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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鬼方最北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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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方最北边的小镇玉阳,夜,群星璀璨,却散发着丝丝寒气,西北的天气不似东边的度朔山那般四季分明,这里俨然还如冬天一般,寒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飘来,让原本寂静的小镇,多几分死亡的气息。
只见一恶鬼以一敌数千鬼却无半分惧色,他的长矛所到之处无一不见血,那鬼血呈现出妖冶的蓝色,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而那恶鬼的神情恍若只是在与他们玩玩,他并非想让他们尝死的滋味,因为对于鬼来说死已经没什么新鲜可言了,他想让他们尝尝痛,一枪又一枪,虽不致命,但却是最是难忍的痛。
长矛划过身体的声音,血从身体中喷涌而出的声音,都化成了鬼哭鬼嚎声。残兵在颤栗,残兵在退,而他们的指挥官神荼郁垒皆以负伤。战,是死;退,还能留得青山在。
但看,那恶鬼,一派轻松的模样,一双冷眼带着轻狂的笑意睥睨着众鬼,此恶鬼左皓,不似普通恶鬼,没有生青面,也没有长獠牙,端的是英姿飒爽、耀眼逼人,看来几万年的地府严刑也着实有些教化意义的,起码此鬼的面很“善”!
“回去告诉杨帆,既然我出了地府,就绝无再回去的道理。”左皓正欲纵身飞去,一场桃花雨伴着淡淡桃花香从天而降,无形中阻了他的步伐。
“桃大妖来了!”“桃大妖来了!”惊喜的语调,不知是谁先说的,总之一个个鬼从哭丧着脸到面露喜色,神情转变得极快。
桃妖此番大动干戈天降桃花雨,鬼们无不期待她以仙谪之资从天而降,以增士气,可……
只见桃妖坐在那朵大桃花上,双腿在空中晃荡着,坐姿全无。众鬼暗想:妖果真就是妖,活了多少年了,可还是妖性难改!
桃妖落在左皓的正对面,五步的距离,双眸相对,恩仇尽显。他们可以在无间地狱把酒言欢,一醉泯恩仇,因为那时候他们都知道彼此逃脱不掉那地府的牢笼。可现在,恩仇可泯,却在杀伐之间!
左皓拿着丝绢细细地擦拭着长矛上的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杨帆还真是能耐,居然真的请动桃妖你出手抓我。想我左皓,若能在桃妖手下灰飞烟灭,也不枉在地府待这些年了。”
“这些年”他说得简简单单,仿若那日日夜夜被痛苦折磨着的六万多年只是人生必经的短暂的日子。
“怎可谈灰飞烟灭,本老妖不会失手如此对你的。起码咱们还有这么多年的交情。”桃妖暗自搓了搓手,尽量控制不让牙齿打颤,她畏寒,很畏很畏,但还是不忘转身先让众鬼们先回去。
郁垒扶着神荼,望着桃妖道:“速战速决,切莫贪玩!”
贪玩!桃妖一下子就蔫了,想她桃大妖一世英名,三界之内有谁不晓,现尽数败在郁垒一句戏言之中。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回去吧!”桃妖急急挥动着手。
孤男寡女,才好办事嘛!桃妖心想,但还是得先找个暖和点儿的地方。
左皓似是看出了桃妖的冷意,缓缓道:“桃妖,这么点寒就忍受不了了?怎么办,我打算去极北之地呢?”他看到桃妖眼中惊诧,心里不觉生出了快意。
桃妖双手交叉隔着那薄薄衣物搓着手臂,道“你觉得本老妖会同意?”
左皓眯了眼,一个起身,已经距离桃妖数百丈远,远远传来他揶揄的声音:“桃妖,你竟然连‘不得不’这个词都忘了?”
