是给女子力量,也是给自己勇气。
“出来了!出来了!”她的愁眉舒展成为欢喜,“再用些力,见到圆圆的脑袋了!”
女子听闻,卯足了最后的力气,一声痛苦嘶喊,拼尽了全力。
“出……”稳婆满是皱纹的脸霎时呆滞,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旁边传来传来孱弱的声音:“出来了吗?”
女子没有听到稳婆的回答,却看到稳婆混浊的眼早已泛红,盈满泪水。不知为什么,女子的心突然泛酸,那么难熬的十个月她熬过来了,未曾哭过,可这会儿她的眼睛泛酸,却是怎么也止不住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落。她能够感受到稳婆的泪不是喜极而泣,不是喜极而泣!
“琅儿!”稳婆扑身抱住女子,近乎哽咽,“是个……蛋,是个蛋!”
“蛋……”极其虚弱的声音从女子苍白的唇里发出,女子居然笑了,苦涩的,和着泪,透着无尽的绝望,泪越发的汹涌,她呢喃着:“蛋,是个蛋,居然是个蛋!呵呵呵呵!居然是个蛋……”空洞的眼神,不知在看向何方。
人生蛋乃是不祥之兆,此番唯有将其扔掉或许能还能保住蛋,如果被旁人所知,两人性命及生下的蛋都将不保。
正是黄昏,太阳还剩半张脸,余晖洒在整座泗水城内,显得格外宁静,稳婆将蛋包裹好,偷偷从西门出了宫,一直往西北方向走,从热闹的街道走到相对清冷处,穿过一条小路,一条河出现在眼前,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裹着布的蛋放进河水里,看着它顺着河水不断地往下流,泪再次盈满眼眶,她朝着水流的方向跪下,河边的卵石硌得她的膝盖生疼,可她却全然不在意,她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闭了眼,嘴一张一合,祈求着上天保佑这个孩子。
水流并不湍急,映着落日的余晖,偶有微风吹过,粼粼波光随风而动,乱了宁静的黄昏倒影。
“老天他太忙可能保佑不了这个孩子,但是本桃妖完全可以庇佑得了的。算了,看在你给本桃妖磕了三个响头的份上,就饶了你弃婴之罪。”桃妖坐在桃花瓣上,懒懒地说。
“怎么会生了个蛋呢?”桃妖看着左皓出生,看着稳婆将其扔进河里,未曾出手,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出手,是个人多好,他娘欢喜,他爹也欢喜,大家都欢喜,竟然,会是个蛋,怎么可能是个蛋!难道他爹和娘有一方是妖怪?这真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还未等桃妖得出结论,一眨眼的功夫,那枚蛋,居然在河中消失了!
河岸上没有,下游也没有,桃妖速速查看着可疑人物,方圆一里之内只有那个稳婆,没有人的影子!不!有只狗,屁股正一扭一扭地跑着,嘴里正叼着什么东西。桃妖细看,不正是那枚蛋!
“有狗喜欢也是幸事!”桃妖心里想着,也没闲着,一路跟着狗,看它把蛋能叼去哪里。
顺流而上沿着河岸走,旁边长着茂盛的芦苇,狗的奔跑惊了正在芦苇丛中觅食的水鸟,一只只纷纷张开翅膀飞走了,左拐,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顺着地势向上的小路,往前走,两旁是两亩地,种着些蔬菜瓜果,有的才刚刚冒出新芽,深绿、嫩绿相互交错,绿意盎然。小路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围着石墙院落的后门,门是开着的,狗直直地跑了进去。
不大的院落,院墙边种了两棵树,一桃,一梅。梅花早已经凋落,只剩光秃秃的弯弯曲曲的枝干,而那颗桃树,花开得正是烂漫。院子很干净,收拾的很利索,上好的楠木房子,很是雅致,窗帷上还雕刻着精致的梅花图案。
狗用脚刨开了一间房门,一老妇人正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它来到床前,将蛋置于地下,又冲着她汪汪地叫了两声,见她没有回应,就吐着舌头乖觉地躺在了地上,眼巴巴地盯着那老妇人的脸,像是盼着她醒来。
桃妖施施然坐下,隐匿着身形,只待看看这狗到底有何居心。顺便瞧了眼那床上的老妇人,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命要绝矣!
那狗似是觉察到了情况不妙,又呜呜地叫了好些声,隐含悲戚之感,不知是那狗感动了老妇人还是惊扰到了老妇人,她终是睁开了眼,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头转向那狗,长叹了口气,虚弱地道了声回来了。
那狗又是惨叫不停,老妇人这才注意到它旁边的一枚巨蛋,这才问道:“鹄苍,是你叼来的?”
那狗原叫鹄苍,吠了两声,算是承认了。
老妇人抬了抬手,鹄苍赶紧起身摇着尾巴凑近她,她摸了摸鹄苍的头,道:“你喜欢它?”
鹄苍狠狠地摇了摇尾巴,舔了舔蛋壳,又用头小心翼翼地轻柔地蹭了蹭。媛娘见鹄苍如此,心下了然,轻抚着鹄苍,道:“那就把它孵出来,等我走后,也好让你有个伴儿。”说的是戚戚然。
未了,老妇人又陷入了昏迷,没有听到它朝着桃妖的方向一直哀嚎着,鼓鼓的大眼睛溢满了泪水,那神情好似是被逼绝境的恐慌无望又好似是在绝境中见到一丝曙光的呼喊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