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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话说这桃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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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桃妖带着受伤的左皓,并未马上回地府,而是在人间认真地转悠了一番。以左皓的性子,不把桃妖折磨个几十年,又怎会轻易罢休,所以趁着三日未到,左皓得先给自己选好投胎的地方,从周天子住的繁华镐京到上百个四方诸侯国的城邦,左皓用他那孱弱的身子挑挑拣拣,最后兜兜转转倒选了不起眼的徐国。这徐国桃妖倒还算满意,此地离沧海不过数百里,去度朔山甚为方便,再者冬季也不算太冷。
桃妖伸了个懒腰,再次确认。
左皓蜷缩在桃花座驾上,面色苍白,全然没有初出地府的耀眼模样,阖着眼,金口也不开,只鼻子“嗯”了声,算是回答。
桃妖见他这副要死不死的拽样也不生气,可话又说回来,桃妖这会儿还真不会生气,除了面无表情,最多也只会笑,继续问道:“可有想好投到哪一家?”她可不信他没想好。
桃妖等了半晌,左皓才微微动了动唇:“那不是你该想的事吗?”说罢那唇又抿成线,好似痛苦万分。
“……”桃妖张口却无言以对,半晌后,又自顾自嘀咕起来,“有父母疼?得找父母健在的,寡妇家可不行。”
左皓的眼皮跳了跳。
“有兄妹亲?那就必须找父母能生的。”
左皓眼皮继续跳。
“有妻子爱,有儿女孝?看来今后还得给你多娶几个,这个不爱了还有那个爱,正好解决了儿女问题。”
眼皮狂跳三下,你还能再想得深入些吗?是不是还得防着我有龙阳之好!
“有朋友信?那就干脆找个傻子做朋友,傻傻的、憨憨的、你对他一分好,他便对你好十分,百分百的信赖你,且从不会对朋友有过多要求,他无忧无虑,你便也无忧无虑!”
他听到傻子一词后,眼皮还是忍不住跳了一跳,可听着听着,却发现,她口中的傻子没有任何贬义色彩,那傻子在桃妖口中比聪明人更让人喜欢,他倒是有些期待她是否真能找个那样的傻子与自己做朋友。
“眼皮跳了六下。“桃妖俯下身,近距离凝视着左皓那张苍白的但不失精致的脸,果然与阎王不分伯仲,难怪阎王那么恨他,”看来你对我为你的打算不太满意。“
桃妖没能料到正在装死的左皓会这么突然睁眼,看到桃妖万年死寂的眼底瞬间生出的一抹惊诧,他不禁弯了唇角。“嗯,比阎王要笑得好看。“桃妖以冰冷的语调说着赞美的话,强装镇定,缓缓起身,仿若刚才那稍纵即逝的惊诧只是看官们看花了眼。
左皓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今天这眼皮是怎么回事?想必是伤势太重的结果,桃妖也未曾施手治疗,说什么反正投了胎都一个样,无需浪费力气。
一路,鬼,再也不曾开口,怀着鬼胎,最多也是嗯个几声,算是给足了桃妖面子;妖,嘀咕着,也似习惯了没回应。
阎王殿内
“或许她离开这里,去接触新鲜的事物,有了不同的际遇会比现在好。”阎王笔直的站在冥镜旁,看着镜中笑得正欢的桃妖,他稍一转头,看到孟小小的侧脸,他不知道多久没有没有看到孟小小笑过了,其实离开,或许真的会比现在好,“你说呢?”