桃妖喊道:“那你慢点,容我先去找些保暖的衣物。”
左皓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
当桃妖再次出现的时候,左皓竟然生出了他还在无间地狱等着桃妖前来游荡看望他的错觉,她穿着厚厚桃色棉衣,衣襟和袖口处是白绒绒的毛,不仅如此,她还披着桃色的斗篷,她的脸藏在那一圈白色绒毛之中,显得更加苍白,只是那双墨色的眸,显得更加透亮。她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瑟缩着,像是下一秒她就要逃离这该死的极北之地。
相视一瞬,顷刻间,桃妖左手腕一个旋转,雪花在她手中成了雪球,击向左皓。左皓长矛一击,雪花四溅。接着只见两道一红一黑的影子在这白茫茫的冰川之上一来一往。掌风似剑,碎了那六瓣雪花,削了那万年冰川,挡了那袭来了寒风。
红影似风,无孔不入;黑影似水,风愈冽,水愈猛。黑影速度越发快,而红影却似突然慢了下来,只见天空开始漂浮红色的雪,白雪映着桃红,桃红衬着白雪,相互辉映,煞是好看。
突然间,红黑两影分开,红影以仙人之姿悠然从空中飘落,长靴未沾地,是怕那沁骨的寒冰。而那黑影以长矛支撑着身体,虽未见有明显伤痕,实为元气耗尽,已无多余气力。
桃妖紧了紧斗篷,悠然道:“本老妖果然宝刀未老。多少万年不出手,这一出手就在这极北苦寒之地把左皓你给败了,看来又要小火一把。左皓,咱们回去吧,回去后,你想投胎重新做人,或是做只孤魂野鬼,我桃妖定会帮你如愿。”
“呵呵呵呵!”左皓笑,瞬间,那长矛再也支撑不住,他颓然倒下,那笑声伴着肃杀的风声,犹显凄厉,“我堂堂维陀王左皓,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死后凭什么被打入无间地狱?就凭那杨帆死前的诅咒!说我抢了他杨帆之妻!说我穷兵黩武,不应与那杨帆开战!”
桃妖紧紧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子,不知是因为冷而颤抖,还是因为左皓所说的话。
“……”
“皆因你,那杨帆成了神,成了阎王,改了地府律法。你施与他们善,而我却承受了你善后的恶。”左皓虽耗损过多元气,但这番话却说得掷地有声。
你施与他们善,而我却承受了你善后的恶。桃妖冷得连牙齿都开战栗,她努力控制着战栗的肉身,她曾经听左皓讲自己的故事,他口中的妖另她不齿,可后来才知道,她所不齿的原来就是她自己,后来她想,就这样吧,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于是,她假装忘记,一切如常。再后来,她觉得有一个恶鬼与自己说话喝酒真是万幸,她也在地府与他一起过着相同的日子,算是公平了。但是,她是知道,应当是知道,他想离开,只是暂且的逃不掉。所以,由她来擒,由她来放,由她承担她本该承担的。最终她还是哆哆嗦嗦对左皓道:“你莫要忘了,我是妖,并非仙。”天知道她有多想说,那你要我怎么办?本老妖在此,只要你想,就没有我办不到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左皓继续道:“我竟是忘了,你是妖。”一阵狂风吹来,席卷了刚刚生根地下的雪花,让左皓的话也停留在它的旋涡之中,不能消散。
听!不仅仅是风声的凄厉,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不!那是风铃的声音!桃妖迅速飞向那团白色旋涡,右手一个回旋,那串风铃已经停留在她的手中。
这是一串木色风铃,千年桃木所做,声音清脆悦耳,如那无邪的笑声。阎王的,桃妖还等着抓左皓回去从阎王那讨它半个时辰玩乐,不以这个为借口,想必阎王是不会放心地答应让她出来的。
桃妖笑,柔柔的看着那串风铃,道:“这风铃居然在你手中,我出地府前还用完它半个时辰作擒你回去的条件。”如果不如此,阎王哪能放心地答应桃妖出地府。
左皓看着桃妖手中的风铃,没有出声。
桃妖拿着它把玩,那清脆的声音穿过呼啸的风雪声,震颤着极北之地的冰凌。这是孟小小与杨帆的定情信物,据说,是用桃妖的桃木所做,当年,杨帆入了地府,就带着它,于是桃妖救了杨帆,去了人间,见了孟小小,才有了现在这般的结局。
现在,它又出现了,是孟小小给左皓的吧!孟小小也希望桃妖放了他。放一只恶鬼出又有何难!可真的要彼此都得到救赎,又哪里是放这样简单?
左皓惨笑,他从没有想过要靠孟小小才能逃离无间地狱,嘴抿得很紧,但也阻挡不了那喷薄而出的蓝色血液从他的嘴角逃离而出,他慌忙低头,那抹蓝色成一条直线,直直地落在了还未成冰的雪花上,瞬间扩散,成了一朵妖冶的花。
“我知道,有些快乐只能是两个人的,多了谁,不会让快乐增加,反而会徒增烦恼。”桃妖走进左皓,将风铃缓缓递到他的眼前,“你看,在这六万多年中,并非只有你承受着无边的折磨,还有你以前的妻子孟小小,虽然是有名无实的,她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却因为你她不能无所顾忌地与之相爱,还有杨帆,他无法让自己心爱的人快乐,所以成了肃杀阎王。”
他嘴角的那抹残笑,比之茫茫白雪更为耀眼,他张了张嘴,缓缓道:“而他们认为我是罪有应得,认为自己甚是无辜,可是,哪里有什么无辜。”
桃妖盯着左皓,正色道:“左皓,你可愿与杨帆、孟小小二人永世牵绊,谁也不饶恕谁?”