有些清冷,但更多的透着温柔的语气,孟小小注视着冥镜,没有抬头,她可以偷偷放了左皓,可桃妖生在度朔山,长在度朔山,哪怕现在算是囚禁在度朔山总比离开要好,谁又知道那些神仙们会想些什么奇怪的法子收拾她。“不好。”
……
不早不晚,比三日多了那么一点的,顺利归山,完全没有桃妖设想的鬼差们夹道欢迎,阎王、孟小小盛装迎接的热闹景象;度朔山却也无半点凋零迹象,桃妖准备的那句“鬼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也全然无用武之地。
重明鸟从早到晚立在那桃树枝头,见桃妖归来,飞扑下来,那速度绝对创历史新高。先狠狠地啄了桃妖几下,再化为人形将桃妖从上到下查看完后,又将她转了个身,再次查看一番,最后施施然从她的背后走到她的正前方,与之对视,用一脸嫌恶的表情,道:“血腥味太浓,汗臭味重。“又退了三步,将其再次上下扫视一番,继续说道:”哪里来的袄子?奇丑无比!“
桃妖一个回旋,斗篷和袄子就已经到了手里,一扔,恰巧盖住了重明鸟的头,妖爪一乱舞,重明鸟最重视的头彻底凌乱了,还添了两股味儿,迅速收手,只见一个红影迅速逃离了案发现场,只传来:“我也觉得重明鸟做得裙衫漂亮。……好生看着他,我先去回了阎王。”
却在不经意间斜了眼正虚靠在桃枝上的左皓,见他正笑得欢乐,在无间地狱从没见过他笑,现在出来了就会笑了,看来地府也不是鬼呆的好地方!可身形丝毫不敢慢下,瞬间便进了鬼门。
待重明鸟满脸怒气地扯掉斗篷和袄子,扔在地上不顾形象地踩了几脚后,见桃妖已经进了鬼门,心里想着,既是去见阎王,就暂且放了你,好鸡报仇万年不晚!可千不该万不该又见那左皓笑得欢乐,于是冲着他道:“还不是因为你,桃妖才变得又臭又丑的!竟然还笑!”一个优雅的转身化成金鸡,骄傲地抖了抖身上的羽毛,仰着头,五彩的翅膀有力地张开,直直地飞向左皓,高贵的头颅一低,金喙就狠狠地啄了左皓的肩膀几下,左皓避之不及,只能忍痛,笑容却更盛,见状,金喙再狠狠地啄了他几下,看你还笑不笑?一个转身,留给左皓一个漂亮的屁股,自顾飞上了桃枝。重明还是担忧的,已超了三日!
阎王殿内,死寂如初。
桃妖将捕捉左皓的过程事无巨细的说了一番,左皓用怎样的神情说了什么话,用了什么招数,先动的左手还是右手,眼皮动了几下,在什么情况下动的……阎王和孟小小也真够有耐心,竟然也平静地听了,中途没有打一下岔,因为他们知道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了桃妖,那她就不仅仅如此笼统地说了,她会连当时的天气、风向、风的速度、她当时自己的想法、揣度左皓的想法、语速……可能事情的过程只花了三天,她能讲个七天七夜。
待桃妖说到与左皓的约定,孟小小的脸色从平静到凝重到暴发,“我不同意。”还未等桃妖说完,孟小小冰冷的声音带着绝对的坚定的语调插话了。
桃妖看着孟小小,不知她为何反对。
“……”桃妖看着阎王,阎王没有发表意见,冷冷的脸,不动声色。孟小小静静地看了阎王一眼,阎王才幽幽道:“我也不同意。”
“可是,诺言已经说了这么久了,我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了,改也改不了了。正好让我去人间感受一下他们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顺便去看一看那只会笑的鬼转世投胎投成了什么。听说人间有很多好吃的,指不定我吃着吃着就能吃出味儿来。聊以慰藉我未来平淡的日子。再说,这度朔山我呆了这么些年也确实是呆腻了,好歹让我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五彩缤纷,外面的世界有人跟我说话……总之,话既出,反对无效。”桃妖眯着眼无限遐想了好一番美好景象。
孟小小知道,桃妖平时没个正经,但一旦做了决定,却是难以改变的,用茅坑里的石头来形容她却是再好不过,可……她认为桃妖在度朔山是最安全的,见桃妖一副满是憧憬的脸庞,她狠狠地扬起手,欲打桃妖的头,那架势似是不把桃妖的头打爆不可,桃妖也不退缩,反倒扬起头,任凭她处置,那落在桃妖脑袋上的手,在离桃妖的头还有半寸处收了力,最终落在桃妖头上的,只是轻轻一拍,桃妖虽感受不到痛与不痛,但掌风强弱的明显变化她却感受的清清楚楚,孟小小还是心疼她的,想到这里她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然而孟小小的神情却不改,仍冷冷地盯着桃妖,道:“人世间太多尔虞我诈、奸妄阴险,人心不足,为了他们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比之魔、妖更为虚伪残忍。就凭你这颗脑袋,只有吃亏的份。”
桃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如果比才智,我吃亏了,大不了就打一架,总归是输不了的。再不济,我还可以回来呀,还有度朔山在这里等着我呢。”
她没有说有孟小小和阎王在这里等她,因为她希望他们俩也离开,哪里不是逍遥,何必守在这地府,日日折磨自己。
孟小小心里又何尝不明白桃妖希望他们俩离开,有些心结可能一辈子也解不了,唯有各自离开才能淡忘,可,“你真的希望我们都离开这度朔山?你可知道,这次离开了就永不复见!”
桃妖讪讪笑了笑,道:“你又整日整日的不与我说话,不见也无妨!”她继而转头看着阎王,道:“你们去留随意,而我是必须要走的。君子一诺,驷马难追。本妖一诺,万马难追!”转身,迈出一步,只留背影。
“见。”孟小小抓住了桃妖的衣袖,直直地盯着桃妖的眼睛,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今天,我们说好的。”
桃妖与之对视,墨黑透亮的眼眸中只有孟小小的身影,只一眼,她便低下头,嗯了声,这是这么多年来桃妖最为简短的回答,可这一声应答却卯足了桃妖的劲儿,仿若以前桃妖对孟小小说的所有话都不及这一声嗯。
桃妖低头迈步继续向前,而她的手却在孟小小的手中,同样冰冷的手握在一起,从全掌相握,到半掌,到指尖,到分开,到两只手同时凝滞在空气中,到缓缓收手。
“准备好汤。”只留背影。
“一切小心。”唯见背影。
四个字的最后告别,结束了几万年来的陪伴,那时候,她们因一个很讨喜的婴儿大打出手,一个认为另一个是坏人,想要抢小孩;一个认为另一个抢了自己的弟弟,是坏人。结果可想而知,桃妖不费吹灰之力就胜了,可小孩却哭得厉害,于是孟小小邀她赌了一把,谁能让小孩笑,小孩就归谁,谁就一辈子对对方好,像她娘亲一样,疼她、爱她、宠她。
桃妖生性单纯,又极其自负,应了赌约,却是无论如何也哄不了那个笑得极漂亮的孩子笑;而孟小小当然知道自己的弟弟最喜欢吃糖,只要有糖,必笑无疑。
孟小小胜,应了赌约,桃妖归还了婴儿,还得如娘亲一般对一个人好,疼她、爱她、宠她。气急,却又无可奈何。想着,人的一辈子不长,便也稍稍好受些。
后来,维陀国国王左皓与她的父王形成了政治联盟,联姻成了最好的纽带,于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她迫不得已嫁给了左皓。
可她的情郎——毗沙国的王杨帆,却带着军队抢亲。毗沙国的军事实力哪里敌得过维陀国,败!
孟小小求了桃妖,至此,杨帆成了阎王,左皓下了无间地狱,孟小小与桃妖的角色互换,从此如桃妖的娘亲一般,疼她、爱她、宠她。直至,桃妖离开度朔山三日以上,孟小小也必须离开。
因为,那时候的桃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离开度朔山三日以上,如果离开了,除非她魂飞魄散,那么孟小小也不该继续留在度朔山了。
未曾想,会有今日之结局。
待桃妖再次进地府,后头已经多跟了一只鬼,左皓颤颤巍巍地走着,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桃妖没有回头搀扶他,因为她知道他可以走完这做鬼的最后一程,阎王和孟小小就在前方等着他,他生前为王,又怎会在敌人面前轻易倒下。
果真,如桃妖所想,在阎王和孟小小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他的步伐更加稳健了。骄傲,是为王者终身的教育。
他接过孟小小递来的汤,仰头一饮而尽,手一松,碗碎了一地,那一眼,双王的对视,直勾勾的,没有任何言语,眼眸深处的是更深的寒意还是释然,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左皓斜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道:“你我前世恩怨,就此结束。”
阎王直视着他,道:“但愿今后你我永不对立!”王者的语调,不容质疑的威仪。简短的话,震慑着在场每一位的心。
左皓苍白干涸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扫了一眼在场的鬼妖们,最后视线停在了桃妖身上,从肺的最深处叹了口气,缓缓道:“那就只有看天了!”
桃妖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比她还啰嗦,连忙道:“我说左皓,你投个胎比人家娶个媳妇都要麻烦,喝了汤,过了桥,投了人道,早投早做人。”
“要投就赶紧投了,徐侯的儿子就要出生了,你想疼死你将来的娘呀!”重明鸟满是不耐烦地说。
突然,只闻重明鸟一声厉叫,左皓化作厉鬼样,青面獠牙、眼珠凸起、七窍流血、血口张开、乱发飞舞、手爪尖利正像蜘蛛一样盘在重明鸟的身上,乱了重明鸟的发,污了重明鸟的衣袍,吓得他手舞足蹈,脸瞬间失了颜色。
“呵呵!”转瞬,重明鸟的厉叫还在耳边,左皓又恢复正原来的样貌,身子晃了晃,整个身子像是透明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瞧着桃妖,道,“我在人间等你。”
转身,他过了奈何桥,投进了人道。重明鸟飞也似的追了过去,想要报仇却是为时已晚,气得在人道边来回走动,直跺脚,忽的眸光一闪,画了个圈,送去了人道,心下忽然光明了不少,理了理自己的发,脸上也浮起了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