左皓抹掉了嘴角的血,道:“你觉得我逃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我只愿再世为人,有父母疼,有兄妹亲,有妻子爱,有儿女孝,有朋友信,一世幸福安好!”
“如此?”说难不难,但说易却也并非那么容易,但桃妖还是坚定地道,“我桃妖定为你办到!”
左皓面露难色,道:”人,虽短短数十载,但人世无常,吉凶难测,遭遇瞬息万变。你如何办到?”
“投个好胎即可。”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桃妖想。
“命,又岂是一个好胎可以左右的了的。”
桃妖又岂会不知,所谓命格,所谓天命,都是生灵的自欺欺人罢了,命,该由自己掌控,又由不得自己掌控,多少个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促成了看似简单却又复杂多变的命。
“你想如何?”
左皓颓然倒在雪地里,笑了,因为他也不知道如何,他本可以直接跳到轮回里,过上一辈子,可却逃了出来,不就是想让杨帆发怒,最好怒气攻心,一不小心就灰飞烟灭了,毕竟杨帆实在是活得有点儿太久了。他也料到桃妖会来捉拿他,也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可他想如何?他不就想看看桃妖到底有多护短,如果护短的对象成了他又会怎样。
桃妖环抱着双臂,冷得直打颤,道:“我冷,你赶紧想。”左皓看着她那张面色苍白脸,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忍。
“不如,你陪我去人间走一遭。”又隐隐觉得她不会同意,又连连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就是几十载罢了,你就当解解闷,整日呆在地府仙不仙妖不妖的跟我那无间地狱呆着有甚区别?”
桃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本想离开了,能够一起说话喝酒的鬼也邀请他离开,一切刚刚好。
可谁都知道桃妖的誓言绝不是说说这么简单,那是得见血才能生效的,且生效后是不会更改的,除非要她誓言的人已经不需要她的誓言了。
以手为剑,向左手一划,鲜红血马上喷涌而出,接着是左皓蓝色的血液也顷刻喷涌而出,冰冷的两只手迅速合在一起,忽地,红蓝两色的光芒乍现,两色竟是慢慢相容成了耀眼的紫,折射在冰川之上。
“我桃妖发誓,在人间护左皓一世安好,如违此誓……”桃妖从肚子里搜刮了好一会儿词,才接着道,左皓像是失了全部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在即将倒下之时,与桃妖合在一起的手迅速的撑在冰川上,才不至于倒得太难看,桃妖重新拉起左皓的手,再度与自己的手合上,另一只手握在左皓的手上也没有松开,继续道,“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灰飞烟灭!”这才一脸视死如归地看着左皓。
冰川上从左皓手中沾染到的红色血迹像脉络一样四散开来,延伸至冰川深处。“雷怎敢轰你桃妖?你又岂会那么容易死?又有谁能让你灰飞烟灭?”左皓一本正经的打趣道,他当然知道桃妖的誓言有多可贵。
桃妖动了动唇,用很坚决的语气道:“已经没有比这更毒的毒誓了。谁说雷不敢轰我,谁说我不会死,不会灰飞烟灭了!会的!”
左皓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知道会,但死、灰飞烟灭,你又怎会真正在意?
“走,我带你去投胎转世!”桃妖将左皓扶上桃花座驾,瞬间,便消失在这茫茫北极之地。他们都只当人间的一世只有短短的几十载。
他们走后,寒风呼啸成曲,雪花飞落成舞,有冰裂的声音传来,听那声音就知道,裂口在不断蔓延,“轰隆”一声,直至冰山轰然倒塌。一白衣黑发的男子,带着绝尘之势从冰山中蹦出,他闭着眼,可那眼里的白茫茫一片总有一抹桃红挥之不去。
霎时,桃花雨落下,无数的桃树仿若没有生根一般快速平稳的向他袭来,将他包围,又在距离他三丈时骤然停止,他看着这满天地的桃花,眼里有了笑意,慢慢蔓延至嘴角,那张原本毫无生气的脸上竟然像是生出了一朵桃花,满满的笑意,道不尽的喜悦。
此阵只是因他而来,外界生灵进不去,可护他平安;里面的他不管法力有多高亦是枉然,唯有喝了阵眼中的那瓶心头血才能出阵。桃妖的心头血,到底有多珍贵呢,她的一个万年桃可让人得道升天,心头血就可想而知了。可她的花瓣却是有忘之功效的,桃花酿还是简简单单的忘忧,可是喝碗同样是用桃花熬制的孟婆汤却是要忘掉生前往事的。喝了桃妖的心头血,灵力升万万倍,往事皆如烟飘散。
如果不是他,任谁都想被困那么一次。可他,这些年靠的就是那些记忆而活,哪怕她已经全然忘记。现在,他如她所愿,如果忘记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如果彼此皆忘记,或许还能重头再来。